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你要说到做到
易子川是被秦苍和夏简兮扶着进的营帐。
刚一坐下,易子川便觉得身体一软,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腥甜翻涌,他猛地一把推开夏简兮,随后“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口带着暗色血块的瘀血。
“王爷!”秦苍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单膝跪在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只急声道,“军医!快!”
早已候在一旁的军医连忙上前,小心地剪开易子川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浸透的外袍,黏腻的布料粘连着皮肉,很快,触目惊心的伤势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的身上,遍布青紫肿胀的瘀伤,最严重的是右侧肋下,一片深紫色的瘀痕高高隆起,显然是受了重击,恐有骨裂,反倒是额角的伤口不大,只是血糊了半边脸,看着骇人。
夏简兮看着易子川身上的伤,脸色渐渐苍白。
军医细细检查一番,最后轻声说道:“王爷身上多处淤伤,但都避开了要害,看着吓人,但是不要紧!”
一旁的秦苍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军医:“你说什么?伤成这样还不要紧?”
军医顿了顿,随后低声说道:“这在军队里,的确不是什么要紧的伤!”
秦苍正打算说什么,背着药箱的姜怀玉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在军队里,就是肠子露出来了,也只是塞回去了事,断手断脚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王爷,这点小伤当然不要紧。”
秦苍一瞧见姜怀玉,便立刻说道:“不是早就送的消息回去,怎么现在才来?”
“我是骑马来,又不是飞过来!”姜怀玉一边放下手里的药箱,一边没好气的说道,“更何况这不是没死嘛!”
秦苍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还是夏简兮轻声说道:“先给王爷看看伤吧,我爹那个力气就算是手下留情了,骨头多少也要伤着些的!”
姜怀玉看了看一旁的夏简兮,这才慢慢走到易子川的身边,他一边查看他的伤口,一边忍不住笑道:“王爷这算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平日里让你多读书,你不肯,如今倒是连谚语都不会用了!”易子川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姜怀玉。
姜怀玉撇了撇嘴:“我做大夫的,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我只管有本事治好你不就是了!”
姜怀玉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易子川的伤,随后看向夏简兮:“不妨事,没伤到要害,只是辛苦夏小姐,帮我准备一盆热水,这些伤口,得先清洗一下!”
没等夏简兮说话,夏夫人便带着人走了进来:“这是我已经派人的准备了,稍过一会儿就会送来!”
话音刚落,便有婢女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时薇下意识的上前准备接过,却被夏简兮伸手拦住了:“此事因我而起,我来吧!”
若是平日,夏夫人自然要说她的,只是今天看着易子川伤成这副模样,她便不由想起年少时,夏茂山为了迎娶他而吃的苦头,一时之间便有些心软,不想再为难面前的这位摄政王。
“你父亲下手没轻没重的,你仔细些才是!”夏夫人嘱咐了一句,随后便让身旁的婢女将手里的水盆交给了夏简兮。
时薇赶忙伸手接过,随后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拧干了帕子才递给夏简兮。
夏简兮深吸一口气,接过时薇递来的干净软布,随后坐到床边,用布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去擦拭易子川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擦拭额角伤口周围时,更是轻得如同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了他。
四目相对。
易子川想对她笑一下,安慰她自己无碍,可嘴角刚一牵动,就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笑容也变成了一个略显扭曲的抽气表情。
夏简兮见他这样,眼中水光更盛,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低声道:“别动……姜大夫在给你检查。”
夏简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易子川没在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温热的布巾拂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更多的是熨帖的暖意,一直熨帖到心里。
秦苍和姜怀玉在一旁忙着处理肋下的伤,用特制的药膏涂抹,再用干净的白布仔细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易子川只是眉头紧锁,额上青筋微凸,呼吸粗重了些,再未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夏茂山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脸色沉肃,先扫了一眼**的易子川,在看到他身上层层包裹的白布和苍白脸色时,眉心几不可查地拧了一下,随即目光便落在了正小心翼翼为易子川擦拭脸颊的夏简兮身上。
夏简兮察觉到夏茂山的目光,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但脊背明显微微绷紧了。
夏茂山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大步走了进来:“小子,死不了吧?”
易子川抬眸,与他对视,尽管躺着,气势却未弱半分:“夏将军放心,还……死不了。”
“哼,算你命大!”夏茂山又哼了一声,目光在他包扎好的肋下和额角转了转,“骨头没断,皮肉伤,养几天就活蹦乱跳了,别一副要死不断气的样子,丢人!”
“爹!”夏简兮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眼中带着薄怒,“哪有你这么动手的,要是真把他打死了……”
夏茂山被女儿一瞪,气势莫名矮了半分,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死什么死?老子当年在战场上,肠子流出来用手塞回去,照样提刀砍翻三个蛮子!这点小伤,还死不了!”
“你当世上所有人都如同你这般!”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夏夫人忍不住伸手掐住夏茂山的软肉,狠狠地转了一圈。
夏茂山疼的脸色骤变,但还是咬住牙没吭声:“年纪轻轻的,这点伤都受不了,他哪里有脸面来娶我的姑娘!”
夏茂山此话一出,营帐里顿时便安静下来,他倒是不怎么在意,接着说道:“想当初为了娶你,我挨的揍可不比他少!”
夏夫人的脸顿时一红,推着夏茂山往外走:“出去出去出去!什么话都乱说!”
夏茂山被轰走,夏夫人无奈的看向易子川:“王爷莫怪,他就是这个驴脾气,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安心在此养伤,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夫人言重了,是子川冒昧打扰。”易子川低声道。
夏夫人又安抚了女儿几句,便带着婢女走了出去。
姜怀玉包扎好伤口,写了方子就去找军医找药熬煮,一时只剩下易子川、夏简兮和侍立在一旁的秦苍。
秦苍极有眼色,回头一边拉着时薇往外走,一边说道:“时薇姑娘,你可知道,这里哪里有煮茶水的地方……。”
帐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晕,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夏简兮依旧坐在床边,握着易子川没有受伤的左手,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易子川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夕阳的光晕为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鼻尖微微发红,是方才强忍泪意的痕迹。
她安静的样子,与平日那个冷静理智、偶尔言辞犀利的夏小姐截然不同,流露出一种罕见的、令人心折的脆弱与温柔。
良久,夏简兮才极轻地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圈依旧泛红,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清亮。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目光直直看进易子川眼底,“为什么非要来?为什么非要跟他打?你明明知道……他下手没轻没重!”
易子川看着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狼狈模样,缓缓扯动嘴角,试图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尽管依旧不怎么成功。
“因为……”他开口,声音低缓,每一个字都说得有些费力,却无比认真,“他是你父亲。”
夏简兮一怔。
“我想娶他唯一的女儿!”易子川继续说着,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半分,“总不能……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连……接他几枪的骨头都没有。”
夏简兮抬眼看向易子川。
“夏将军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忠肝义胆的臣子,也是……爱女如命的父亲。”易子川喘了口气,肋下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我若连他这关都过不了,拿什么……娶他女儿?又拿什么……让你父亲放心将你交给我?”
夏简兮的呼吸微微一滞,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傻子!”夏简兮的声音哽咽,别过头不去看他。
易子川看着她流泪,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比身上的伤更甚。
他想抬手为她擦泪,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别哭……”他只能费力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我这不是好好的,你父亲手下留情了,他若真下死手,我接不住他十招!”
夏简兮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即使躺在病榻上,满身伤痕,眼神却依旧清明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后用断枪抵着他下巴说的那番狠话,她知道父亲的意思,懂他的不安,懂他怕易子川不能托付的心。
心中翻腾的情绪渐渐平息,化作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洪流,冲刷着她的心房。
“那你可要记着,日后你若是负我,他真的会杀了你!”夏简兮看着易子川,轻声说道。
“不会有那一天的!”易子川反握住夏简兮的手,“除非有一天我死了,否则,我绝不负你!”
“记住你说的话!”夏简兮看着易子川的眼睛,“你知道的,我睚眦必报,若是负我,不用我爹,我会亲自杀了你!”
易子川将夏简兮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如果有那一天,我会亲自把刀放进你的手里,让你刺进去!”
“你要说到做到!”夏简兮看着易子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以性命起誓!”易子川紧紧的握住夏简兮的手。
夏简兮轻笑一声,随后发现易子川下意识抿唇,动作一顿,抬眸看他:“渴了?”
易子川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夏简兮立刻起身,走到桌边,试了试水壶的温度,倒出半杯温水,她坐回床边,一手小心地托起易子川的后颈,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温水入喉,滋润了干涸灼痛的喉咙,也似乎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意与疼痛。
易子川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喂完水,夏简兮将他轻轻放回枕上,为他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姿态和氛围,脸颊微微有些发热,移开了视线,低声道:“你……好好休息。药煎好了,我让人送来。”
“嗯。”易子川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随着她。
疲惫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逐渐模糊。
但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看着她有些无措却强作镇定的侧影,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低声说道:“简兮……别担心。我答应过你父亲……不会薄待你,更不会……让你受委屈。我说到……做到。”
很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几不可闻,眼睛缓缓阖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夏简兮坐在床边,看着他即便昏睡中依旧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苍白却难掩俊朗的睡颜,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中那块高悬了整日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帐内静谧,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也悄然隐没,暮色四合。
她轻轻握了握他依旧冰凉的手,将它小心地放进暖和的被褥中,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他,仿佛要守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