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对酒】
杜甫
苑外江头坐不归,水精春殿转霏微。
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纵饮久判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
吏情更觉沧洲远,老大徒伤未拂衣。
【注释】
这首诗是诗人最后居留长安时乾元元年(758)所作。至德二载(757),也就是作本诗的前一年,杜甫只身投奔唐肃宗李亨,受职左拾遗。因上疏为宰相房琯罢职一事鸣不平,激怒肃宗,遭到审讯。以后,虽仍任拾遗,但有名无实,不受重用。杜甫无所作为,空怀报国之心,满腹牢骚。这首《曲江对酒》便是诗人此种心境的反映。
诗的前两联是曲江池即景,苑即芙蓉苑,是帝后嫔妃游赏之地。“苑外江头坐不归”,表明在江头时间已久,这个“不”字很有讲究,如用“坐未归”,只反映客观现象,没有回去;“坐不归”,则突出了诗人的主观意愿,不想回去,可见他心中的情绪。为什么“坐不归”呢?首先为后两联述怀蓄势铺垫。“水精”三句是首句“坐”时所目睹。苑中“春殿”与“霏微”中着一“转”字,摹尽了景物的迷蒙变幻、虚空寥落情态。不仅“春殿霏微”,连同首句“苑外江头”同样“霏微”。就久坐不归言,日暮向晚,因而“春殿霏微”;就心境而言,则有彼一时此一时、时过境迁的意味。
但全诗毫无日暮的景象。恰成对照的是形、神、声、色、香兼备的春景春色。“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这一联中“细逐”、“时兼”四字把景物描摹的既生动又传神,正是江头久坐、仔细观察花落鸟飞的实景所得。诗句由拟人而为描写,“语入漫兴,而含意深”,所表现的更符合诗人当时报国无门、仕途失意的心境。在艺术上,这一联“自为对法”,系“自对格”,不只上下句对仗,且“杨”自对“桃”,“白”自对“黄”。鸟分黄白,为明点;桃花红杨花白,则系暗点。花分红白,是静景;鸟分黄白,是动景。花“细逐”而落,由静生动,鸟之“兼飞”上下,色彩飘动,一被动一主动,绚丽多彩,好一派春景烂漫。春意烂漫,落英缤纷,固然赏心悦目;正值暮春,落红时节,又勾动伤春情绪。便为后两联“对酒”述怀铺垫伏笔。
风景虽好,却是暮春落花时节。落英缤纷,固然赏心悦目,但也很容易勾起伤春之情,于是三、四联对酒述怀,转写心中的牢骚和愁绪。颈联写自己由于整天纵饮,早已甘心为人所鄙弃;懒去早朝,确实有违俗规世情。正是“对酒幽怀,排遣在‘久判’、‘真与’四字。”实际上尽是不满情辞,也是正话反说,不过是说既然人家鄙卑自己,倒不如索性纵酒自遣;既然自己不为所用,又何必每天去朝参? 这里所说的“人”和“世”,不光指朝廷碌碌无为之辈,牢骚已经发到了唐肃宗李亨的头上。诗人素以“忠君”为怀,但失望过多的时候,也禁不住口出微辞。以此二句,足见诗人的愤懑不平之气。
尾联则抒发愁闷情绪。只因为微官缚身,不能解脱,故而虽老大伤悲,也无可奈何,终未拂衣而去。这里,以“沧洲远”、“未拂衣”,和上联的“纵饮”、“懒朝”形成对照,显示一种欲进既不能,欲退又不得的两难境地。尽管终生坎坷、有志难酬,仍然不改初衷,一心致君报国,至死不渝。失望之情,寄托于“纵饮”,完全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
全诗流便真率、曲折变化,开《长庆集》一派。“由识得透,故放得下,通篇机神淋快。”颔联“作态”耳,“仍是婉隽之笔”。颈联“质而能婉,不失雅韵”。《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黄家鼎曰:“磊磊落落,自成一调。小纵绳墨而首尾圆活,生意自然……”
【九日蓝田崔氏庄】
杜甫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
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这首诗是乾元元年(758)杜甫被贬官到华州时所作。这个时期诗人情绪低沉,时时有归隐的打算。全诗八句均就题赋事,不溢一字,一字一句,幽妍爽豁,字字亮,笔笔高,词旨凄壮。写重阳节蓝田崔氏庄一次聚会,以沉实的笔调抒写人生,伤离、悲秋、叹老,意颇颓唐,然笔则老健,是杜诗中的名篇之一。
首联对起以"悲秋"。"老去"、"秋来"一篇纲领。意思是年纪老了,暮秋时节更让人伤感,无可奈何而强自宽慰;今逢重阳节,兴致大增,定与诸位尽情欢乐、一醉方休。一起二语,几许曲折,"方说悲秋,忽又言欢","欲悲而喜,才喜而悲"(《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一气直下,曲尽怀抱,顿挫起伏,顷刻变化。而且入句字字对属,以"自"对"君",乃一诗之骨、一诗之眼,读之使人深受感染。
颔联流水对,一事作两笔,而意自相承。正所谓"一事化用两句,此律诗用事之一法。"孟嘉以落帽为风流,而诗人则以不落为风流。意思是很怕风把帽子吹掉,就会露出因年老而又短又稀的头发。因此当风吹帽子时,笑着请旁人帮他扶正。这一联融化孟嘉落帽的典故。王隐《晋书》:"孟嘉为桓温参军,九日游龙山寺,风至,吹嘉帽落,温命孙盛为文嘲之。"这里将一事翻腾作一联,嘉以落帽为风流,因为那样更显示孟嘉年轻飘逸的雅士气度,而杜甫年已老了,以落帽为羞,因而"笑"请别人帮助,实在是苦涩的"笑",故以不落为风流。真是神来之笔,用典技巧高超。难怪宋杨万里说:"翻尽古人公案,最得妙法。"(《诚斋诗话》)且"上语悲,下语谑"(《唐诗归》),文雅旷达,笔致跳脱,语意自嘲,不胜伤感与时俯仰之情。
颈联写蓝田庄之壮观,借山水无恙,以衬人事难知。刚刚还沉浸在尴尬的无奈之中,诗人却截断众流,让精神来个扭转,让情感来个突发,真是"壮而高拔"。这是准备辞官入蜀的前一年,似乎对政治前途看的淡泊了,实际他的心不是死灰而是一团炽热的火。那"蓝水远从千涧落"的壮美气势与"飞流直下三千尺"有什么两样呢?仰视那"高而寒"的玉山,真是感慨万千,不仅让人理解了当时杜甫对行将衰落的社会的担忧,而且还有几分悲凉。这二句表面看起来是写景,实际是诗人内心感情激发下的自然流露。"有情且赋诗,事迹两可忘。""悉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杜诗镜铨》)是杜甫当时心情的真实写照。这一联写景悲壮称情,以"落"字映起"寒"字,全联"雄杰挺拔,唤起一篇精神,自非笔力拔山,不至于此。"(《诚斋诗话》)
尾联则气长句雅,意味深长,"伤慨留连,味之不尽。"(《唐诗镜》)诗人觉得自己确实老了,谁又能改变这自然规律呢?醉态朦胧地把胸前戴着的预示长寿、健康的茱萸看啊、看啊,难道真能长寿吗?"健"字妙于立言,"悲"从中来,读之黯然。杜甫一生仕途坎坷,穷困潦倒,体弱多病,发出疑问:"明年此会知谁健?"真是催人泪下。"醉把"从"尽君欢"生出,"'仔细看'三字悲甚,无限情事妙在不曾说出。"(《唐诗归》)而用"茱萸"字者凡三人(王维、朱放),"用事则一,俱不及杜",的确超绝千古!
总之,这是一首跌**起伏的诗,把诗人的内心感情翻腾跳跃作了鲜明而生动的描绘,有自嘲、有狂态、有醉态,诗人宽于用意,尺幅万里,"气象雄盖宇宙,法律细入毫芒",(《诗薮》)做到了古今作者皆难于做到的"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杨万里语),理所当然地"自是千秋鼻祖"。
日暮
杜甫
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
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
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
头白灯明里,何须花烬繁。
大历二年(767)秋,杜甫在流寓夔州瀼西东屯期间,写下了这首诗。瀼西一带,地势平坦,清溪萦绕,山壁峭立,林寒涧肃,草木繁茂。黄昏时分,展现在诗人眼前的是一片山村寂静的景色:“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夕阳的淡淡余晖洒满偏僻的山村,一群群牛羊早已从田野归来,家家户户深闭柴扉,各自团聚。首联从《诗经》“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句点化而来。“牛羊下来久”句中仅著一“久”字,便另创新的境界,使人自然联想起山村傍晚时的闲静;而“各已闭柴门”,则使人从阒寂而冷漠的村落想象到户内人们享受天伦之乐的景况。这就隐隐透出一种思乡恋亲的情绪。皓月悄悄升起,诗人凝望着这宁静的山村,禁不住触动思念故乡的愁怀:“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秋夜,晚风清凉,明月皎洁,瀼西的山川在月光覆照下明丽如画,无奈并非自己的故乡风物!淡淡二句,有着多少悲郁之感。杜甫在这一联中采用拗句。“自”字本当用平声,却用了去声,“非”字应用仄声而用了平声。“自”与“非”是句中关键有字眼,一拗一救,显得波澜有致,正是为了服从内容的需要,深曲委婉地表达了怀念故园的深情。江山美丽,却非故园。这一“自”一“非”,隐含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和浓重的思乡愁怀。
夜愈深,人更静,诗人带着乡愁的眼光观看山村秋景,仿佛蒙上一层清冷的色彩:“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这两句词序有意错置,原句顺序应为:“暗泉流石壁,秋露滴草根”。意思是,清冷的月色照满山川,幽深的泉水在石壁上潺潺而流,秋夜的露珠凝聚在草根上,晶莹欲滴。意境是多么凄清而洁净!给人以悲凉、抑郁之感。词序的错置,不仅使声调更为铿锵和谐,而且突出了“石泉”与“草露”,使“流暗壁”和“滴秋根”所表现的诗意更加奇逸、浓郁。从凄寂幽邃的夜景中,隐隐地流露出一种迟暮之感。
景象如此冷漠,诗人不禁默默走回屋里,挑灯独坐,更觉悲凉凄怆:“头白灯明里,何须花烬繁。”杜甫居蜀近十载,晚年老弱多病,如今,花白的头发和明亮的灯光交相辉映,济世既渺茫,归乡又遥遥无期,因而尽管面前灯烬结花斑斓繁茂,似乎在预报喜兆,诗人不但不觉欢欣,反而倍感烦恼,“何须”一句,说得幽默而又凄惋,表面看来好象是宕开一层的自我安慰,其实却饱含辛酸的眼泪和痛苦的叹息。
“情语能以转折为含蓄者,唯杜陵居胜。”(《姜斋诗话》)王夫之对杜诗的评语也恰好阐明本诗的艺术特色。诗人的衰老感,怀念故园的愁绪,诗中都没有正面表达,结句只委婉地说“何须花烬繁”,嗔怪灯花报喜,仿佛喜兆和自己根本无缘,沾不上边似的,这样写确实婉转曲折,含蓄蕴藉,耐人寻味,给人以更鲜明的印象和深刻的感受,艺术上可谓达到炉火纯青的境地。
【赠卫八处士】
杜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这首诗写于乾元二年(759),当时杜甫任华州司功参军。“卫八”,一个姓卫排行第八的人,“处士”是对隐居者的尊称。“卫八处士”的名字,事迹已不可考,仅知道他是杜甫的朋友。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两句说,人生朋友间的离别,往往和参、商二星一样,很难碰到一块儿。“参”和“商”是两个星星的名称,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不得相见。“动”,每每、往往之意。
“今夕”二句,紧承上文,写久别重逢的愉快,“少壮”四句,写重逢后的感慨,大意说,分别时年轻力壮,现在大家都已成了鬓发灰白的老人,打听旧时的相识,几乎有一半不在人世,乍听这些,真叫人惊呼起来,十分难过。旧友相见,忽诉衷肠,写得自然,读来亲切。接着说“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这两句是“共此灯烛光”内容的重复,以加强这次会面不易的语气。“二十载”是约数,为下面写卫八儿女成行,会招待父亲的朋友铺垫。“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写卫八的儿女对杜甫尊敬,以待父辈的礼节接待他。下面四句便写他们殷勤给杜甫准备酒饭,冒着“夜雨”去割“春韭”,“新炊”夹着“黄粱”米的饭,极写卫八对老朋的热情款待。“主称”四句写卫八与杜甫饮酒的情景。“主”指卫八,即主人;“称”,言说。主人说这次会面十分难得,劝杜甫多饮几杯。“累十觞”说让酒累计有十杯之多。后二句说,杜甫连喝十杯也不醉,因为他感激老朋友的殷勤情意。
结尾两句说,明天就要告别了,“隔山岳”意谓从今后隔着重山峻岭,而“世事两茫茫”,世事变化难测,后会不可预期,这也进一步说明这次会面机会极为难得。“山岳”,这里指的是华山。
杜甫在唐肃宗乾元年间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无论国家、个人,形势都无法使人乐观;卫八其人其事虽不可考,但他既是杜甫的朋友,杜甫称他为“处士”,也可以断言这绝不是一个无学问无见识的“凡夫俗子”,这样他们在感情上才能共通。表现在杜甫赠他的这首诗中,就使本诗的感情十分真挚、充沛,有浓郁的生活气息,读来非常亲切。
新安吏
杜甫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
“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
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
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
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
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
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冬,郭子仪收复长安和洛阳,旋即,郭和李光弼、王思礼等九节度使乘胜率军进击,以二十万兵力在邺郡(即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阳)包围了安庆绪叛军,局势甚可喜。然而昏庸的肃宗对郭子仪、李光弼等领兵并不信任,诸军不设统帅,只派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使诸军不相统属,又兼粮食不足,士气低落,两军相持到次年春天,史思明援军至,唐军遂在邺城大败。郭子仪退保东都洛阳,其余各节度使逃归本镇。唐王朝为了补充兵力,大肆抽丁拉伕。杜甫这时正由洛阳回华州任所,耳闻目睹了这次惨败后人民罹难的痛苦情状,经过艺术提炼,写成组诗“三吏”、“三别”。《新安吏》是组诗的第一首。新安,在洛阳西。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这两句是全篇的总起。“客”,杜甫自指。以下一切描写,都是从诗人“喧呼闻点兵”五字中生出。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这是杜甫的问话。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定制:男女十六为中,二十一为丁。至天宝三载(744),又改以十八为中男,二十二为丁。按照正常的征兵制度,中男不该服役。杜甫的问话是很尖锐的,眼前明明有许多人被当作壮丁抓走,却撇在一边,跳过一层问:”新安县小,再也没有丁男了吧?“大概他以为这样一问,就可以把新安吏问住了。”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吏很狡黠,也跳过一层回答说,州府昨夜下的军帖,要挨次往下抽中男出征。看来,吏敏感得很,他知道杜甫用中男不服兵役的王法难他,所以立即拿出府帖来压人。看来讲王法已经不能发生作用了,于是杜甫进一步就实际问题和情理发问:”中男又矮又小,怎么能守卫东都洛阳呢?“王城,指洛阳,周代曾把洛邑称作王城。这在杜甫是又逼紧了一步,但接下去却没有答话。也许吏被问得张口结舌,但更大的可能是吏不愿跟杜甫噜苏下去了。这就把吏对杜甫的厌烦,杜甫对人民的同情,以及诗人那种迂执的性格都表现出来了。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跟吏已经无话可说了,于是杜甫把目光转向被押送的人群。他怀着沉痛的心情,把这些中男仔细地打量再打量。他发现那些似乎长得壮实一点的男孩子是因为有母亲照料,而且有母亲在送行。中男年幼,当然不可能有妻子。但为什么父亲不来呢?上面说过“县小更无丁”,有父亲在还用抓孩子吗?所以“有母”之言外,正可见另一番惨景。“瘦男”之“瘦”已叫人目不忍睹,加上“独伶俜”三字,更见无亲无靠。无限痛苦,茫茫无堪告语,这就是“独伶俜”三字给人的感受。杜甫对着这一群哀号的人流,究竟站了多久呢?只觉天已黄昏了,白水在暮色中无语东流,青山好象带着哭声。这里用一个“犹”字便见恍惚。人走以后,哭声仍然在耳,仿佛连青山白水也呜咽不止。似幻觉又似真实,读起来叫人惊心动魄。以上四句是诗人的主观感受。它在前面与吏的对话和后面对征人的劝慰语之间,在行文与感情的发展上起着过渡作用。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这是杜甫劝慰征人的开头几句话。照说中男已经走了,话讲给谁听呢?好象是把先前曾跟中男讲的话补叙在这里,又象是中男走过以后,杜甫觉得太惨了,一个人对着中男走的方向自言自语,那种发痴发呆的神情,更显出其茫茫然的心理。照说抒发悲愤一般总是要把感情往外放,可是此处却似乎在收。“使眼枯”、“泪纵横”本来似乎可以再作淋漓尽致的刻画,但杜甫却加上了“莫”和“收”。“不要哭得使眼睛发枯,收起奔涌的热泪吧。”然后再用“天地终无情”来加以堵塞。“莫”、“收”在前,“终无情”在后一笔煞住,好象要人把眼泪全部吞进肚里。这就收到了“抽刀断水水更流”的艺术效果。这种悲愤也就显得更深、更难控制,“天地”也就显得更加“无情”。
照说杜甫写到“天地终无情”,已经极其深刻地揭露了兵役制度的不合理,然而这一场战争的性质不同于写《兵车行》的时候。当此国家存亡迫在眉睫之时,诗人从维护祖国的统一角度考虑,在控诉“天地终无情”之后,又说了一些宽慰的话。相州之败,本来罪在朝廷和唐肃宗,杜甫却说敌情难以预料,用这样含混的话掩盖失败的根源,目的是要给朝廷留点面子。本来是败兵,却说是“归军”,也是为了不致过分叫人丧气。“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唐军讨伐安史叛军,当然可以说名正言顺,但哪里又能谈得上爱hushi卒、抚养分明呢?另外,所谓战壕挖得浅,牧马劳役很轻,郭子仪对待士卒亲如父兄等等,也都是些安慰之词。杜甫讲这些话,都是对强征入伍的中男进行安慰。诗在揭露的同时,又对朝廷有所回护,杜甫这样说,用心是很苦的。实际上,人民蒙受的惨痛,国家面临的灾难,都深深地刺激着他沉重而痛苦的心灵。
杜甫在诗中所表现的矛盾,除了有他自己思想上的根源外,同时又是社会现实本身矛盾的反映。一方面,当时安史叛军烧杀掳掠,对中原地区生产力和人民生活的破坏是空前的。另一方面,唐朝统治者在平时剥削、压迫人民,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却又昏庸无能,把战争造成的灾难全部推向人民,要捐要人,根本不顾人民死活。这两种矛盾,在当时社会现实中尖锐地存在着,然而前者毕竟居于主要地位。可以说,在平叛这一点上,人民和唐王朝多少有一致的地方。因此,杜甫的“三吏”“三别”既揭露统治集团不顾人民死活,又旗帜鲜明地肯定平叛战争,甚至对应征者加以劝慰和鼓励,也就不难理解了。因为当时的人民虽然怨恨唐王朝,但终究咬紧牙关,含着眼泪,走上前线支持了平叛战争。
【石壕吏】
杜甫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石壕,陕州陕县的石壕,在今河南省陕县东。杜甫经过那里,看到县吏在村中拉役,杜甫投宿的一家人被强征兵役而造致家破人亡,于是写了这首叙事诗。全诗按诗人的行踪,以第一人称客观叙述一夜和第二天清晨的见闻,作者不作评论,让读者自己去领会诗的主旨。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开头两句交代了时间是从暮到夜,地点是石壕村,人物是吏,事是捉人。不说“征兵”而说“捉人”故事情节由此展开,渲染出紧张的气氛。“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这是“捉人”在这家农户中引起的“反响”,老翁怕被捉,越墙逃走躲避,老妇掩护,出门察看动静,老夫妻惊恐之状,情态真切。老翁闻风而逃,说明当时逢人就捉,已成惯例。
以上四句,是本诗第一段,勾勒出兵荒马乱之中,石壕吏趁夜捉人,老翁逃避,充满紧张恐怖气氛的图景。
“吏呼”以下至“犹得备晨炊”是全诗的第二段,主要记述老妇谈话。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悍吏恃其官威,咆哮如雷,如狼似虎;老妇孤苦伶仃,满怀酸楚,老泪纵横。一呼一啼,一怒一苦,两种声音,两种感情,对比鲜明。这两句总写悍吏耀武扬威,老妇痛哭流啼,突出了双方矛盾,为故事发展定下了调子。
“听妇前致词”以下是老妇对悍吏的诉说,承接上文的“苦”字,诗人耳中听到,记述“所闻”,意思共分三层:第一层说明她三个儿子都在邺城服役,一个儿子最近捎信来说,两个儿子最近阵亡,说明战争残酷已极,老妇意思说悍吏不该再来捉人。“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战乱不息,存者暂且偷生,死者不复生,就永远完了。第二层是她自叙家中有吃奶的孙子,儿媳出入无完裙,客观上反映了战乱使农村经济遭受严重破坏,致使民不聊生。以上老妪谈话将家人逐个数出,但匿起老翁,一方面反映了老妪机警精细,另一方面也说明捉人之甚,老翁也不放过。“老妪力虽衰”等五句,是老妇谈话的第三层意思。老妇请求应役,显出她的胆识和无可奈何,但也进一步说明军情的紧急,兵源的枯竭。
结尾四句,是全诗的第三段,写老妇被带走后举家凄凉,诗人天明上路,只能独与老翁告别。“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这两句写老妇被捉后,寡媳乳子,吞声而泣。“语声绝”而泣声不绝,抓丁后家人啜泣的情景,跃然纸上,使人如闻其悲声,如睹其惨状。“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结尾两句,以浓重的悲剧气氛作结,“天明”与开始“暮投”呼应,结构严密,“独”字侧面说明老妇已被带走,是暗示之笔,但又不可缺少。
本诗选材精当,详略得宜。详写老妇之哭啼诉说,略写悍吏之严词追迫,以实写虚,用语简洁,因之是流传千古的现实主义名篇。
潼关吏
杜甫
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
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
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
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
“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
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
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
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
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
乾元二年(759)春,唐军在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阳)大败,安史叛军乘势进逼洛阳。如果洛阳再次失陷,叛军必将西攻长安,那么作为长安和关中地区屏障的潼关势必有一场恶战。杜甫经过这里时,刚好看到了紧张的备战气氛。开头四句可以说是对筑城的士兵和潼关关防的总写。漫漫潼关道上,无数的士卒在辛勤地修筑工事。“草草”,劳苦的样子。前面加一“何”字,更流露出诗人无限赞叹的心情。放眼四望,沿着起伏的山势而筑的大小城墙,既高峻又牢固,显示出一种威武的雄姿。这里大城小城应作互文来理解。一开篇杜甫就用简括的诗笔写出唐军加紧修筑潼关所给予他的总印象。
“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这两句引出了”潼关吏“。胡,即指安史叛军。”修关“何为,其实杜甫是不须问而自明的。这里故意发问。而且又有一个”还“字,暗暗带出了三年前潼关曾经失守一事,从而引起人们对这次潼关防卫效能的关心与悬念。这对于开拓下文,是带关键性的一笔。
接下来,应该是潼关吏的回答了。可是他似乎并不急于作答,却“要(yāo邀)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从结构上看,这是在两段对话中(禁止)一段叙述,笔姿无呆滞之感。然而,更主要的是这两句暗承了“修关还备胡”。杜甫不是忧心忡忡吗?而那位潼关吏看来对所筑工事充满了信心。他可能以为这个问题不必靠解释,口说不足为信,还是请下马来细细看一下吧。下面八句,都是潼关吏的话,他首先指看高耸的山峦说:“瞧,那层层战栅,高接云天,连鸟也难以飞越。敌兵来了,只要坚决自守,何须再担心长安的安危呢!”语调轻松而自豪,可以想象,关吏说话时因富有信心而表现出的神采。他又兴致勃勃地邀请杜甫察看最险要处:老丈,您看那山口要冲,狭窄得只能容单车通过。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八句,“神情声口俱活”(浦起龙《读杜心解》),不只是关吏简单的介绍,更主要的是表现了一种“胡来但自守”的决心和“艰难奋长戟”的气概。而这虽然是通过关吏之口讲出来的,却反映了守关将士昂扬的斗志。
紧接关吏的话头,诗人却没有赞语,而是一番深深的感慨。为什么呢?因为诗人并没有忘记“前车之覆”。桃林,即桃林塞,指河南灵宝县以西至潼关一带地方。三年前,占据了洛阳的安禄山派兵攻打潼关,当时守将哥舒翰本拟坚守,但为杨国忠所疑忌。在杨国忠的怂恿下,唐玄宗派宦官至潼关督战。哥舒翰不得已领兵出战,结果全军覆没,许多将士被淹死在黄河里。睹今思昔,杜甫余哀未尽,深深觉得要特别注意吸取上次失败的教训,避免重蹈复辙。“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慎”字意味深长,它并非简单地指责哥舒翰的无能或失策,而是深刻地触及了多方面的历史教训,表现了诗人久久难以消磨的沉痛悲愤之感。
与“三别”通篇作人物独白不同,“三吏”是夹带问答的。而此篇的对话又具有自己的特点。首先是在对话的安排上,缓急有致,表现了不同人物的心理和神态。“修关还备胡”,是诗人的问话,然而关吏却不急答,这一“缓”,使人可以感觉到关吏胸有成竹。关吏的话一结束,诗人马上表示了心中的忧虑,这一“急”,更显示出对历史教训的痛心。其次,对话中神情毕现,形象鲜明。关吏的答话并无刻意造奇之感,而守关的唐军却给读者留下一种坚韧不拔、英勇沉着的印象。其中“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两句又格外精警突出,塑造出犹如战神式的英雄形象,具有精神鼓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