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陈章甫】李颀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阴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侯①立身何坦**，虬须②虎眉仍大颡③。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东门酤酒饮我曹④，心轻万事如鸿毛。

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长河浪头连天黑，津口停舟渡不得。

郑国游人未及家，洛阳行子空叹息。

闻道故林⑤相识多，罢官昨日今如何？

【注释】

①陈侯：对陈章甫的尊称。

②虬须：卷曲的胡子。虬。蜷曲。

③大颡（sǎng嗓）：宽脑门。颡：前额。

④我曹：即我辈。

⑤津吏：管渡口的官员。

⑥故林：故乡。

楚人陈章甫是高适的朋友。高适有《同观陈十六史兴碑并序》云：“楚人陈章甫，继毛诗而作《史兴碑》。”并说他“作歌乃彰善，比物仍恶讦”。可见陈也是一位诗人。陈章甫是个很有才学的人，曾应制科及第，但因没有登记户籍，吏部不予录用。经他上书力争，吏部辩驳不了，特为请示执政，破例录用。这事受到天下士子的赞美，使他名扬天下。然其仕途并不通达，因此无意官事，仍然经常住在寺院郊外，活动于洛阳一带。这首诗大约作于陈章甫罢官后登程返乡之际，李颀送他到渡口，以诗赠别。

诗的开头四句，轻快舒坦，充满乡情。“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阴长。”点明送别时间，是四月间大麦黄了的时候，枣花还没有落，梧桐叶已长得很大了。“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青山早晨离别晚上还能见到，这句的潜台词是，人早晨离别后晚上就无法见到了。你骑着嘶叫的马而去，因为你思念你的故乡。这里有一种旷达的情怀，显出隐士的本色，不介意仕途得失。然后八句诗，用生动的细节描绘，高度的艺术概括，赞美陈章甫的志节操守，见出他坦**无羁、清高自重的思想性格。 “陈侯立身何坦**，虬须虎眉仍大颡。”是对陈的形象的描写，陈章甫有着弯曲的胡须，浓眉大眼，还有一个宽大的额头。“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是写陈的怀抱：陈学识渊博，有远大的志向，不愿长期栖迟于草莽之中。 “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皆鸿毛。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写他的形迹脱略，胸襟清高，概括他仕而实隐的情形，说他与同僚畅饮，轻视世事，醉卧避官，寄托孤云，显出他入仕后与官场污浊不合，因而借酒隐德，自持清高。不言而喻，这样的思想性格和行为，注定他迟早要离开官场。这几句生动地刻画了陈章甫落拓不羁慷慨豪放的性格。“长河浪头连天黑，津口停舟渡不得。郑国游人未及家，洛阳行子空叹息。”这是旅行中在黄河遇着风浪，从河南回乡的人还没有到家，使得你这位洛阳行客徒然叹息而已。赋而比兴，既实记渡口适遇风浪，暂停摆渡，又暗喻仕途险恶，无人援济。最后两句写世态炎凉：“闻道故林相识多，罢官昨日今如何？”听说你故乡的熟人也很多，你罢官归去现在对你又该是什么态度呢？写出态炎凉，显出一种泰然处之的豁达态度，轻松地结出送别。

李颀的送别诗，以善于描述人物著称。此诗即为一首代表作。这首赠诗，并没有写多少离愁别恨，对人物刻画得虎虎有生气，而且具有丰富的思想内容。诗的笔调轻松，风格豪爽，不为失意作苦语，不因离别写愁思，在送别诗中确属别具一格。

【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房给事】

李颀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肠断对归客。

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沈沈飞雪白。

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摵摵。

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

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

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

川为静其波，鸟亦罢其鸣。

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

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

迸泉飒飒飞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

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琐门。

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

这首诗题亦作《听董庭蘭弹琴兼寄房给事》，高适亦有《别董大二首》，未详其名。可知董庭蘭是当时著名的音乐演奏家。这是一首描写音乐的名篇，是描写董大弹琴曲《胡笳十八拍》。他把感人的情节和弹奏的动作技巧融合在一起，把个人主观的感受诉之客观景物，使难于捕捉的音乐美得到具体的形象表达。他先写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这一名曲感人之深，使胡人掉泪，汉使断肠："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他又用两句对自然景色的描写，衬托了这一弹曲的苍凉与深沉。"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沈沈飞雪白。"然后，他开始了对董大弹琴的描写："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商"、"角"、"羽"各都是五音之一。五音中的"商"，相同于四时中的秋。"角"，《管子》云："凡听角，如雉登木以鸣，音疾以清。""羽"，《管子》云："凡听羽，如鸣马在野。"""，落叶声，亦作瑟瑟。这两句写他先弹商调，后弹角、羽，使四郊的秋叶都惊讶得瑟瑟作响。"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用这几句夸张的手法，刻画了董大琴声的神奇，连妖精都感动得来听他的琴声，真是有惊风雨动鬼神的魅力。"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这是写他拨弦的手指，由慢到快、反复如旋，都寄予了神情。接着极力描写音乐的效果："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川为净其波，鸟亦罢其鸣。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他的音乐使得鸟散了又聚合起来，浮云飘散，天空出现晴暖。雏雁听迷了成失群孤雁，胡儿迷上音乐找不到她的母亲。江水无波，群鸟不叫，乌孙部落离家更远了，拉萨的沙漠也发出了哀怨之声。他把个人的感受诉之于自然景物之中，是夸张，但又觉得真实。这样还不够，他又写音乐的变调："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迸泉飒飒飞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弹奏变调后，其声音如风吹长林，雨打瓦片，如迸泉声，如叶落声，如野鹿在堂下的鸣叫声。真是极尽比喻之能事。"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琐门。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掖垣"，宫殿旁垣，唐时门下、中书两省为左右省，在禁中左右掖，今通称宫垣为掖垣。"凤凰池"，禁苑中池沼，中书省所在地。唐多以凤池目宰相。"青琐"，汉宫门。这两句是说，从长安城禁苑大员到看轻名利的才子，都朝夕盼望着你抱着琴儿到来。

诗人把难于捕捉的音乐美，用自然景物形象地表达出来，使李颀的描写音乐诗，成为名篇，成为白居易《琵琶行》中描写音乐的先导。

送魏万之京

李颀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魏万后改名魏颢。他曾求仙学道，隐居王屋山。天宝十三载，因慕李白名，南下到吴、越一带访寻，最后在广陵与李白相遇，计程不下三千里。李白很赏识他，并把自己的诗文让他编成集子。临别时，还写了一首《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的长诗送他。魏万比李颀晚一辈，然而从此诗看，两人象是情意十分密切的“忘年交”。李颀晚年家居颍阳而常到洛阳，此诗可能就写于洛阳。

一开首，“朝闻游子唱离歌”，先说魏万的走，后用“昨夜微霜初渡河”，点出前一夜的景象，用倒戟而入的笔法，极为得势。“初渡河”，把霜拟人化了，写出深秋时节萧瑟的气氛。

秋夜微霜，挚友别离，自然地逗出了一个“愁”字。“鸿雁不堪愁里听”，是紧接第二句，渲染氛围。“云山况是客中过”，接写正题，照应第一句。大雁，秋天南去，春天北归，飘零不定，有似旅人。它那嘹唳的雁声，从天末飘来，使人觉得怅惘凄切。而抱有满腹惆怅的人，当然就更难忍受了。云山，一般是令人向往的风景，而对于落寞失意的人，坐对云山，便会感到前路茫茫，黯然神伤。他乡游子，于此为甚。这是李颀以自己的心情来体会对方。“不堪”、“况是”两个虚词前后呼应，往复顿挫，情切而意深。

五、六两句，诗人对远行客又作了充满情意的推想：“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从洛阳西去要经过古函谷关和潼关，凉秋九月，草木摇落，一片萧瑟，标志着寒天的到来。本来是寒气使树变色，但寒不可见而树色可见，好象树色带来寒气，见树色而知寒近，是树色把寒催来的。一个“催”字，把平常景物写得有情有感，十分生动，傍晚砧声之多，为长安特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然而诗人为什么不用城关雄伟、御苑清华这样的景色来介绍长安，却只突出了“御苑砧声”，发人深想。魏万前此，大概没有到过长安，而李颀已多次到过京师，在那里曾“倾财破产”，历经辛酸。两句推想中，诗人平生感慨，尽在不言之中。“催寒近”、“向晚多”六个字相对，暗含着岁月不待，年华易老之意，顺势引出了结尾二句。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纯然是长者的语气，予魏万以亲切的嘱咐。这里用“行乐处”三字虚写长安，与上二句中的“御苑砧声”相应，一虚一实，恰恰表明了诗人的旨意。他谆谆告诫魏万：长安虽是“行乐处”，但不是一般人可以享受的。不要把宝贵的时光，轻易地消磨掉，要抓紧时机成就一番事业。可谓语重心长。

这首诗以长于炼句而为后人所称道。诗人把叙事、写景、抒情交织在一起。如次联两句用了倒装手法，加强、加深了描写。先出“鸿雁”、“云山”——感官接触到的物象，然后写“愁里听”、“客中过”，这就由景生情，合于认识规律，容易唤起人们的共鸣。同样，第三联的“关城树色”和“御苑砧声”，虽是记忆中的形象，联系气候、时刻等环境条件，有声有色，非常自然。而“催”字、“向”字，更见推敲之功。

从军行七首（选四首）

王昌龄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①金闺万里愁。

《从军行》组诗是王昌龄采用乐府旧题写的边塞诗，共有七首。这一首，刻画了边疆戍卒怀乡思亲的深挚感情。

这首小诗，笔法简洁而富蕴意，写法上很有特色。诗人巧妙地处理了叙事与抒情的关系。前三句叙事，描写环境，采用了层层深入、反复渲染的手法，创造气氛，为第四句抒情做铺垫，突出了抒情句的地位，使抒情句显得格外警拔有力。“烽火城西”，一下子就点明了这是在青海烽火城西的瞭望台上。荒寂的原野，四顾苍茫，只有这座百尺高楼，这种环境很容易引起人的寂寞之感。时令正值秋季，凉气侵人，正是游子思亲、思妇念远的季节。时间又逢黄昏，“(又鸟)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诗经。王风。君子于役》）这样的时间常常触发人们思念于役在外的亲人。而此时此刻，久戍不归的征人恰恰“独坐”在孤零零的戍楼上。天地悠悠，牢落无偶，思亲之情正随着青海湖方向吹来的阵阵秋风任意翻腾。上面所描写的，都是通过视觉所看到的环境，没有声音，还缺乏立体感。接着诗人写道：“更吹羌笛关山月”。在寂寥的环境中，传来了阵阵呜呜咽咽的笛声，就象亲人在呼唤，又象是游子的叹息。这缕缕笛声，恰似一根导火线，使边塞征人积郁在心中的思亲感情，再也控制不住，终于来了个大爆发，引出了诗的最后一句。这一缕笛声，对于“独坐”在孤楼之上的闻笛人来说是景，但这景又饱含着吹笛人所抒发的情，使环境更具体、内容更丰富了。诗人用这亦情亦景的句子，不露痕迹，完成了由景入情的转折过渡，何等巧妙、何等自然！

在表现征人思想活动方面，诗人运笔也十分委婉曲折。环境氛围已经造成，为抒情铺平垫稳，然后水到渠成，直接描写边人的心理——“无那金闺万里愁”。作者所要表现的是征人思念亲人、怀恋乡土的感情，但不直接写，偏从深闺妻子的万里愁怀反映出来。而实际情形也是如此：妻子无法消除的思念，正是征人思归又不得归的结果。这一曲笔，把征人和思妇的感情完全交融在一起了。就全篇而言，这一句如画龙点睛，立刻使全诗神韵飞腾，而更具动人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