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飞檐走壁的送来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大理寺的屋脊檐角。
易子川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他面前摊开却许久未翻动一页的卷宗。
窗外秋风穿过庭中老树，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寒意。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随即，先前去小院处置那个孩子的内侍，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
他依旧低眉顺目，只是那平静之下，细看能发现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紧绷。
“王爷。”内侍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可闻，“事情……已办妥了。那孩子……体弱，突发急症，未能救回。”
易子川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笔杆上的细微纹路硌着指腹。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仿佛那些字能吸走他全部注意力。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地“嗯”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干涩。
随即，他摆了摆手，动作有些疲惫：“知道了。你且回宫，将此处诸事已毕，禀明陛下吧。”
易子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奴才告退。”内侍如蒙大赦，更深地躬下身，迅速倒退着出了书房，轻轻将门掩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易子川一人。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又坐了片刻，才缓缓将笔搁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笔杆的微凉，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倦意与沉郁。
“孟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守在门外的人听见。
不多时，门被推开，孟轩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气。他看了一眼易子川的神色，心下明了了几分，垂手肃立：“王爷。”
易子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声音有些发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去寻两口薄棺。一口，给易星河，另一口给那个孩子，寻个僻静地方，一起葬了吧！”
孟轩闻言，心中也是一沉。
他自然知道那个孩子指的是谁。
白日里在叶府，那小女孩凄厉的哭声犹在耳边，此刻想起那懵懂无知便夭折的孩童，饶是他见惯了生死，心头也不由自主地漫上一股酸涩的疼。
那孩子有什么错？
不过是投错了胎，生在了不该生的地方。
稚子何其无辜！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比谁都清楚，皇命难违，大局为重。
叶家是谋逆大罪，易星河是逆王血脉，这孩子……便是那可能燎原的火，也必须掐灭。
王爷能下令给一口棺木，让这父子二人入土为安，已是顶着压力，给予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仁慈了。
“是，属下明白。”孟轩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低声应下，声音也有些发哑，“属下这就去办，定会寻个安静稳妥之处。”
“嗯，去吧。”易子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孟轩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沉重了几分。
书房的门再次关上，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彻底独处的易子川，仿佛卸下了一层坚硬的盔甲，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靠向椅背。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触手生温的旧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温润，却暖不了此刻心底蔓延的寒意。
皇权之路，至高至寒。
这条路，从来都是由鲜血和白骨铺就，由无数的牺牲和不得已的抉择堆砌。
他选择了站在新帝身边，做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那把刀，稳固根基。
既是刀，便不能有太多属于自己的温度，不能囿于私情，不能顾念人情冷暖。
刀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准确，只需要完成执刀者的意志。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早已坚硬如铁。
只是，那把“刀”，做得越顺手，斩落得越利落，内里的锈蚀与空洞，似乎也越深。
就在他沉浸在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与低落中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叩、叩。”
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易子川以为是秦苍有事禀报，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将玉佩收回怀中，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模样，只是眼底的倦色一时难以完全掩去。
“进来。”他开口道，声音平稳。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秦苍。
一道轻盈的身影闪入，带着夜风微凉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清甜的食物香气。
来人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并非府中常见的装束，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明丽，正是瑶姿。
她手中提着一个不算大，却颇为精巧的藤编食盒。
易子川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瑶姿？你怎么来了？”
瑶姿几步走到书案前，将食盒轻轻放在桌角，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做过许多次。
她抬眼看向易子川，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快地说道：“王爷，夏小姐今日得了些上好的新雪蛤膏，说是滋阴润肺极好，便让时薇紧赶着用它做了几样清淡的糕点，还熬了一小盅冰糖雪蛤甜汤。”
她说着，抬手打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股更加清晰温润的甜香混合着谷物和药材的清气弥散开来，瞬间冲淡了书房里原本沉郁的墨香与寂寥。
她将里面一碟碟小巧的点心和那个带着温盅的小汤盅取出来，摆在易子川面前的书案空处，动作仔细，边摆边继续道：“夏小姐让我务必趁着热乎给您送来，将军府四处都是守卫，属下可是飞檐走壁才能将这些东西送过来的！”
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食物的暖意和甜香，氤氲在易子川眼前。
易子川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汤盅，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触上了那温热的汤盅壁。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