第82章 祝衍
沈丞相跪在那里,等着祝少言的回答。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祝少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说先帝被朝臣逼得废后,太上皇被世家逼得杀子。你觉得朕会被谁逼?”
沈丞相没有回答。
“朕告诉你。朕谁都不怕。”祝少言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沈丞相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个跟了三朝的老臣。
“朕从京城做质子的时候就开始忍,忍到登基,忍了十几年。朕忍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让沈丞相的脊背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天朝的使臣要来,就让他来。朝臣要闹,就让他们闹。朕的贵妃,朕保定了。朕的儿子,谁也别想动。至于那把椅子......”
祝少言弯下腰,凑近沈丞相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朕坐得稳,不是因为满朝文武托着。是因为朕手里有刀。谁不托,朕就砍谁的手。”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袖,上面干涸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卿,你回去告诉他们。谁再敢提废贵妃的事,朕不砍他的头,朕诛他的九族。你替朕把话传到。”
沈丞相跪在地上,额头上磕破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金砖上,一滴一滴的。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祝少言站在御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折子。
上面写着四个字:废贵妃疏。
他提起朱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字:驳。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那个“驳”字像一把刀,劈开了整页纸。
他把折子合上,扔到一边,翻开第二本。
废贵妃疏。
批:驳。
第三本。
弹劾贵妃疏。
批:驳。
第四本。
请逐贵妃疏。
批:驳。
他一口气批了二十三本折子,每一本上都写着一个“驳”字,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更用力,写到后面,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批完最后一本,他把朱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晨光大盛,照得满室通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云知瑶靠在枕头上,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里面的婴儿。
孩子已经不哭了,安静地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脑袋两侧,像是在梦里也在防备着什么。
他的头发黑黑的,软软地贴在头皮上,胎发很细,细得像绒毛。
他的睫毛很长,弯弯地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他的嘴很小,小到云知瑶觉得自己的拇指就能盖住。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丑得不像话的小脸,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应该高兴的。
她想,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样东西,是只属于她自己的。
这个孩子是她生的,流着她的血,长着她的骨肉,谁也抢不走。
他太小了,小到她一只手就能托住。
可他在她怀里,重得像整个世界。
小桃端着一碗红糖小米粥进来,看见云知瑶在哭,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
她把粥放在矮几上,蹲下来,用帕子替云知瑶擦眼泪。
“小姐,您别哭了。月子里哭伤眼睛,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云知瑶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弯了一下。“小桃,你看他像谁?”
小桃凑过去看了一眼,认真地端详了半天。
“嗯……嘴巴像小姐,鼻子像……”她顿了一下,没敢往下说。
云知瑶知道她想说什么。
鼻子像苏鹤臣。
那个人的鼻子又高又挺,像山脊一样,这个孩子的鼻梁虽然还没长开,可那个轮廓已经在那里了,像拓印一样。
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祝少言推门进来的时候,云知瑶正在喝粥。
红糖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看着就养人。
她喝了两口,抬起头看见他,手里捏着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
话一出口,觉得不太对。这是他的皇宫,他哪里去不得?
祝少言倒没有在意,在榻边坐下来,看着她手里的粥碗。
“好喝吗?”
“你尝尝?”她把碗递过去,随口一说。
没想到他真的接过去了,就着她用过的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抿了抿。
“太甜了。”
“我没放多少红糖。”她伸手要把碗拿回来。
他没有还,又舀了一口,自己喝完了,才把碗放回矮几上。
他喝粥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云知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低头去看孩子。
“取名字了吗?”祝少言问。
“没有。你是他爹,你取。”
祝少言愣了一下。
她说“你是他爹”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些端倪。
她在试探他?还是随口一说?
她的表情很平静,低头看着孩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小拳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看起来不像在演戏,可他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戏比谁都多。
那些嫔妃们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温柔贤淑、善解人意,转过身就是另一副面孔。
他信不过任何人。
可他信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信她。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演戏,她的恨是真的,她的冷漠是真的,她的那句“谢谢你”也是真的。
她不会骗他,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屑。
“祝衍。”他说。
云知瑶抬起头。“什么?”
“衍。水流入海的意思。朕希望他这一辈子,像水一样,能屈能伸,能进能退。到得了该到的地方,也不怕走弯路。”
云知瑶低下头,看着孩子,轻轻叫了一声。
“衍儿。”
孩子的嘴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做梦吃奶。
祝少言看着这一幕,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妃也是这样抱着他,也是这样叫他“衍儿”。
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后来母妃死了,他被送去京城做质子,那个名字就再也没有人叫过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的茧子刮过孩子娇嫩的皮肤,孩子皱了皱眉,小脸拧成一团,嘴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云知瑶瞪了他一眼。“你手太糙了。”
祝少言把手缩回去,有些讪讪的。
小桃在一旁捂着嘴笑,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赶紧把笑容收回去,低下头假装整理被角。
云知瑶把孩子哄好了,抬起头看着祝少言。
他的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墨,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玄色常服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一片一片的,像开败的花。
“你一夜没睡?”她问。
“嗯。”
“你去睡一会儿吧。”
“朕不困。”
云知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分明已经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眼袋垂下来,像是挂了两块铅。
她叹了口气,把孩子递给小桃。
“小桃,把衍儿抱到偏殿去。”
小桃接过孩子,福了福身,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云知瑶拍了拍身边的榻。
“你上来躺一会儿。”
祝少言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灭了。他没有动,声音有些发紧。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上来躺一会儿。你熬成这样,万一猝死了,衍儿怎么办?我这个贵妃怎么办?你那些朝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