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对质
祝少言下了朝就来了瑶华宫。
他站在门口,把那件玄色的大氅解下来递给小桃,搓了搓手。
北朔的秋天来得早,才九月,风里就带了寒意。
他推开门进去,云知瑶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碗药,看见他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
“行之,你来了。”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没有看他,看着自己的肚子。
他看了她很久,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垂,凉的。
她动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近。
“瑶瑶,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
他的声音很轻。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蜷在肚子上,指节泛白,他看见了。
“行之,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是我孩子的父亲。你让我怎么不想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有他的影子。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她的眼睛里这么小,小到快要看不见了。
他把自己从她眼睛里抠出来了,把她从自己心里也抠出来了。
两个人血肉模糊地站在对方面前,她不知道疼,他疼了。
“朕把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养。朕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朕不会亏待他。朕给他取名字,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骑马射箭。他以后会是北朔的皇子,朕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他会过得很好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把目光移开了。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她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追过去。
“行之,你的孩子,你自己养。我的孩子,我自己养。”
“瑶瑶,朕是皇帝。朕的孩子是皇子,你的孩子也是皇子。朕不会让他流落在外,不会让他被人欺负,不会让他没有爹。朕会对他好的。你信朕。”
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
云知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道。
“行之,天朝那边退兵了吗?”
云知瑶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红血丝,有疲惫,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祝少言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没什么变化。
“退了。苏鹤臣被擒,群龙无首,不退也得退。”
他的声音很平。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不知道他是在说真话还是在骗她。
“那苏鹤臣呢?被擒了,关在哪里?”
她问得很直接,直得他手指蜷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他,有他的影子,有她藏了很久很久、终于藏不住的东西。
他在那里面找来找去,没有找到自己,他找到的是另一个人,是那个人的影子,是那个人留在她心里的疤。
他把那个人关在地牢里了,把疤留在了她心里,他抹不掉。
“天朝那边已经派人来谈了。等谈妥了,就放他回去。”
祝少言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苏鹤臣是不是被关在地牢里?”她把手抽出来了。
“你听谁说的?”
他看着她,她还是那张脸,苍白的,瘦削的,眉心拧着,嘴角抿着。
她没有躲,看着他的眼睛。
他第一次觉得她的眼睛这么冷。
她看他从来不是这样,她看他从来是温的、淡的、不远不近的。
现在她看他,是冷的是硬的是刀刃。
“祝少言,你骗我。”
“是。朕把他关在地牢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风吹进来,冷的。
“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在听,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她从临朔城骗进宫,把她从客人骗成贵妃,把苏鹤臣从边境线上骗过来关在地牢里,他骗了她很多次,他不知道该从哪一次开始解释,也许一次都不用解释
“你为什么忘不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
祝少言站在那里,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弓弦。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是。朕把他关在地牢里了。水牢,铁链锁着,水没过胸口。朕每天让人往水里加冰。他冷,朕让他冷。他疼,朕让他疼。他伤你一次,朕还他十次。他伤你十次,朕还他一百次。”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云知瑶的脸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白。
她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撑着桌沿站起来,肚子顶在桌边。
她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
“祝少言,你疯了。”
“朕是疯了。从他把你逼死的那天起,朕就疯了。从你割腕的那天晚上起,朕就疯了。”
“你把朕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你把朕的心也抢回来了。”
“你把朕的命还给了朕,你把朕的心捏碎了。你还给朕的是一颗碎的,朕把它粘起来了,裂缝还在。朕每次看见那条裂缝,就想起你手上的疤。你腕上的疤,朕每次看见就想杀人。”
他伸出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袖子往上一拽,露出那道疤。
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粉色的、凸起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道疤上。
云知瑶整个人僵住了。她没有缩手,也没有推开他,站在那里让他吻她的疤。
他的嘴唇是凉的,疤是凉的,两个人的凉贴在一起,谁都没比谁暖和。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祝少言,你放了他。你把他关在地牢里,天朝不会善罢甘休。”
“天朝?朕怕天朝?”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冷的,像是从冰窖里刨出来的。
“朕连他都能擒,还怕天朝那些残兵败将?朕告诉你,朕不怕打仗。朕只怕你走。你走了,朕打再多的胜仗有什么用?你走了,朕的江山给谁看?”
“你的江山给你的百姓看,给你的臣子看,给你的皇后看,给你的皇子看。不是给我看的。”
“我不是你的皇后,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皇子。我是天朝将军府的表小姐,他是天朝大将军的孩子。你把我留在北朔,你把他的孩子留在北朔,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祝少言的脸色变了。
白得像她割腕那天晚上趴在地上脸白得像纸的样子。
他伸出手掐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抬起来,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
“天下人?朕是皇帝。朕让谁笑,谁才能笑。朕不让谁笑,谁笑一下,朕诛他九族。朕不在乎天下人笑不笑,朕只在乎你在不在乎。你不在乎朕,朕也不在乎天下人。”
他把手从她下颌上收回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朕不会放他走。你死了这条心。”
“更何况,成王败寇,他拜了,朕没杀了他已经是恩赐了。”
“祝少言,你把他关在地牢里,你关不住我的心。我的心不在北朔,不在瑶华宫,不在你身边。你把我关在这里,你得到的只是一具空壳子。你要吗?”
她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张开双臂,站在他面前。
肚子顶出来,衣襟绷得紧紧的。
她站得很直,头微微仰着,看着他。
祝少言看着她张开双臂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