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宫门那赤色的高墙在车帘缝隙间一节节后退,终于,彻底看不见了。
车轮碾压着御街平整的石板,骨碌碌的声音填满了车厢内的寂静。
车外,夜之友也只有
夏简兮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小片绣花,目光垂着,却什么也没看进心里去,直到身畔的母亲,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卸下紧绷后的疲惫,更沉甸甸地压着某种隐忧。
“兮儿。”夏夫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近来若没什么要紧事,便不要出门了。”
夏简兮抬起眼,望见的是夏夫人满是疲惫侧脸,她鲜少在夏夫人脸上见过这个表情。
夏夫人没看她,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锦缎,看见外面繁华却暗流汹涌的汴京:“外头……怕还得闹上一阵子。”
夏简兮心下一片澄然,随后,低低的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车轮声单调地响着,车厢内又沉入一片窒息的寂静。
只有街市上隐约传来的、隔了一层似的喧闹,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寥。
夏简兮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疼。
那句话在喉头滚了又滚,几乎要自己挣出来。
终于,她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娘,先帝,当真是…太皇太后她……”
“嘘!”夏夫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霎时白了,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捂住夏简兮的嘴。
力道那样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惊怒。车厢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晃。
夏夫人眼底尽是骇然,先急急瞥了一眼车夫的方向,确认厚重的帘幕隔绝内外,才转回头,盯着女儿,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却又强压成气音:“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昏话!不要命了么!”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冰凉,紧紧捂着夏简兮的唇,直到确定夏简兮不会再说什么,才缓缓松开手,但目光依旧凌厉如刀,一字一句,钉入夏简兮耳中:“这等事,你便是心里有猜测,有影子,也得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吐,想都不许多想!听见没有?”
夏简兮的下颌被捂得微红,她抬头,看到了夏夫人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忌惮。
她沉默片刻,垂下眼帘,遮住所有翻涌的思绪,极轻,却也极清晰地点了点头。
“……女儿知道了。”
夏夫人紧紧攥着帕子,靠回厢壁,闭了闭眼,再没说话。
马车继续向前,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汴京的街道,将巍峨的宫城彻底抛在身后,也将那段骇人听闻的宫闱秘辛,暂时锁在了这沉默行驶的车厢之中。
只是外头的天光透过帘隙,明明灭灭地照进来,落在夏简兮交叠的手上,那光影,也带着山雨欲来的不安气息。
车辕在青石地上轻轻一顿,稳稳停住。
早有仆役搬了脚凳候在将军府的黑漆大门前。
夏夫人扶着嬷嬷的手下了车,脚步还未踏上门阶,目光已掠过躬身行礼的众人,直接落在迎上来的管家身上。
“将军可回府了?”她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日快了些许。
管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回夫人,将军尚未回府,不过半个时辰前遣人送了信回来,说营中事务繁忙,今日会晚些回来,请夫人不必等候用晚膳。”
夏夫人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秀美的下颌几不可见地点了点。
“知道了。”夏夫人只说了这三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脸上也是一贯的端庄持重。
但站在她侧后方的夏简兮却看见,母亲那拢在宽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都散了吧!”夏夫人不再多言,举步便往府内走去,裙裾拂过门槛,不曾有丝毫停留。
夏简兮默默跟上,跨进那象征着武将威严与家门森严的高阔门楣。
两扇厚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门外街市最后一点喧嚣与天光隔绝。
门轴转动的声音沉沉的,仿佛也关上了与外间风雨的最后一道屏障。
回到自己的小院,暮色已浸透了廊檐。
屋内早早点了灯,铜镜前光影昏黄。
夏简兮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模糊的容颜。
时薇立在她身后,正替她拆卸发间那支沉甸甸的赤金点翠步摇,动作轻柔。
乌发如云,一缕缕散落下来,衬得镜中那张脸愈发白皙,也愈发沉静。
突然,她眸光微微一动,镜中那沉静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是易子川。
知道真相的他可会难过?可会借酒消愁?
她忽然转过头,动作有些突兀,打断了时薇正要取下最后一支玉簪的手。
“瑶姿呢?”夏简兮突然开口问道。
时薇明显愣了一下,握着玉簪的手停在半空:“瑶姿?她……大抵在后头耳房歇着,或是帮着理丝线呢!小姐找她?奴婢这就去唤她过来?”
夏简兮没有半点犹豫,立刻道:“好。”
时薇不再多话,将玉簪轻轻放在妆台上,,转身便撩开珠帘出去了。
脚步声匆匆,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剩夏简兮一人对镜而坐。
镜中的她,发髻半散,神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她不再看镜子,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栽着的几竿竹子,在晚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夏简兮的心微微沉了沉。
这一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她想见他!
就现在,没有由头的,她就是想要见他,想要见见那个,在世人面前总是威风凛凛的摄政王。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就是想要见她!我们
她静静地等着,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时薇压低声音唤人的动静,和另一道轻快些的脚步由远及近。那沙沙的竹叶声,似乎更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