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媚骨天成,暴君俯首称臣

第134章 角斗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堇便醒了。

她睁着眼躺在帐中,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脑中却反复回想着昨夜那张燃成灰烬的纸条。

“若有不测,可寻淑妃。”

顾连霄与淑妃之间,究竟是何渊源?他为何会给自己这样一条后路?而淑妃昨日在宴席上那一句解围之言,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让她无法安眠。

索性起身,唤丫鬟进来服侍梳洗。

用过早膳后,她照例去正院给顾老太太请安,顺便商议今日府中事务。刚走到半路,忽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

“少夫人,宫里来人了!”

宋堇脚步一顿。

“是乾清宫的人,说是奉皇上口谕,要见少夫人。”

宋堇心中微沉,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我知道了,这就去。”

她转身往前厅走去,一路上心思飞转。端午宫宴才刚过去,萧驰又派人来,所为何事?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又有新的算计?

前厅中,李德顺正端着茶盏,姿态从容地候着。见宋堇进来,他起身行礼,笑容满面:“给顾少夫人请安。”

“李公公客气了。”宋堇还礼,“不知公公此来,有何吩咐?”

李德顺笑眯眯道:“皇上口谕,请少夫人入宫一趟。皇上说了,昨日宫宴上人多眼杂,未能与少夫人多说几句话,心中甚是挂念。今日特意让奴才来接,请少夫人入宫一叙。”

挂念?

宋堇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意。萧驰会挂念她?只怕是挂念她这颗棋子有没有按他的心意走才对。

她抬起头,面色平静:“既是皇上召见,民女不敢推辞。请公公稍候,容我更衣梳妆。”

“少夫人请便,奴才等着。”

宋堇转身回了自己院中,换了身得体的衣裙,又将顾连霄给的锦囊贴身藏好。临出门时,她顿了顿,对贴身丫鬟低声道:“若我晚间未归,便将此事禀告世子。”

丫鬟脸色一白,却不敢多问,只用力点头。

马车辚辚驶向宫门,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停在乾清宫前。

宋堇下车,随着李德顺往里走。穿过熟悉的殿宇回廊,最后被引入一处偏殿——不是萧驰日常处理政务的正殿,也不是她之前住过的后殿,而是一处她从未来过的所在。

殿内陈设雅致,窗明几净,案上摆着几卷书册,还有一局未下完的棋。

萧驰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闲散。见她进来,他抬眸一笑,将书放下。

“来了。”

宋堇上前行礼:“参见皇上。”

萧驰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今日怎么这般乖觉?还换了新衣裳。”

宋堇垂眸:“皇上召见,不敢怠慢。”

“不敢怠慢?”萧驰低低笑了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是不敢怠慢,还是不想怠慢?”

宋堇被迫与他对视,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带着笑意,也带着审视,仿佛要将她看穿。

她抿了抿唇,没有躲闪,也没有回答。

萧驰看了她片刻,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那局残棋。

“会下棋么?”

“……略懂。”

“过来,陪孤下一局。”

宋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萧驰将白子推给她,自己执黑。

“让你先走。”

宋堇也不推辞,拈起一枚白子,落于棋盘中央。

萧驰看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落下一枚黑子。

两人一子一子落下,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棋子与棋盘相触的清脆声响。起初不过是寻常布局,渐渐地,宋堇发现萧驰的棋路诡谲多变,看似随意的一子,往往暗藏杀机。她凝神应对,不敢有丝毫懈怠。

下到中盘,萧驰忽然开口:“昨日在宴上,淑妃替你说话,你可觉得奇怪?”

宋堇手中的棋子顿了顿,随即稳稳落下:“淑妃娘娘仁厚,不愿见太后与皇上争执,自然要出言解围。”

“仁厚?”萧驰轻笑一声,落下一子,吃掉了她三枚白子,“这宫里,哪有什么仁厚之人。淑妃入宫五年,从不得罪人,也从不多事,却能在妃位上安安稳稳坐到今日。你以为,凭的是什么?”

宋堇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白子,沉默片刻:“凭的是皇上的信任?”

萧驰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兴味:“孤信任她?宋阿绵,你这是在试探孤,还是真的这么想?”

宋堇没有接话,专心看着棋盘,寻找破局之机。

萧驰也不追问,只是继续落子。片刻后,他又道:“淑妃的父亲沈阁老,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沈家不争不抢,是因为他们不需要争抢。但不需要争抢,不代表没有想法。”

宋堇心中一凛。萧驰这是在提醒她,淑妃的善意背后,可能有沈家的盘算?

她拈着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萧驰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的手连同棋子一起握住。

“宋阿绵,”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蛊惑,“孤告诉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这宫里,你唯一能信的人,只有孤。”

宋堇抬眸看他。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映得有些透明。她看见那里头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囚禁在他瞳孔之中。

“那皇上可信我?”她忽然问。

萧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在寂静的殿内回**。

“问得好。”他松开她的手,靠回椅背,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孤不信你。但孤愿意给你机会,让你证明,你值得孤信。”

宋堇垂下眼帘,将那枚棋子落下。

“那皇上可能要等很久。”

萧驰挑眉:“为何?”

“因为我也不信皇上。”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皇上说让我只信你一人,可皇上自己都说了,你不信我。这世道,哪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萧驰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畅快,带着几分真心的愉悦。他笑够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宋阿绵啊宋阿绵,你这张嘴,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棋盘。

“继续下。你若输了,今晚便留在乾清宫,陪孤用晚膳。”

“若赢了呢?”

萧驰目光一闪,笑意更深:“你若赢了,孤便告诉你一件关于淑妃的事。”

宋堇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专注地看着棋盘。

接下来的对弈,比方才更加激烈。宋堇使出浑身解数,步步为营,萧驰也不相让,两人在方寸之间厮杀得难解难分。

最终,宋堇以一子之差,险胜。

她看着棋盘上自己落下的最后一子,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隐隐有些不安——萧驰真的是输给她,还是故意相让?

萧驰看着棋盘,微微眯起眼,半晌,轻轻鼓掌。

“好棋。”他抬眸看她,“宋阿绵,你藏得可真深。这棋力,说是‘略懂’,未免太谦虚了些。”

宋堇垂眸:“皇上谬赞。不过是侥幸。”

“侥幸?”萧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能在棋局上赢孤的人,这世上不超过五个。你说是侥幸?”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宋堇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

萧驰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笑一声,退开几步。

“愿赌服输。你想知道什么?”

宋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问道:“淑妃娘娘,与顾家有何渊源?”

萧驰目光一闪,似是对她的问题并不意外。

“顾连霄十三岁那年,曾在沈家读过一年书。那时沈阁老致仕在家,闲来无事,便收了几个学生教导。顾连霄是其中之一。”

宋堇心头一震。

“淑妃那时还未入宫,在家中待字。”萧驰继续道,“听说,她对那个聪慧好学的小少年,颇为照顾。后来顾连霄离京从军,淑妃入宫为妃,便再无往来。”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宋堇:“怎么,顾连霄没告诉过你?”

宋堇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萧驰也不追问,只是伸手拈起她一缕发丝,在指间轻轻缠绕。

“宋阿绵,你知道孤为何告诉你这些?”

宋堇摇头。

“因为孤要你知道,你那个丈夫,心里藏着的人,可不止你一个。”萧驰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句句敲在她心上,“他对淑妃的那点少年心思,藏了十几年,从未对人说过。但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孤。”

宋堇抬眸看他。

萧驰的笑容依旧,眼底却带着几分冷意。

“所以你瞧,这世上,哪有什么坚贞不渝的情意。不过是没到选择的时候罢了。”

宋堇沉默良久,轻声道:“皇上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对世子死心?”

“死心?”萧驰低低笑了一声,“你对他,何曾有过心?”

宋堇心中一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

萧驰看着她的反应,笑意更深。

“宋阿绵,孤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是一颗棋子,被孤摆布,被局势裹挟,身不由己。但你有没有想过,棋子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下棋的人?”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逼她直视自己。

“孤给你这个机会。你若能利用孤,达到你想要的目的,那是你的本事。孤不仅不会怪你,还会高看你一眼。”

宋堇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是警惕,是忌惮,还是……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皇上就不怕,我真的利用你?”

萧驰笑了,笑容里带着睥睨天下的傲然。

“怕?”他低头,在她唇边轻轻落下一吻,“孤只怕你不够聪明,不够狠,玩不起这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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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堇最终没有留在乾清宫用晚膳。

萧驰没有强留,只是在她临走前,将那枚腕间的佛珠褪下,套在她手腕上。

“戴着。”他说,语气不容置疑,“若有人为难你,便亮出这个。宫里的人,都认得这是什么。”

宋堇垂眸看着那串沉香木佛珠,上面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这是皇上的东西,我戴着,只怕会惹来更多麻烦。”

“麻烦?”萧驰轻笑,“宋阿绵,你如今最大的麻烦,就是没有足够的依仗。这佛珠,就是你的依仗。谁敢动你,便是动孤。”

宋堇抬眸看他。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光,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眸。她看不清那里头究竟是真心,还是又一重算计。

但她知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多谢皇上。”

萧驰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德顺小心翼翼地上前:“皇上,窦家那边有动静了。”

萧驰转过身,脸上的笑意褪去,只剩一片冷然。

“说。”

“窦家派人联络了几位御史,准备明日早朝弹劾顾连霄治家不严,纵容家眷以权谋私,欺凌张家。折子已经拟好了,罪名列了七八条,每一条都够顾连霄喝一壶的。”

萧驰冷笑一声:“动作倒快。”

李德顺迟疑道:“皇上,这事……要不要提醒顾世子一声?”

“提醒他?”萧驰走回窗边,负手而立,“孤为何要提醒他?他被弹劾,被罢官,甚至被下狱,与孤何干?”

李德顺不敢接话。

萧驰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宋堇会在意顾连霄的死活吗?”

李德顺斟酌着道:“顾少夫人……毕竟是顾家妇,若顾世子出事,她多少会受些牵连。”

“牵连?”萧驰低低笑了一声,“孤倒要看看,这‘牵连’,能牵出她多少真心。”

他顿了顿,声音淡下去:“让龙禁尉盯着,若窦家做得太过,就递个话过去。顾连霄现在还不能倒,他若倒了,宋堇那丫头就没牵挂了。”

李德顺应下,心中却暗暗发寒——皇上这是要把顾少夫人攥在手心里,连她丈夫的生死,都成了牵制她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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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堇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刚进二门,便见顾连霄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她。月色朦胧,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那身影修长而孤寂,像是等了她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