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一场空
夏简兮步入暖阁,只见宋太妃并未像太后那般倚着,而是端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身上穿着秋香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
她抬眼看向夏简兮,目光温和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笑着开口:“好孩子,过来坐!难为你,刚从那边过来,怕是沾染了一身的不痛快吧?”
夏简兮依言上前,她微微抬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臣女给太妃娘娘请安!能来陪太妃娘娘说话,是臣女的福气,怎会不痛快。”
“快坐吧!”宋太妃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炕几上,她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才拉过夏简兮的手。
夏简兮在炕沿另一侧斜签着身子坐了,姿态恭谨却也不显得过分拘束。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用在本宫面前说这些虚话。”她眼神通透,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太后的脾气,本宫最是清楚的,平日里好说话的很,若是惹急了她,那也是天大的脾气。”
宋太妃说完,便示意身旁的宫女给夏简兮上茶,是醇香的红枣桂圆茶,暖意融融。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更别提太后娘娘了!”夏简兮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低声道
“是这个道理,不过,你母亲是个有分寸的,你也是个沉得住气的。方才在正殿,本宫虽未过去,却也听说了大概。”宋太妃抿了一口茶,缓缓道,“太后留你母亲,是信重她。叶家这案子,牵连甚广,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能说几句清醒话、真心话的人,不多了。”
“母亲常教导臣女,为人处世,当以忠义为本,明理为先。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唯有谨守本分,方能心安。”夏简兮看着手里的茶汤,轻声说道。
“忠义为本,明理为先……”宋太妃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化为淡淡的感慨,“你母亲将你教得很好。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宋太妃见她乖巧,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你尝尝这茶,是用今年新收的金丝小枣和晾晒好的桂圆肉调的,最是温补,年轻姑娘家,也要仔细调养。”
“谢太妃娘娘关心。”夏简兮依言喝了一口茶,甜润温热,确实让人紧绷的心神松弛了些许。
宋太妃放下手里的茶盏,细细的瞧着面前的夏简兮,越发觉得她乖巧客人,越看越觉得满意:“前些日子,本宫与太后突然上门,可是吓到你了?”
夏简兮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自在的放下手里的茶盏:“太后娘娘和宋太妃莅临寒舍,是我们将军府的福气。”
“不用同本宫说这些场面话,你一个小姑娘遇到这些事情难免会吓一跳!”宋太妃瞧着夏简兮的脸低声说道,“以本宫对子川的了解,这几日他私底下大约是见过你的。”
夏简兮的耳朵瞬间涨的通红。
宋太妃瞧夏简兮那副模样,立刻便笑出了声:“别担心,这事本宫不会告诉旁人的,他那个脾气啊,娇纵惯了,向来为所欲为,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想来你也是为难的。”
夏简兮只觉得自己的脸都有些发烫,眼下的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
“子川是太上皇的幼子,临老得来的宝贝儿子,向来是被他捧在掌心里的,可偏偏先帝对他也很是关爱,他的字还有那些骑射本事都是先帝亲手教导的,将他惯的无法无天,便是本宫也拿他没什么法子!”宋太妃看着夏简兮,轻声说道。
“王爷出身尊贵,有些脾气也并不奇怪!”夏简兮下意识的抠着自己的手指。
“他自然是有脾气的,他私底下若是有得罪你的地方,本宫替他道个歉,还请你不要同他计较。”宋太妃伸出手拉住夏简兮的手,“想当初我第一次见你,还是你奋不顾身替我挡下那一箭,血淋淋的伤口,至今想起来都是会做噩梦的可怕!”
“那是臣女应该做的。”夏简兮缓缓抬眼看向宋太妃,“太妃娘娘那个时候也帮臣女做了证,若非有太妃娘娘,臣女只怕也要落进旁人的陷阱里!”
宋太妃看着夏简兮的眼睛,突然笑道:“你以命相搏,给自己谋一条生路,与年轻时候的我很像。”
夏简兮愣住。
宋太妃挥了挥手,屋子里的婢女便立刻走了出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以后,宋太妃才缓缓放开夏简兮的手:“想当初本宫入宫时,已经二十多岁,太上皇也已经不年轻了,那个时候,本宫入宫,也是为了保全先帝的太子之位!以死谋生,换宋家的仕途!”
夏简兮真正的看着面前的宋太妃,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宋太妃竟然会和他说这些往事。
“你可是太后娘娘,为何如此动怒?”宋太妃突然回头看向夏简兮。
夏简兮困惑的摇了摇头。
“易星河不仅仅只是将叶家的所作所为上报天听,更是说出了一件陈年往事!”宋太妃的眼眶突然微微泛红,“先帝当年突然一病不起,找遍了世间所有的大夫,皆药石无医,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先帝真的是因为太过劳累,为了社稷殚精竭虑,才会油尽灯枯……”
夏简兮察觉到了什么,本能的攥紧了手。
宋太妃苦笑一声,随后看向面前的夏简兮:“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先帝之所以会英年早逝,便是因为那毒妇选了那西域的毒药日日投放在先帝的香炉里!”
夏简兮的脸色顿时一沉。
宋太妃见她这般模样低声安慰道:“别怕,总归也是往事了,与你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你当知道,子川与先帝兄弟情深,堪比父子,这几日他想必比任何人都要难过,若是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莫要同他计较才是!”
宋太妃见夏简兮的脸色不大好,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随后轻声说道:“到底也不过是些闲话,你听个乐就是了,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夏简兮眸光微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说话。
宋太妃轻飘飘的一句不要放在心上,对易子川而言,却没有那么简单。
正如同宋太妃所说的那样,先帝一直亲自带着易子川这个幼弟,读书,骑射,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对易子川而言,先帝亦父亦兄,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被人暗害,英年早逝。
前有先帝,后有宋大人,她不由想起今日在宫门口与他错肩而过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无力。
宋太妃瞧着夏简兮,见她脸色讪讪,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便低低的咳嗽一声。
夏简兮猛然回过神来,随后低下头:“臣女明白的!”
宋太妃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随后低声说道:“至于你同子川的事情,还是由着你自己做决定,毕竟,这是你的婚姻大事,断断没有让旁人来做主的道理!”
夏简兮听完宋太妃的话,沉默了很久,最终抬头看向她:“王爷说要入赘我们将军府,太妃娘娘也随着她胡闹嘛?”
宋太妃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了一声:“这算哪门子的胡闹,他自己想的开便是!娶媳妇也好,入赘也好,说到底也是你们两个过日子,日后如何也是你们两个的事,本宫已经上了年纪,已然半截入土的人,何必管那么多的闲事,左右入不入赘关乎的只是那些传宗接代的问题,可皇家可不缺他这一个人来传宗接代!”
夏简兮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宋太妃,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位,竟然想得这般明白。
大约是夏简兮的目光太过真挚,宋太妃不由得抬眼看过去,见她眼中满是困惑,便笑了笑说道:“想当初,本宫嫁人,是为了宋家,太后嫁给先帝,也是为了宋家,可到头来,我们宋家的最后一个男丁却死在了江南,我们为了他算计了那么多,可到头来不过就是一场空!”
夏简兮不由沉默,如今的宋家,只剩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幼童,和一个寡母,昔日的大族,人丁奚落。
“太上皇待本宫很好,可终究不是本宫心爱之人,本宫不想我的儿子也同我一般一辈子被困在一桩他并不欢喜的婚事里面!”宋太妃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苦笑了一声。
夏简兮看着面前的宋太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明白宋太妃的意思,但是她总觉得这不应该发生在易子川的身上,他太尊贵了。
要知道,他可是天底下除了陛下以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宋太妃见夏简兮一直没说话,犹豫了许久,随后拉起夏简兮的手
听完宋太妃的话,夏简兮不由得沉默下来。
又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夏简兮才起身告退。
宋太妃让人包好了两盆品相最佳的绿菊,又额外赏了一小罐宫制的桂花蜜,说是让她带回去调茶喝。
“前几日本宫去陪太后姐姐说话,正巧看到内务府送来的几盆绿菊,品相难得,想着你素来喜欢侍弄花草,便跟太后提了一句。”宋太妃闲话家常般说道,“太后当时便说,简兮那孩子是懂这些雅趣的,改日让她进宫来看看,没成想,今日倒是这般情形下见了你。”
“臣女陋质,怎敢当太妃娘娘如此记挂。”她放下茶盏,恭敬回道,“那绿菊珍稀,若能一观,自是臣女的眼福。”
“花就在后面暖房里,待会儿让她们带你去看。”宋太妃笑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夏简兮沉静的眉眼,“你这性子,倒是让本宫想起一个人来。”
夏简兮抬眸,露出适时的疑惑。
宋太妃却不再往下说,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远,仿佛带着许多年前的尘埃。“都是往事了,罢了,你如今这样,就很好。”
重新拿起书卷,却并未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回去也莫要与你母亲多问今日殿中之事,你母亲知道该如何应对,你们夏家,门风清正,陛下和太后心里都清楚,这池水浑了,才好摸鱼,但也容易呛着人,远离漩涡,静静看着,便是福气。”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些,近乎明示。夏简兮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敛衽道:“臣女谨记太妃娘娘教诲。”
“起来,起来。”宋太妃虚扶了一下,笑容和蔼,“陪本宫说了这会子话,你也累了,早些回去吧!”
“太妃娘娘言重了。”夏简兮赶忙说道。
跟着碧荷退出暖阁时,夏简兮回头看了一眼。
宋太妃已重新拿起书卷,侧影落在透窗而入的稀薄天光里,沉静如水。
夏简兮走出宋太妃的暖阁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碧荷在前头引路,步子轻且稳,不多言一句,只偶尔侧身提醒台阶。
方才殿内那番话,连同那几盆绿菊的清冷香气,还有那一小罐桂花蜜若有似无的甜,都沉甸甸地坠在夏简兮心头,搅得她思绪纷乱如麻。
二人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太后的寿康宫走去,正神思恍惚间,前方拐角处,竟见着了熟悉的身影。
夏夫人带着贴,正匆匆往这边来。
“简兮。”夏夫人快走几步上前,握住女儿的手,触手一片微凉,她指尖微微用力,面上笑容却无懈可击,“在太妃娘娘那儿,可还好?聊得可还开心?”
夏简兮抬眼,看向夏夫人,轻声方应道:“太妃娘娘慈和,留女儿说了会儿话,赏了花,还赐了宫制的桂花蜜。”
夏夫人微微松了口气,只拍了拍夏简兮的手背,温言道:“太妃娘娘垂爱,是你的福气,既然已向太后娘娘告退过,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这便出宫回府吧。你父亲今日回府用晚膳,怕是已等急了。”
“好。”夏简兮顺从地点头,由夏夫人牵着手,转身朝着宫门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