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虚伪
慈宁宫中,太后听罢黎嫔添油加醋的哭诉,面上不动声色,眸色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你是说,那女子在乾清宫后殿搭了秋千,皇帝亲自推着?”
黎嫔跪在地上,拿帕子拭着眼角:“回太后,臣妾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女子在殿内嬉笑无忌,皇上非但不恼,反而陪着说笑。臣妾奉太后懿旨送汤,竟被李德顺拦在门外,说是‘皇上吩咐不见外客’——太后,臣妾是外客吗?”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皇帝年轻,贪图新鲜也是有的。那女子来历如何,可查清了?”
黎嫔面色微僵:“乾清宫上下嘴严,臣妾……臣妾实在打探不出。”
“打探不出?”太后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却令人心颤的一声脆响,“你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黎嫔身子伏得更低,额角渗出冷汗:“太后恕罪,实在是那李德顺跟个铁桶似的,软硬不吃,臣妾……”
“行了。”太后打断她,目光掠过跪着的几位妃嫔,最终落在一个从头至尾沉默不语的身影上——淑妃沈氏。
沈淑妃入宫五年,一直安分守己,既不争宠也不惹事,膝下养着一位早年夭折的妃嫔留下的公主,平日深居简出,几乎让人忘记宫里还有这么一位妃位高位之人。
“淑妃,”太后开口,“你怎么看?”
沈淑妃抬起头,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淡然:“回太后,臣妾以为,黎嫔妹妹所见固然是真,但皇上行事自有道理。那女子能留在乾清宫,必是皇上属意之人。臣妾等身为妃嫔,当以侍奉皇上、维护宫闱和睦为先,贸然打探或为难,反倒不美。”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不附和黎嫔的激愤,也不违逆太后的试探,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太后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淑妃果然贤惠。只是这宫闱和睦,也需根基稳固。若有人恃宠而骄,乱了规矩,那时再想和睦,只怕就晚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黎嫔,哀家再给你一个机会。后日便是端午宫宴,按例在京命妇都要入宫赴宴。那女子若真有来历,届时必会现身。你去给哀家看仔细了,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黎嫔连忙叩首:“臣妾遵命。”
沈淑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端午宫宴,是宫里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按规矩,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及命妇,皆需入宫赴宴,共庆佳节。今年更比往年隆重——皇帝北巡归来,又逢太后寿辰在即,两桩喜事凑在一处,礼部早早就开始筹备。
顾家自然也收到了帖子。
按例,该是襄阳侯携夫人尤氏出席。但尤氏被禁足,襄阳侯便拟带顾老太太同去。顾老太太年事已高,近年已很少入宫赴宴,此番也是没法子。
谁知帖子送来的次日,宫中忽然来了人,传皇帝口谕:着顾少夫人宋氏随侯府一同入宫赴宴。
襄阳侯接到口谕时怔了半晌,顾连霄的脸色更是白了一白。
宋堇倒是神色如常,恭敬领了旨意,回头便吩咐丫鬟准备明日入宫的衣裳首饰。
夜里,顾连霄难得地踏进了正院。
宋堇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微微怔了怔,随即起身见礼:“世子。”
顾连霄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像积了雨的云。
“明日入宫,”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可有准备?”
“已备好了。”宋堇语气平静,“世子放心,我不会给侯府惹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连霄打断她,顿了顿,才又道,“宫里……不比别处。太后、窦家、还有其他那些人,都会盯着你。你一个人,要小心。”
宋堇抬眸看他。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她看见那里头有担忧、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情绪。曾几何时,他是那样意气风发的人,在苏州别院里,笑着对她说“夫人莫怕,有我在”。如今“有我在”三个字,却成了最讽刺的空话。
“多谢世子提醒。”她垂下眼帘,“我会小心。”
顾连霄沉默片刻,忽然走近几步,在她面前站定。
宋堇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却停住了,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
“这个你带着。”他说,“里面是一些解毒的药丸,还有一些碎银子,万一……万一有事,兴许用得上。”
宋堇看着那锦囊,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有些发酸,也有些发涩。
“世子……”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顾连霄已经转过身去,大步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宋堇,若你……若你留在宫里,不必记挂侯府。”
说完,他掀帘而出,再没有回头。
宋堇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门帘,久久没有动。
端午宫宴设在太和殿。
殿内张灯结彩,觥筹交错,丝竹声乐不绝于耳。太后高坐上首,皇帝萧驰端坐御座,下方按品级依次坐着诸位妃嫔、宗亲、朝臣及命妇。
宋堇随襄阳侯与顾老太太入殿时,无数道目光像潮水般涌来。打量的、审视的、好奇的、敌意的,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垂着眼帘,步履从容,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在经过御座时,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萧驰正与身旁的礼部官员说话,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但宋堇知道,他注意到了。
因为就在她落座的瞬间,侍立在御座旁的李德顺悄悄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某种暗示。
宴席进行到一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黎嫔忽然起身,笑着向太后行礼:“太后,今日佳节,臣妾斗胆,想向那位随侯府入宫的夫人敬一杯酒。听闻这位夫人深得圣心,连乾清宫都住得,臣妾等却至今不知她姓甚名谁,实在好奇得很。”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许多目光再次投向宋堇,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暗自期待,还有的带着冷意。
太后笑了笑,看向萧驰:“皇帝,黎嫔说得也有理。哀家也好奇,这位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皇帝如此另眼相待?”
萧驰放下酒杯,懒懒抬眸,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宋堇身上。
那目光带着笑意,却也有些别的什么,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笃定从容。
“母后想知道?”他勾起唇角,“那便让孤来介绍。”
他站起身,竟真的走下御座,一步步朝宋堇走去。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当今圣上亲自走向那个坐在末席的年轻女子。
宋堇站起身,垂眸行礼。
萧驰在她面前站定,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告诉她们,”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你是谁?”
宋堇望着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看见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也看见那底下深藏的、旁人无法窥见的算计与试探。
她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民女宋氏,苏州府人氏。”
“苏州府?”黎嫔尖声道,“一个苏州府的民女,凭什么住在乾清宫?”
萧驰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句:“凭孤愿意。”
黎嫔脸色涨红,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太后一个眼神止住。
太后笑了笑,语气和蔼:“皇帝既然喜欢,哀家自然无话可说。只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这位姑娘无名无分住在乾清宫,传出去,只怕对皇帝的名声也不好。不如趁今日,皇帝给个说法,也好让众人心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规矩”二字,又拿“名声”做筏子,逼萧驰表态。
宋堇垂着眼帘,心中冷笑。太后这一手果然高明,不论萧驰如何回应,都落了下乘——若不给名分,便是贪图美色却不负责任;若给了名分,便顺了太后的意,让她有机会在新人身上做文章。
萧驰却笑了起来,笑得云淡风轻。
“母后说得是。”他转头看向太后,“那依母后之见,孤该给她什么名分?”
太后微微眯眼,没想到萧驰会将球踢回来。她沉吟片刻,道:“按制,民间女子入宫,当从最低的采女、选侍做起。但皇帝既如此喜爱,破格封个贵人,也无不可。”
贵人,正六品,在后宫妃嫔中几乎是最低一档。这是太后抛出的饵——你若答应,人便入了后宫,届时如何拿捏,便是太后说了算。
萧驰笑容不变,转头看向宋堇:“听见了?太后要封你做贵人。”
宋堇抬眸看他,从他眼底看到一丝戏谑,也看到一丝警告——别答应,孤自有安排。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做出惶恐之色:“民女出身低微,不敢奢望名分,只求能留在皇上身边伺候,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乖巧柔顺,却又滴水不漏——我什么都不要,只想留在皇上身边。你们若逼皇上给我名分,反倒显得皇上被太后拿捏了。
太后脸色微沉。
黎嫔更是气得牙痒,正要开口,忽然有人轻笑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许久不曾在公开场合多言的沈淑妃。
“太后,”沈淑妃起身,温婉行礼,“臣妾斗胆,说一句不知进退的话。”
太后看她一眼:“说。”
“臣妾以为,这位宋姑娘能在乾清宫住下,必是皇上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皇上行事,向来有分寸。太后疼爱皇上,自然也希望皇上顺心如意。至于名分一事,早晚都会有的,何必急在这一时,扰了端午佳节的兴致?”
这番话,既给太后递了台阶,又替萧驰解了围,还顺带夸了宋堇一句“皇上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无形中抬高了她。
萧驰目光在沈淑妃脸上停了一瞬,似笑非笑。
太后沉默片刻,终于笑了笑:“淑妃说得是,倒是哀家心急了。”她摆摆手,“罢了,既然皇帝自有主张,哀家也不多问。都散了吧,该吃吃,该喝喝。”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宴席散后,宋堇随侯府众人出宫。马车驶出宫门时,她掀开车帘回望,巍峨宫阙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红的光,美得庄严而肃杀。
“今日多亏了淑妃。”顾老太太低声道,“那位娘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却肯替你说话,倒是个意外。”
宋堇没有接话,心中却在回想沈淑妃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温和中带着打量,善意中藏着探究,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为何在这里。
她是谁?为何要帮她?
宋堇隐隐觉得,这位深居简出的淑妃娘娘,或许比那些张牙舞爪的妃嫔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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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萧驰靠在榻上,把玩着腕间的佛珠,听李德顺禀报今日宴席后的动静。
“……黎嫔回宫后摔了好些东西,骂了半宿。太后那边倒是安静,只让人传话,说明日请皇上去慈宁宫用膳。”
萧驰嗯了一声,漫不经心:“淑妃呢?”
李德顺一顿:“淑妃娘娘回了自己宫里,照常陪公主读书习字,没什么异常。”
萧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温度:“她倒是沉得住气。”
李德顺不敢接话。
萧驰忽然问:“你觉得,她今日为何帮宋堇说话?”
李德顺斟酌着道:“淑妃娘娘向来不争不抢,或许……只是不愿见太后与皇上起争执?”
“不争不抢?”萧驰嗤笑一声,“这宫里,真正不争不抢的人,根本活不到今日。”
他顿了顿,又道:“去查查,淑妃近日与哪些人来往。尤其是宫外的。”
李德顺心中一凛,躬身应是。
萧驰挥退他,独自坐在烛火下,望着窗外的夜色。
宋阿绵,今日这一关,你过得不错。但往后的关,只会更难。
孤等着看,你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