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刀尖棋局:试探与归顺
附寨监镇衙门偏房内,摆着一桌酒菜,规格不比大帐差。
这里没有说笑,空气凝固如铁。
作陪的老保长王槐、兵曹诸葛风、户曹李恒等人,都是秦猛信得过的老人,看似热情劝酒布菜,实则眼神警惕,如看管要犯。
孙强、孙淼叔侄面对满桌佳肴,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亨通货栈、狐山矿场被毁的消息,如毒蛇啃噬着他们的心。
这不仅是巨额财富损失,更是幽州官僚势力立足的根本被动摇。
他们几次想向苏珩探听口风,或暗示他做点什么。
但每当孙强刚提起话头,王槐就乐呵呵插进来,大谈军寨建设不易;
诸葛风会巧妙接过话茬,分析边塞局势与当前窘境。
李恒则频频敬酒,根本不给他们与苏珩单独交流的机会。
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淼年轻气盛,几次欲发作,都被孙强用眼神死死按住。
他怎会不明白,此刻身在虎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稍有不慎便后果难料。
好不容易捱到酒过数巡,孙强借口出恭离席。
他在帐外徘徊片刻,果然见苏珩跟了出来。
两人在僻静角落相遇,四下无人,只有寒风吹过栅栏的呜咽声。
“苏贤侄,”孙强压低声音,急声问道,“近来情形究竟如何?你在此处,能否掌控局面?”
苏珩看着孙强焦急的面容,心中苦涩万分。
他想说自己形同囚徒,被彻底架空,想提醒孙强秦猛的可怕与无法无天。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
他清楚暗处有秦猛的眼线监视,任何不妥之言,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甚至牵连幽州城的家眷。
苏珩脸上挤出僵硬笑容,低声道:“孙世叔,小侄一切尚好。
只是初来乍到,军中皆是秦将军心腹,难以插手。
边军与地方本就不对付,小侄行事需低调,得徐徐图之,慢慢培养人手,方能站稳脚跟。”
他用“难以插手”“徐徐图之”掩饰了自己的窘境。
“那货栈、矿场之事,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是否是这匹……”孙强最关心此事。
“叔父慎言,隔墙有耳。”苏珩连忙嘘声制止。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秦猛的手笔,是对崔文远的报复与警告,却绝不能点破,反而要遮掩。
他故作沉思,摇头道:“小侄并未察觉军寨有异常调兵动向。
不过去岁秦将军重创了契丹、女真几个部落,他们前来报复的可能性极大。
边境马匪多与鞑虏勾结,形势本就复杂。”
孙强将信将疑,但苏珩说得合情合理,不由得信了几分,眉头紧锁喃喃道:“若真是鞑子报复,那可就……”
苏珩岔开话题,透露了些半真半假、无关痛痒的消息:
军寨约七八千人,能战之兵两千余,多为新卒,春季收纳流民众多,粮草供应日趋紧张。
最后暗示道:“世叔,这边寨看似稳固,实则底子尚薄,就是秦猛及手下人凶悍,做事不顾后果。
若幽州方面能多予钱粮支援,小侄在此也好多方斡旋,为崔刺史分忧,增加些影响力。”
孙强心乱如麻,只觉得军寨处处透着诡异,苏珩的话看似有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打量苏珩,见对方目光坦诚、面容憔悴,只当是年轻人身处险境压力过大,并未深想其已成傀儡,也未察觉其言辞背后的无奈与恐惧。
他拍了拍苏珩的肩膀,低声道:“贤侄之言,老夫记下了。
你在此处万事小心,多多打探消息,尤其是与秦猛相关的动向,定期设法传回幽州。
崔刺史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小侄明白。”苏珩躬身应道,心中一片冰凉。
功劳?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他看着孙强转身回去的背影,心中颇为无奈,知道自己在这条身不由己的路上,越陷越深了。
日头西斜,将军寨的影子拉得老长。
接风宴散场,各方人马各有去向。
钦差苏珏、郡守林安国、帅司黄大钟等人,因酒意酣然,加之秦猛盛情挽留,决定在军寨住下,明日再看边塞军寨的风物与防务。
孙强、孙淼叔侄如坐针毡,一刻不愿多待,执意返回郡城。
秦猛未强留,只淡淡吩咐郡统制官张崇带兵“好生护送”,免得半途有闪失。
孙强叔侄离去前,终究不死心,试图与原属幽州一系的良家子、仓曹副使孙超等人接触。
然而这些人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对军寨真实兵力、钱粮、防务核心等情况多有掺假,或说些统一口径、带有误导的话。
事实残酷摆在眼前:
经秦猛一番“整顿”与现实毒打,在生存与忠诚之间,绝大多数人早已做出选择。
所谓的幽州势力渗透,在胡萝卜加大棒之下,在这铁桶一般的军寨里,已然名存实亡。
监镇衙门偏厅内,灯光闪烁。
秦猛看着垂手站在下首的苏珩,脸上露出还算满意的笑容:“不错,苏监镇,今日你应对得体,做出了选择,算是顺利通过了试探。”
苏珩脸上的笑容僵硬无比,心中一片悲凉。
他感觉自己就像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难以言喻。
秦猛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要觉得委屈。
树挪死,人挪活。在崔文远那边,你知道得太多,未必有好下场,杀人灭口之事,你见得还少?
但在我这里,只要你安分守己,踏实做事,我保你一家人平安,甚至能让你在这位置上做出些实在功绩,赢得边民几分敬重。
这总比你过去在崔文远手下,干些盘剥百姓、为人不齿的勾当,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要强得多。”
他顿了顿,看着苏珩变幻不定的神色,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其实你心里清楚,路该怎么选。
有了第一次配合,就会有第二次、无数次。
悬崖勒马,为时未晚。跟着本将,洗刷过去的污名,成为真正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这方百姓的人。
青史留名不敢说,但能让治下之民念你一声好,岂不胜过遗臭万年?”
“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如意之事?
有些时候,总要经历挫折才能成长,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秦猛不再多言,拍了拍苏珩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
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苏珩的心坎上。
苏珩独自留在昏暗的厅内,望着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内心挣扎如沸水。
恐惧、不甘、屈辱,还有一丝被说中的隐秘渴望交织在一起。
他回想崔文远、孙强等人看似关切实则利用的叮嘱,对比秦猛直白却现实的威胁与许诺。
崔刺史固然势大,但远在幽州,且行事狠辣,一旦得知自己叛变,必定会杀人灭口。
而秦猛手段酷烈,且就在眼前,掌控着他的生死,也似乎真的给了他一条“洗白”的路。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认命般的决然。
罢了,什么忠义,什么派系,在身家性命和现实利益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先保住眼前,保住家眷,依附这棵看起来更能遮风挡雨、甚至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新靠山再说。
至少,秦猛承诺的“平安”和“功绩”,是眼下能抓住的最实在的东西。
崔文远那只老狐狸,未必靠得住,或许早点跳船,反而是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