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闯火海舍身救相 失账册暗潮汹涌
马蹄踏碎青石板的瞬间,扶苏的脸颊被热浪灼得生疼。城西的火已经烧红了半个咸阳,浓烟像一条黑龙,张牙舞爪地吞噬着天空。他攥紧缰绳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李斯还在里面。那个用一辈子刻写秦律的老人,此刻正被熊熊烈火围困。
“陛下不可!”王离纵马追上,一把死死抓住马缰,“火太大了!夯土墙都烧透了,进去就是送死!末将带死士进去——”
“李斯在里面。”扶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若死了,大秦的律法就死了。”
王离的手猛地一僵。他看着扶苏眼中燃烧的火焰,比身后的粮仓大火还要炽烈,忽然明白,谁也拦不住他。
扶苏看着那片翻涌的火海,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许多年前,父皇在朝堂上怒斥李斯,那个跪在地上的丞相伏首叩头,额角渗血,却死死抱着一卷竹简不肯放手。那时他还小,不懂李斯为什么要为几片破竹子拼上性命。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破竹子,那是秦律。是一个老人用半辈子的心血,为大秦撑起的脊梁。
“给我一桶水。”扶苏翻身下马。
“陛下——”
“一桶水,浸透披风。”扶苏已经解下外袍,“再多说一个字,朕现在就砍了你。”
王离不敢再劝,亲自拎来一桶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从头浇到脚。扶苏把湿透的披风往头上一蒙,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赤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长嘶,然后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直直冲进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身后,王离嘶声大喊:“快!调人!调水!救陛下!”
火海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腥味。赤红马却像通了人性,低伏着头,在噼啪作响的烈焰和摇摇欲坠的横梁之间左突右窜,马蹄踏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头顶传来咔嚓的断裂声,一块燃着的木梁擦着他的肩膀砸下来,火星溅在湿披风上,嗤嗤作响。扶苏伏低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李斯。
“李斯——!”
他大喊,声音被火的咆哮吞没。
粮仓太大了。扶苏凭着记忆往后仓冲——那里存放着各地呈报的户籍、田册,还有李斯亲手抄写的秦律副本。他知道,那个老人就算死,也会死在那些竹简旁边。
刚绕过一道火墙,他忽然看见前方地上蜷着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裹着熊熊烈火,像一支被点燃的人形火炬。可他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是死死蜷成一团,双手像铁钳一样扣在胸口,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竹简,而是他的命。
扶苏的心脏猛地一缩。
“李斯!”
他一跃下马,湿披风猛地罩上去,死死压住那人身上的火苗。他的手触到李斯的皮肤——烫得吓人,有些地方已经烧焦了,皮肉黏在袍子上,一扯就是一片血淋淋。
李斯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紧紧护着胸口,嘴里喃喃着什么。
扶苏凑近了听,才听清那是一句话,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
“法……法不可毁……法不可毁……”
扶苏眼眶一热,一把将他抱起。
李斯已经昏迷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唯独那双手,十指死死扣在一起,扣在胸口那卷竹简上,掰都掰不开。
扶苏把他横搭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冲出去!”
赤红马嘶鸣着,四蹄腾空,朝着来路狂奔。
身后,火浪追着马蹄卷过来,舔上马尾巴。就在他们冲出粮仓大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后仓轰然坍塌,火星冲天而起,像一朵血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
门外,王离带着人正要往里冲,见扶苏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
“别跪!”扶苏大吼,“医官!叫最好的医官!”
临时医棚就设在粮仓外不远的空地上,是芈瑶带人刚搭起来的。
扶苏抱着李斯冲进来时,棚里已经躺满了受伤的百姓。芈瑶正蹲在一个浑身焦黑的老妇身边,手法娴熟地往伤口上敷药。听见动静,她一抬头,看见扶苏满身烟尘、双手鲜血,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人,心猛地一紧。
“陛下!”她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你受伤了?”
“不是朕。”扶苏把李斯轻轻放在草席上,“是他。快,他烧伤了,身上多处着火,朕用披风压过,但不知道里面伤成什么样。”
芈瑶一看李斯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李斯那张脸,半边已经焦黑,眉毛烧没了,头发烧得只剩几缕焦枯的残发,嘴唇干裂得渗血,眼皮紧紧闭着,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剪刀。”芈瑶伸手。
身旁的侍女忙递上剪刀。芈瑶接过,小心翼翼地剪开李斯的袍子。袍子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了,每剪一刀,都有血水渗出来。李斯在昏迷中闷哼一声,身体抽搐,那双手却仍死死护着胸口,护着那卷竹简。
芈瑶轻轻去掰他的手,掰不动。
她抬头看扶苏。
扶苏蹲下来,握住李斯的手腕,低声道:“李卿,竹简朕替你收着。朕答应你,竹简不会毁,律法不会毁。你放手,让皇后救你。”
李斯的眉头动了动。那双烧得满是血泡的手,竟真的慢慢松开了。
那卷竹简滚落下来,扶苏一把接住。
竹简的边角已经烧焦了,用麻绳捆着的地方还冒着烟,但展开一看,里面的字迹完好无损——密密麻麻的秦律条文,工工整整的小篆,是李斯亲手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
扶苏把竹简紧紧抱在怀里,眼眶发热。
芈瑶已经开始清理李斯的伤口。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但扶苏看得见,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他问。
芈瑶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烧伤太重了。后背、双臂、右腿,好几处深二度烧伤,有的地方已经烧到骨头了。臣妾尽力,但……能不能挺过今夜,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扶苏站起身,走到棚外。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刚才冲进火海时的后怕,还是听见芈瑶那句话时的恐惧。
李斯,你不能死。
朕还有很多事要你做。新政要你修,律法要你改,大秦的脊梁要你撑起来。
你不能死。
身后,脚步声响起。
是王离。
“陛下,”王离单膝跪地,“末将该死,让陛下亲涉险境——”
“起来。”扶苏打断他,“赵高余党抓得怎么样了?”
王离忙道:“赵成已被擒,正在押往宫中。阎乐带人围住了赵高密室,搜出大批书信账册,牵涉朝臣数十人。蒙将军正在按册拿人。”
“好。”扶苏点头,“告诉蒙恬,只诛首恶,协从不问。凡主动交代、退还赃款者,减罪一等。”
王离愣了愣:“陛下,这……会不会太宽了?赵高党羽作恶多端,杀了多少忠臣良将!”
“王离,朕问你,赵高在朝多少年?”
“十……十几年吧。”
“十几年,他结了多少党羽?”
“这……少说上百。”
“上百人,你杀得完吗?”扶苏道,“杀不完。杀多了,朝堂空了,谁来理事?杀少了,余党心存侥幸,日后再生事端。不如宽大处置,给条活路,让他们自己选。”
王离低头:“末将愚钝,陛下圣明。”
“去吧。”扶苏挥手,“告诉蒙恬,天亮之前,朕要看到赵成跪在章台宫前。”
王离领命而去。
扶苏转身回到棚内,见芈瑶仍在为李斯清理伤口,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走过去,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的汗。
芈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嘴里道:“陛下手也伤了?”
扶苏低头一看,自己双手掌心确实有几处烫伤,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住了。他方才竟没察觉。
“小伤,不碍事。”
“小伤也是伤。”芈瑶对身旁侍女道,“去拿金疮药来。”
侍女忙去了。芈瑶一边给李斯敷药,一边道:“陛下先坐着,等臣妾忙完这处,就给陛下上药。”
扶苏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李斯那张焦黑的脸,沉默良久,忽然道:“清辞,你知道吗,朕小时候,很讨厌这个人。”
“李斯?”
“嗯。”扶苏道,“朕小时候读书,父皇让他来考校朕。他每次来,都要挑朕的毛病,这个字写得不好,那篇文章背得不熟,父皇听了,就要罚朕。朕那时候恨他恨得牙痒痒,背地里骂他是‘老匹夫’。”
芈瑶嘴角微微弯了弯:“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慢慢懂了。”扶苏轻声道,“他不是针对朕,他是对谁都这样。对他自己,更狠。朕见过他为了修一部律法,三天三夜不睡,熬得两眼通红,还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也见过他在朝堂上和别人争,争得脸红脖子粗,下了朝,却亲自去那人家中,一字一句解释自己为何反对。”
他顿了顿,看着李斯紧皱的眉头:“朕那时候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拼。现在懂了。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这部律法,为了大秦。”
芈瑶轻声道:“陛下懂他,他就值了。”
“但愿吧。”扶苏道,“但愿他能挺过来,让朕亲口告诉他,朕懂了。”
夜色渐深,火势终于被扑灭。
粮仓烧成了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但咸阳城的百姓没有散去,他们自发聚在医棚周围,默默地等着,等着那个冲进火海救人的公子,等着那个浑身烧伤的老人。
不知过了多久,芈瑶终于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伤口清理完了,药也敷上了。”她对扶苏道,“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若能熬过今夜,就有救;若熬不过……”
她没说完,但扶苏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李斯身边,蹲下来,把那卷烧焦了边角的竹简,轻轻放在李斯枕边。
“李卿,”他低声道,“你的命,和这卷竹简一样,朕都给你保住了。你要是敢死,朕就让人把这竹简烧了,给你陪葬。”
李斯没反应,仍是昏迷着。
扶苏说完,站起身,对芈瑶道:“朕在这儿守着,你去歇会儿。”
“陛下不歇,臣妾也不歇。”芈瑶道,“再说,陛下手上还有伤呢。”
她拉过扶苏的手,拿起金疮药,细细地往伤口上撒。药粉刺痛,扶苏皱了皱眉,却没缩手。
棚外,不知哪个百姓忽然喊了一声:“公子万岁!”
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喊起来:“公子万岁!公子万岁!”
扶苏一怔,转头看去。
棚外密密麻麻全是人,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关切和期盼。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膝行上前,老泪纵横:“公子,老朽活了七十三年,没见过一个君王,敢冲进火海救一个臣子!公子,您是仁君!是明君!是大秦的希望啊!”
扶苏上前扶起他:“老人家快起来,朕当不起。”
“当得起!”老者执拗地跪着,“公子,您若不当这个皇帝,老朽就跪死在这儿!”
“对!公子登基!公子登基!”百姓们跟着喊起来。
扶苏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他们眼中的热切和期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长城上那个绝望的黄昏,想起那一杯毒酒,想起那些年的隐忍和委屈。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复仇的,来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现在,看着这些百姓,他忽然明白——
他来,不只是为了复仇。
他是来撑起这片天的。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诸位父老,朕答应你们,一定会让大秦,变成一个你们愿意活下去的地方!”
百姓们欢呼起来,声震夜空。
扶苏转身走回棚内,看见芈瑶正看着他,眼中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以陛下为荣。”
扶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棚口,看着外面欢呼的百姓。
身后,草席上,李斯的眼皮动了动。
他听见了那些喊声,听见了那句“公子万岁”。
他想睁开眼,却睁不开。
但他知道,他还活着。
那卷竹简,还在他枕边。
天色将明时,王离匆匆闯入医棚,脸色铁青得像一块铁。
“陛下,阎乐那边出事了!赵高密室搜出的所有账册都在,唯独少了那本记录着他与朝中重臣往来密信的核心账本。”
刚刚平静下来的咸阳城,瞬间又被一层阴云笼罩。
谁偷走了这本足以颠覆朝堂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