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悍枭

第347章 阿古尔的抉择

草原深处,契丹族八大部落之一的伏弗郁部,盘踞在水草丰美的河谷。

万帐毡房连绵,人口数万,牛羊漫山遍野,牧场方圆上千里,占据盐湖,彰显着强大实力。

然而看似繁荣的背后,是与中原王朝一样森严的等级和内部腐败带来的贫富差距。

阿古尔,伏弗郁部刚成年的底层青年,蹲在自家破旧且在春风中仍漏风的毡房外,晒着半布袋青稞种子。

他的父亲在帐内不住地咳嗽,几个面黄肌瘦的弟妹搅拌着干牛粪,准备用来生火。

家里仅剩的两头瘦马、三头老牛和二十几只羊,是这个家庭寒冬过后的希望。

去年秋天,他跟随部落的酋帅萧铁鹰出征南岸,想抢回粮食、布匹和荣耀。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场惨败。

部落的“拔成之鹰”连战连败,族人折损数千人。

他不幸成了俘虏,在地牢里受尽酷刑。

因恐惧绝望、家人牵绊,成为最早崩溃、交代部落内部情况以求活命的人之一。

后来,部落付出代价赎回了他们这些俘虏,可他相依为命的哥哥,却永远留在了界河南岸。

部落承诺给阵亡者家属的抚恤?

不过是头人牙缝里漏出的残渣,被层层克扣,到他们手中时几乎可忽略不计。

贵族老爷们,部落死伤数千、家家哭嚎,却依旧日日饮酒作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凭什么?”阿古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我们卖命,死的死,伤的伤,回来依旧一无所有?那些贵族,生来就高高在上吗?”

他想起了在汉人地牢里,听看守说过的一句话:“世上谁又比谁高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此刻,这句话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偷偷瞥了一眼自家毡房左右,确认无人注意,便挪到马槽下方,用短刀撬开一块松动的泥土,挖出几块银饼。

——这不是部落的赏赐,而是他回部落后,在约定地点的一块石头下取得的“报酬”。

来自界河南岸的铁血军寨。

这是他投靠后,对方答应的安家费。

他当时以为是笑话,却不料汉人信守承诺,风雪夜送来,与说好的分毫不差。

阿古尔本以为回到部落后,汉人对他没有办法。

也是不想碰这些财物,更不想背叛部落。

可自己家没有余粮了,父亲生了病,没钱抓药。

弟弟妹妹忍饥挨饿,几天没吃过饱饭。

他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走上这条路,确保家人安危。

阿古尔用刀切下一小块银子揣入怀里,准备给病重的父亲换草药。

又切了一块,准备去氏族头人家,换口粮与盐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小块薄羊皮,用烧黑的树枝,将回部落这几个月的重要见闻记录下来:

酋帅萧铁鹰因战败威信受损,与勃发斤等万夫长的矛盾;

部落未向王庭求援,今秋可集结的大致兵力;

贵族对南岸战和的争吵;

甚至还有他偷偷听到的,某些贵族与幽州某位“大人物”暗中往来的模糊传闻……

写完这些,他将羊皮卷好,塞进一个皮囊。

傍晚,他借口买药,骑着家里的瘦马来到部落聚集地数里外的荒滩。

这里散落着一些青色岩石。

他环顾四周,迅速将皮囊塞进其中一块形似卧牛的大青石底部,在石头朝南的一面,用碎石划下不易察觉的交叉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空力气,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望着暗淡的天空,眼中满是迷茫、愧疚,还有一丝对不公命运的报复快意。

而这是他跟铁血军寨暗部约定的接头方式之一。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过荒原。

一道黑影接近了这片青石滩。

黑影找到那块有记号的卧牛石,伸手探入底部,取走装情报的皮囊,随即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草原的夜依旧深沉,暗流已然涌动。

阿古尔这个小人物的无奈抉择,或许不久后会在这片土地上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

这股暗流远比表面看到的汹涌。

像阿古尔这样在生存与忠诚间挣扎,最终无奈选择为铁血军寨提供情报的,远非个例。

仅契丹伏弗郁部,暗中递出投诚信号的就有十多人。

去年冬季“滥竽充数”的俘虏交换中,部分被秦猛有意放归、安插进蒲察部或返回本部的“内应”,如迭剌部、徒单部。

他们回到部落,发现家眷受人欺凌,牛羊被抢夺。

为让家人熬过寒冬、吃上饱饭;

为在草原等级制度下寻得一线生机。

他们不得不选择向周人贩卖情报获利。

这无关种族立场,只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开春后,这些“识时务”的暗桩,如同草原上蔓延的草根,看似微弱,却在地下编织成无形的情报网络。

他们利用部落集会、牧场转移、甚至偶然冲突,将关乎部落动向、贵族矛盾、与幽州神秘人物勾结的传闻,按约定方式送出沾着草屑的情报。

一封封或简或详的密信,被军寨“飞天卫”精英接收,迅速汇拢至暗部。

暗部“飞天卫”像经验丰富的牧人,甄别这些来自阴影的信息,秦猛案头的情报越来越厚。

情报价值经他和诸葛风等人初步评定。

相应的银钱、甚至部落急需的药品,通过隐秘渠道送达暗桩手中。

这种“守信”与“精准”的支持,远比空头许诺更能拴住这些人。

秦猛翻看最后送来的几份关键情报,特别是伏弗郁部等大部落计划“待秋高马肥,再行南下”的内容,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

“哼,打算秋天马肥了再来?想得倒美。那也得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让它们安心吃草到秋天。”

他未因获得相对确切的情报而松懈。

春耕固然需要大量人力,但军寨的武备从未放松。

始终保持上千精锐训练和战备。

界河沿岸的明哨暗卡未减反增,更隐蔽频繁。

飞虎卫的赵平、周扬所部,采用轮换制,各率千人,一边护卫垦荒,一边保持战备。

南河城寨的魏文派出人马,确保新开辟的牧场安全。

即便是在这播种希望的季节,边军的刀锋依旧磨得雪亮。

二月底,冀州运河率先通航,南方商船开始北上。

三月下旬,幽州境内运河彻底畅通,南北物资交流复苏,拒马河冰层消融。

阮大兄弟率领的几艘鱽鱼战船,早已在界河与运河交汇处巡弋。

四月初五,界河迎来空前盛况——李明率四十余艘船只组成的船队驶回。

船上满载物资,还带来了上千名新兵、水手、船工及家眷,总数超两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