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缘
子悦是我的老师,出身名门,温和儒雅,是大学里许多女孩子注目的对象。我那时是中文系的活跃人物,学院文工团舞蹈队和蓓蕾诗社的成员,院广播站的总编辑。我们的恋爱,十分受人羡慕。
他比我大十岁,总是像兄长一样对我宠爱有加。1984年结婚的时候,我们举办了大型的舞会派对。五光十色的鸡尾酒和人们的声声祝福让我沉醉。虽然我们的新房就是子悦简陋的宿舍,除了两床鸾凤和鸣的绸面被子,没有那个时代任何奢华和时髦的结婚摆设,但我依然感到快乐和满足。
子悦对我几乎百依百顺。但他个性沉稳、含蓄,少有冲动和**。我们的婚姻生活十分平淡静谧,和我想象的风景相去甚远。随着儿子皮皮的降生,我们的生活又在锅碗瓢盆、尿布奶瓶等琐碎的世俗场景里一再塌陷,我渐渐感到惶惑和失落。一天夜里,子悦和孩子熟睡了,我走到镜子前静静端详着自己,22岁,还是花季年龄啊,有多少华如锦缎的画卷还没有展开,我就成了个像蜜桃一样熟透了的少妇,一张脸庞几乎再也找不到往日的清纯气息。我是多么怀念那些在校园的舞台上体态轻展,诗意缱绻的日子啊。第二天,我几乎不带任何商量余地地告诉子悦,要把皮皮送回哈尔滨的公婆家,我要开始复习,准备报考研究生。
1987年的秋天,我考进了北方的Z大学。
在Z大学我意外地碰到了大学校友,纪言。
大学时代的纪言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他个头高大,皮肤黝黑,狂野不羁,善于与学校和系里的头面领导打交道,后面总是跟着大帮小帮的崇拜者。1980年,我们所在的那所大学还相当地保守封闭,就流传着纪言的风流韵事。
也许是意外相逢带来了喜悦;也许是从社会再回到校园让我们回首往事,多了几分亲切;也许是都走过婚姻,在彼此打量中掺杂了一些其它的微妙元素,那次相遇,我们竟谈得十分愉快。
我和纪言住在同一幢研究生楼,自然经常碰面。在这里,他依然是个活跃分子。学术研讨会、讲读会、舞会、同学聚会、家庭Party总是晃动着他的身影。这些活动,他也经常邀请我一起参加。有一天,他喝多了酒,约我出去,用灼人的眼神望着我,并在回来的路上,把我突然拥在怀里,狂乱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意。
纪言狂野、强悍混合着某些文人颓废、浪**的个性让我心动,纪言的生活跌宕起伏,充满悬念,这和子悦给我的波澜不惊的生活恰成鲜明的对比。纪言唤起了我潜伏在骨子里的野性,但我知道那是一种危险的游戏。所以,当我和纪言之间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后,我带着一颗忏悔的心回到了子悦身边,想重新开始我们静如止水的生活。
子悦原谅了我。但纪言狂野的性格这时浮出海面。我的回避似乎挑起了他更强烈的欲望。他不停地给我写情书,到宿舍找我。几次,我一出家门,就碰到他守候在门外。他以蓬乱的头发,憔悴的脸庞和少有的沉默向我述说着他内心的痛苦。
一个冬天的晚上,Z城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我和子悦在家里招待着几个远道而来的同学,大学围着火锅,正酒酣耳热之时,纪言突然闯了进来,单薄的衣裤,挂满了雪花,浑身一个劲地打颤。原来他从一个同学口中得知我和子悦要请客,非要赶来,他觉得有老同学在场,正是他和子悦摊牌的最好时机。同学觉得他简直是疯子,就守在他的宿舍,到午夜, 确认他情绪稳定才离开。临走前,还怕他出来,特意拿走了他的大衣。没想到,他就趟着差不多膝盖深的大雪,步行一个多小时来到了我家。
纪言的出现带来的混乱场面可想而知。向来温和的子悦那天雷霆大发,同学都吓得呆住了,只有我和纪言沉默着。他说,他是准备来挨打受罚的,他只想让我跟他走。
我提出离婚,子悦拒绝了。他说,闲言碎语是别人的,只有生活和每个实实在在的日子是自己的。他爱我,也爱儿子皮皮,他不会拆散这个家。他相信我是受了纪言的**。
我和子悦的生活就这样恢复了常态。纪言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
那是我和子悦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子悦调到了省城,还分到宽敞的新房并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把房子进行了装修。子悦比从前更加惜爱我,每次出国,舍不得为自己买什么,却给我带大衣、皮褛、丝巾、香水和各种各样的工艺品。我也念着子悦的好,一心扑着这个家。毕业论文答辩结束后,公婆来信说,小叔子快结婚了,我就跑去找在服装批发市场做生意的三姨,让她给我个机会做帮手,挣点钱以补家用。每天早晨五点多钟,我就跑到服装市场守摊档,中午吃盒饭。午后收摊,我就关在家里写文章。我们的小家庭渐入佳境。
又一年的春节快到了,子悦出国还没回来。一个飘雪的周末,我应邀参加省戏剧家协会主办的一个研讨会。找好了座位,却发现纪言坐在斜对面,正用一种特别的眼睛盯着我。
会开完了,我顾不上和大家寒暄,急匆匆往车站赶。没想到,纪言已先我一步等在那。
他告诉我,这一年多来,他在省内跑函授点,每一个月回Z城时都跑到我家门口坐上一阵,还跑到服装市场去偷看过我,看到我淹没在那些服装堆里忙碌着。午休时吃着盒饭,和周围的小商贩们一起有说有笑,他很难过。他说,子悦不是一个好男人,如果他真的那么爱我,就不该让我去那种地方受苦。我是该呆在书房里的女人啊!
纪言的话像重锤一样,句句敲在我的心上。以前,我觉得他不过是个善于游戏情感的人,此刻,我看出了他对我的一份真情。
车来了,我第一次有些感动地瞅了他一眼。车子启动起来的时候,他也骑上了自行车,我们就这样隔着车窗一路彼此凝望着。
到站了,记言拦住了我,约我一起吃饭。那一夜,我们都喝醉了。丈夫子悦和儿子皮皮在不断的晕眩中一点点离我远去。我像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沉醉在纪言的甜言蜜语里。
等子悦兴冲冲地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我和纪言已是难舍难分了。
那是一段急风暴雨般狂烈的恋情。在那段迷失的时光里,我像纪言身上的那件背襄,经常跟随他一起乘上拥挤的火车,在那些喧哗嘈杂的酒馆里和他一拨又一拨的朋友见面。尽管,夜晚安歇的时候,我也情不自禁地想子悦,想儿子皮皮,甚至有时为此痛苦地撕扯被角,不住地抽泣,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被新的爱情淹没了。
1992年,在纪言离婚半年之后,我也狠心地离开了子悦和儿子,和纪言正式走到一起。
不管是真是假,我和纪言有过一段十分甜美的日子。
纪言比子悦更宠我。每天早晨起床后,他时常会守在床边看我睁开眼睛。白天,他去学校教书,我在家里爬上爬下的布置房间,房间里几乎每一样的东西都是我从各处精心搜罗回来的。红木的书橱,俄罗斯白藤椅,草编地毯,景德镇花瓶,上海扣花的手工窗缦,使每一个来访的朋友都惊奇不已。我们一起谈文学,谈爱情、谈人生,一起写评论,改文稿,同出同入。很多次回到家里,他都会让我光着脚,抱起我,让我在他的脚背上跳舞。
我和纪言的问题是渐渐出现的。先是我们想各自的孩子,想自己的男人和女人。在以往的生活中,我和他都是被宠坏的孩子,都缺乏实际生活的能力,现在,每天面对着柴米油盐这些琐碎的生活,我们在对往昔生活的参照对比中,看到了彼此以前根本无法看到的一些弱点。
这种发现是残酷的。
我们开始经常回到各自的家中看孩子,回来后,两人开始经常地沉默。因为他和妻子和我的丈夫过得都不好。
一天,儿子皮皮病了,子悦打电话让我回去。等我和子悦从医院回来,已快午夜了,我急忙往回赶,发现醉眼朦胧的纪言坐在脏兮兮的石阶上,一进房门,他就把两个名贵的景德镇花瓶摔得粉碎。又翻出我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撕起来。做完这一切,他跌坐在地上痛哭起来,他说,他痴心苦情地为我做了这么多,还不能让我忘记子悦。他说他的前妻已经开始处男朋友了,她以前曾发誓说她不会再嫁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变了心。
静寂的夜里,我看着纪言,心像被人撕扯般的疼。他打碎的不是两件瓷器,而是我对完美姻缘的梦想啊!
纪言的事业也开始不顺。他改了行,拍起了电视广告,有时也挺而走险和一帮哥们倒卖从南韩走私过来的汽车。喝醉了酒的时候,也经常流泪,怨恨我改变了他的生活。他本想成为一个学问家、思想家的,现在,这一切都丢失了,放弃了。
他开始折磨我,我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一次,我发烧到39度,打完吊瓶很虚弱地回到家,他却跟朋友开着车跑到一个邻近的城市去打麻将,一夜未归。
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我开始对着天花板流泪。一年多来,我们像两个闹着玩的孩子,打碎了太多美好的东西。
我和纪言摊了牌。1993年底到了深圳。可是仅仅半年之后,他也来到了深圳,我们又和好了。
和好后的热情一如往常,但很快又在实实在在的生活中土崩瓦解了。只不过这一次,不断有女人介入进来。
一个本性浪**的人在深圳这个地方是时时有机会的。因为他喜欢不断地游戏,不断地犯罪又不断地忏悔,我们之间后来又反反复复地分合了两三次。直到有一天,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孩砸开了他的房门……
我飞也似从他那儿逃走了。第一次心里出奇地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我一手毁掉了自己的第一次婚姻,又在第二次婚姻中将爱情彻底打碎。如今,子悦、纪言,无论是爱是恨,是苦是甜,是真实还是虚幻,都过去了。留下来的只是亘古永恒的时光和岁月。光阴呼啸着掠过我的灵与肉,把我变成一个单身的36岁女人。我无怨无悔,既不悲怆也不盲目乐观。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触摸过我真实的生命。但我学会了静悟。懂得了自己需要什么,怎样才能过得更好。
《圣经》里有一句,“神要选我,必先选黑暗”。这是说,在生命的旅途中,有些人洽谈室成为你的克星。但是,我依然要深深地感谢他们。正是有着他们的琢食,才使我现在更加惜爱生命的丰盈,执手生活的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