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唐诗赏析

【哀江头】

杜甫

少陵野老吞声哭①,春日潜行曲江曲②。

江头宫殿锁千门③,细柳新蒲为谁绿④?

忆昔霓旌⑤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⑥。

昭阳殿里第一人⑦,同辇⑧随君侍群侧。

辇前才人⑨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⑩。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注释】

① 少陵:杜甫祖籍长安杜陵。少陵是汉宣帝许皇后的陵墓,在杜陵附近。杜甫曾在少陵附近居住过,故自称“少陵野老”。吞声哭:哭时不敢出声。

② 潜行:因在叛军管辖之下,只好偷偷地走到这里。曲江曲:曲江的隐曲角落之处。

③ “江头”一句:写曲江边宫门紧闭,游人绝迹。江头宫殿:《旧唐书·文宗纪》:“上(文宗)好为诗,每诵杜甫《曲江行》(即本篇)......乃知天宝以前,曲江四岸皆有行宫台殿、百司廨署。”王嗣奭《杜臆》卷二:“曲江,帝与妃游幸之所,故有宫殿。”

④ 为谁绿:意思是国家破亡,连草木都失去了故主。

⑤ 霓旌:云霓般的彩旗,指天子之旗。《文选》司马相如《上林赋》:“拖蜺(同‘霓’)旌。”李善注引张揖曰:“析羽毛,染以五采,缀以缕为旌,有似虹蜺之气也。”南苑:指曲江东南的芙蓉苑。因在曲江之南,故称。

⑥ 生颜色:万物生辉。

⑦ 昭阳殿:汉代宫殿名。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之妹为昭仪,居住于此。唐人多以赵飞燕比杨贵妃。第一人:最得宠的人。

⑧ 辇:皇帝乘坐的车子。古代君臣不同辇,此句指杨贵妃的受宠超出常规。

⑨ 才人:宫中的女官。

⑩ 嚼啮:咬。黄金勒:用黄金做的衔勒。

仰射云:仰射云间飞鸟。

一笑:杨贵妃因才人射中飞鸟而笑。正坠双飞翼:或亦暗寓唐玄宗和杨贵妃的马嵬驿之变。

“明眸皓齿”两句:写安史之乱起,玄宗从长安奔蜀,路经马嵬驿,禁卫军逼迫玄宗缢杀杨贵妃。《旧唐书·杨贵妃传》:“及潼关失守,从幸至马嵬,禁军大将陈玄礼密启太子,诛国忠父子。既而四军不散,玄宗遣力士宣问,对曰:‘贼本尚在。’盖指贵妃也。力士复奏,帝不获已,与妃诀,遂缢死于佛室。时年三十八,瘗于驿西道侧。”

清渭东流两句:仇兆鳌注:“马嵬驿,在京兆府兴平县(今属陕西省),渭水自陇西而来,经过兴平。盖杨妃藳葬渭滨,上皇(玄宗)巡行剑阁,市区住西东,两无消息也。”(《杜少陵集详注》卷四)清渭,即渭水。剑阁,即大剑山,在今四川省剑阁县的北面,是由长安入蜀必经之道。《太平御览》卷一六七引《水经注》:“益昌有小剑城,去大剑城三十里,连山绝险,飞阁通衢,故谓之剑阁也。”

人生两句:意谓江水江花年年依旧,而人生有情,则不免感怀今昔而生悲。以无情衬托有情,越见此情难以排遣。

胡骑:指叛军的骑兵。

欲往城南句:写极度悲哀中的迷惘心情。原注:“甫家住城南。”望城北:走向城北。北方口语,说向为望。望,一作“忘”。城北,一作“南北”。

这首诗写于至德二年(757)的春天。在这前一年,诗人在去灵武投奔肃宗的途中,被安禄山的叛兵俘虏,带到了长安,第二年春天,诗人沿长安城东南的曲江行走,感慨万千,哀恸欲绝,《哀江头》就是当时心情的真实记录。

“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诗人在安禄山叛军占领的长安,虽然悲痛万分,但也不敢放声痛哭,只能偷偷地呜咽着,在春天悄悄地在“曲江”的拐弯处走着。第一句有几层意思:行人少,一层;行人哭,二层;哭又不敢大放悲声,只能吞声而哭,三层。重复用一个“曲”字,给人一种纡曲难伸、愁肠百结的感觉。开头两句,诗人自叙自己的行动,也反衬出他凄惨的精神状态,悲痛的心情。“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这两句描写长安沦陷后曲江荒凉的景色,“为谁绿”三字陡然一转,以乐景反衬哀恸,一是说江山换了主人,二是说没有游人,无限伤心,无限凄凉,这些场景令诗人肝肠寸断,很自然地引出下面对往昔长安繁荣昌盛景象的追忆。

“忆昔”以下八句,写当年天子游幸南苑的盛事,也就是写往昔长安之繁荣,与当前国家残破、京城凋零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先总写一笔。唐明皇在霓虹般的五彩旌旗簇拥下,来到曲江的“南苑”游玩,明皇宠幸“南苑”,光彩照人,热闹非凡,以致“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以下六句写杨贵妃受皇帝宠爱,携同宫女、女官们艳妆游猎、寻欢作乐的情况。这是对当年盛况的追述,也隐含着对统治者荒**误国的感慨。“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这两句写杨贵妃葬身马嵬坡前。“明眸皓齿”照应“一笑正坠双飞翼”的“笑”字,把杨贵妃“笑”时的情态补足,生动而自然。“今何在”三字照应第一部分“细柳新蒲为谁绿”一句,把“为谁”二字说得更具体,感情极为沉痛。“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杨贵妃葬身于渭水之滨,玄宗皇帝却由剑阁上蜀道已达成都,走了的和留下的各奔东西,两无消息。昔日芙蓉苑里仰射比翼鸟,后来马嵬坡前生死两离分,诗人运用这鲜明而又巧妙的对照,指出了他们逸乐无度与大祸临头的因果关系,写得惊心动魄。诗人抚今追昔,触景伤怀,泪沾衣襟,不禁想到,眼前的“江水江花”难道对人世变化无动于衷,永远流淌没个尽期吗?“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结尾两句,“黄昏胡骑尘满城”一句,把高压恐怖的气氛推向顶点,使开头的“吞声哭”、“潜行”有了着落。黄昏来临,为防备人民的反抗,叛军纷纷出动,以致尘土飞扬,笼罩了整个长安城。本来就忧愤交迫的诗人,这时就更加心如火焚,他想回到长安城南的住处,却反而走向了城北。心烦意乱竟到了不辨南北的程度,充分而形象地揭示诗人内心的巨大哀恸。

全诗共二十句,可分为三个部分。开头四句是第一部分,写沦陷后长安的凄凉景象;中间八句是第二部分,追忆往昔盛事;最后八句是第三部分,抒写诗人深沉的感慨。这三部分表现了诗人感情的变化,复杂的心情,诗中用哭、忆、问、感、恨表现了诗人感情变化的连续性,用“为谁绿”、“今何在”、“岂终极”三句问话穿插在一起,使全诗的结构浑然一体,读者读完全诗会感受到诗人感情跃动的脉搏,引起感情上的共鸣。在这首诗中,诗人表达的感情是复杂的,也是深沉的。他既表现了真诚的爱国**,也流露对蒙难的帝王的伤悼之情,表现的是对国破家亡的深沉的哀恸。这首诗写的是一个重大的政治事件,但写得十分含蓄,仇兆鳌《杜诗详注》卷四引黄生的话说得好:“此诗半露半含,若悲若讽。天宝之乱,实杨氏为祸阶,杜公身事明皇,既不可直陈,又不敢曲讳,如此用笔,浅深极为合宜”。

北征

杜甫

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

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

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

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荜。

拜辞诣阙下,怵惕久未出。

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

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

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

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

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

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

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

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

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

邠郊入地底,泾水中**潏。

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

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

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栗。

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

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

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

坡陀望鄜畤,岩谷互出没。

我行已水滨,我仆犹木末。

鸱鸟鸣黄桑,野鼠拱乱穴。

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

潼关百万师,往者散何卒?

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

况我堕胡尘,及归尽华发。

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

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

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

见爷背面啼,垢腻脚不袜。

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

海图坼波涛,旧绣移曲折。

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裋褐。

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

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栗。

粉黛亦解包,衾裯稍罗列。

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

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

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

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

问事竞挽鬚,谁能即嗔喝?

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

新归且慰意,生理焉得说!

至尊尚蒙尘,几日休练卒?

仰观天色改,坐觉妖氛豁。

阴风西北来,惨澹随回纥。

其王愿助顺,其俗善驰突。

送兵五千人,驱马一万匹。

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

所用皆鹰腾,破敌过箭疾。

圣心颇虚伫,时议气欲夺。

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

官军请深入,蓄锐伺俱发。

此举开青徐,旋瞻略恒碣。

昊天积霜露,正气有肃杀。

祸转亡胡岁,势成擒胡月。

胡命其能久,皇纲未宜绝。

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

奸臣竟菹醢,同恶随**析。

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

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

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

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

凄凉大同殿,寂寞白兽闼。

都人望翠华,佳气向金阙。

园陵固有神,扫洒数不缺。

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

这首长篇叙事诗是杜甫在唐肃宗至德二载(757)闰八月写的,共一百四十句。它象是用诗歌体裁写的陈情表,是这位在职的左拾遗向肃宗皇帝汇报自己探亲路上及到家以后的见闻感想。它结构自然而精当,笔调朴实而深沉,充满忧国忧民的情思,怀抱中兴国家的希望,反映了当时的政治形势和社会现实,表达了人民的情绪和愿望。

全诗五大段,按照“北征”即从朝廷所在的凤翔到杜甫家小所在的鄜州的历程,依次叙述了蒙恩放归探亲、辞别朝廷登程时的忧虑情怀;归途所见景象和引起的感慨;到家后与妻子儿女团聚的悲喜交集情景;在家中关切国家形势和提出如何借用回纥兵力的建议;最后回顾了朝廷在安禄山叛乱后的可喜变化和表达了自己对国家前途的信心、对肃宗中兴的期望。它象上表奏章一样,写明年月日,谨称“臣甫”,恪守臣节,忠悃陈情,先说离职的的不安,次叙征途的观感,再述家室的情形,更论国策的得失,而归结到歌功颂德。这一结构合乎礼数,尽其谏职,顺理成章,而见美刺。不难看到,诗人采用这样的陈情表的构思,显然出于他“奉儒守官”的思想修养和“别裁伪体”的创作要求,更凝聚着他与国家、人民休戚与共的深厚感情。

“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痛心山河破碎,深忧民生涂炭。这是全诗反复咏叹的主题思想,也是诗人自我形象的主要特征。诗人深深懂得,当他在苍茫暮色中踏上归途时,国家正处危难,朝野都无闲暇,一个忠诚的谏官是不该离职的,与他本心也是相违的。因而他忧虞不安,留恋恍惚。正由于满怀忧国忧民,他沿途穿过田野,翻越山冈,夜经战场,看见的是战争创伤和苦难现实,想到的是人生甘苦和身世浮沉,忧虑的是将帅失策和人民遭难。总之,满目疮痍,触处忧虞,遥望前途,征程艰难,他深切希望皇帝和朝廷了解这一切,汲取这教训。因此,回到家里,他虽然获得家室团聚的欢乐,却更体会到一个封建士大夫在战乱年代的辛酸苦涩,不能忘怀被叛军拘留长安的日子,而心里仍关切国家大事,考虑政策得失,急于为君拾遗。可见贯串全诗的主题思想便是忧虑国家前途、人民生活,而体现出来的诗人形象主要是这样一位忠心耿耿、忧国忧民的封建士大夫。

“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遥想桃源中人避乱世外,深叹自己身世遭遇艰难。这是全诗伴随着忧国忧民主题思想而交织起伏的个人感慨,也是诗人自我形象的重要特征。肃宗皇帝放他回家探亲,其实是厌弃他,冷落他。这是诗人心中有数的,但他无奈,有所怨望,而只能感慨。他痛心而苦涩地叙述、议论、描写这次皇恩放回的格外优遇:在国家危难、人民伤亡的时刻,他竟能有闲专程探亲,有兴观赏秋色,有幸全家团聚。这一切都违反他爱国的志节和爱民的情操,使他哭笑不得,尴尬难堪。因而在看到山间丛生的野果时,他不禁感慨天赐雨露相同,而果实苦甜各别;人生于世一样,而安危遭遇迥异;自己却偏要选择艰难道路,自甘其苦。所以回到家中,看到妻子儿女穷困的生活,饥瘦的身容,体会到老妻爱子对自己的体贴,天真幼女在父前的娇痴,回想到自己舍家赴难以来的种种遭遇,不由把一腔辛酸化为生聚的欣慰。这里,诗人的另一种处境和性格,一个艰难度日、爱怜家小的平民当家人的形象,便生动地显现出来。

“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坚信大唐国家的基础坚实,期望唐肃宗能够中兴。这是贯串全诗的思想信念和衷心愿望,也是诗人的政治立场和出发点。因此他虽然正视国家战乱、人民伤亡的苦难现实,虽然受到厌弃冷落的待遇,虽然一家老小过着饥寒的生活,但是他并不因此而灰心失望,更不逃避现实,而是坚持大义,顾全大局。他受到形势好转的鼓舞,积极考虑决策的得失,并且语重心长地回顾了事变以后的历史发展,强调指出事变使奸佞**析,热情赞美忠臣除奸的功绩,表达了人民爱国的意愿,歌颂了唐太宗奠定的国家基业,从而表明了对唐肃宗中兴国家的殷切期望。显然,由于阶级和时代的局限,诗人的社会理想不过是恢复唐太宗的业绩,对唐明皇有所美化,对唐肃宗有所不言,然而应当承认,诗人的爱国主义思想情操是达到时代的高度,站在时代的前列的。

综上可见,这首长篇叙事诗,实则是政治抒情诗,是一位忠心耿耿。忧国忧民的封建士大夫履职的陈情,是一位艰难度日、爱怜家小的平民当家人忧生的感慨,是一位坚持大义、顾全大局的爱国志士仁人述怀的长歌。从艺术上说,它既要通过叙事来抒情达志,又要明确表达思想倾向,因而主要用赋的方法来写,是自然而恰当的。它也确象一篇陈情表,慷慨陈辞,长歌浩叹,然而谨严写实,指点有据。从开头到结尾,对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指事议论,即景抒情,充分发挥了赋的长处,具体表达了陈情表的内容。但是为了更形象地表达思想感情,也由于有的思想感情不宜直接道破,诗中又灵活地运用了各种比兴方法,既使叙事具有形象,意味深长,不致枯燥;又使语言精炼,结构紧密,避免行文拖沓。例如诗人登上山冈,描写了战士饮马的泉眼,鄜州郊野山水地形势态,以及那突如其来的“猛虎”、“苍崖”,显然含有感慨和寄托,读者自可意会。又如诗人用观察天象方式概括当时平叛形势,实际上也是一种比兴。天色好转,妖气消散,豁然开朗,显然是指叛军在失败;而阴风飘来则暗示了诗人对回纥军的态度。诸如此类,倘使都用直陈,势必繁复而无诗味,便当真成了章表。因而诗人采用以赋为主、有比有兴的方法,恰可适应表现本诗所包括的宏大的历史内容,也显示出诗人在诗歌艺术上的高度才能和浑熟技巧,足以得心应手、运用自如地用诗歌体裁来写出这样一篇“博大精深、沉郁顿挫”的陈情表。

【羌村三首】

杜甫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

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欷。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

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

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

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

兵革久未息,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羌村三首》是杜甫在安禄山、史思明作乱的第三年(757)闰八月从凤翔回到州城北的羌村时作的。安禄山属中亚的月氏族,史思明属突厥族,他们的部下也多数是外族。杜甫陷在长安时,朝廷派房带兵去讨伐叛乱,在陈陶斜吃了一个大败仗。杜甫写了《悲陈陶》诗,中有“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夷歌过都市。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兵至”四句,可以看出杜甫在这次事变里所表现的民族立场。

冯至的《杜甫传》里说:“安史之乱给唐代划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政治和经济都起了剧烈的变化:政治上,李氏的朝廷对内丧失了中央集权的统治力量,对外再也抵制不住强悍的外族的入侵;经济上,由于连年的战乱,人民的生产力大大降低,而政府对人民的剥削反倒有加无已,致使社会的贫困一天比一天加深。”杜甫回忆开元盛时的唐代社会是“小邑犹藏万家室”,而写安史乱后的情景是“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正是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的鲜明对比。

杜甫在安史之乱的第二年(756)六月潼关失守时,从白水携妻子逃到州,住在州城北的羌村。这年七月太子李亨即位灵武。八月里杜甫只身北上延州,想投奔灵武,路上被安史部下捉住,送到长安,直到第二年(757)四月才逃出长安,奔往凤翔(那是李亨的临时政府所在地),任左拾遗官。杜甫在朝廷上言论激烈,到八月即被放回,在闰八月初从凤翔回州。他写自己当时的情景是:“青袍朝士最困者,白头拾遗徒步归。”(《徒步归行》)《羌村三首》是他在这样的环境里回家时写的。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峥嵘”原来形容地的高峻,这里形容“赤云”,赤云即晚霞。“日脚”指太阳从云里射出来的光线。要了解这四句诗,得体会杜甫离家一年多来的心境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春望》)“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述怀》)他这次归来,道路上的艰难恐怖是:“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北征》)由于他对家庭怀念的深切和他这次归来道路上的艰难恐怖,当他在归途上看到晚霞渐渐高了,赤了,赤得像火山一样,看到日脚渐渐低了,低到下平地了,他心情的迫切是怎样?正在这时候,他走近他的家了,连柴门也望得清清楚楚了;他心里的兴奋又怎样?必须这样体会,我们才能明白这不是一般诗人描写景物的句子,而是充满着这位伟大诗人的丰富而深厚的感情的;更必须这样体会,才能了解这样丰富而深厚的感情,只有用这样高度提炼的文学语言才能充分表现出来。杜甫在蜀中有一首《喜雨》诗,他写天旱时的苦闷是:“春寒天地昏,日色赤如血。”他写雨来时的兴奋是:“峥嵘群山云,交会未断绝。”跟这里是同样的手法,也必须是“赤如血”,是“峥嵘”,才能表现他当时的感情。“鸟雀噪”,写日暮到家时的情景,也写出他这个家庭的荒凉,好像平时简直是没有人到门似的。杜甫《北征》诗:“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可以想见当时的凄凉情况。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妻孥”,本指妻和子女,这里主要是指他的妻。她姓杨,跟杜甫感情很好。杜甫陷在长安时,有首《州》诗:“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可以想见杜甫对她的怀念。“妻孥怪我在”,是说连他的妻子都想不到他还活着。跟着知道他真的回来了,这才“惊定”;而“惊定”之后,不能不回忆她起这一年多来盼望丈夫的辛苦和她独自支撑门户的艰难,于是辛酸苦辣都涌上心头,眼泪便不能不掉下来了。杜甫《北征》诗:“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见爷背面啼,垢腻脚不袜。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可以想见他妻子这一年多来在生活上所受到的折磨。

“世乱遭飘**,生还偶然遂。”这句话意思是说:遭逢乱世,不得已在外面飘**,现在活着归来,已经很侥幸啦。这句话充满了无限感慨。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欷。”“欷”,悲泣气咽声。这是写生还的难得,写两夫妇互相倾诉别后情怀的使人感动。因此邻人都围满在墙头上,看到感叹起来。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夜深该睡了,还要“秉烛”,一面写他们别后心情倾诉不尽;一面写意外相逢,真是作梦都想不到的。

全篇从傍晚到深夜,都是写初到家时的情景。主要是写他夫妇久别重逢的情感;而这种久别重逢的情感是多少经过战争年代的夫妇们所共同体会得到的。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晚岁”是说晚年。这年杜甫四十六岁,本还不该说是晚年。但是由于国家的和他个人的一连串灾难,使他未老先衰。他沦陷在长安时即已有“白头搔更短”的诗句,后来逃奔凤翔,又有“所亲惊老瘦,辛苦贼中来”的句子,早已有晚年的感觉。在国事艰难、人民颠沛流离之际,勉强生活着,不由得有“偷生”之感,自己虽得回家,也觉得没有什么乐趣。这两句可以说跟前首的“世事遭飘**,生还偶然遂”相呼应。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娇儿”是指杜甫的儿子宗武,小名叫骥子。杜甫这时已有两个男孩子,两个女孩子。骥子是最小的一个。杜甫沦陷在长安时,有首怀念他的诗:“骥子好男儿,前年学语时,问知人客姓,诵得老夫诗。世乱怜渠小,家贫仰母慈……”在战争的年代里,贫苦人家的孩子是不容易养大的,因此杜甫也特别怀念他。这时回来,他的景况是怎样的呢?这在前面引的“平生所娇儿”六句诗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写出这孩子在战争的年代,在杜甫离家一年多的日子里,挨冻,挨饿,幼小的心灵里早已烙上了痛苦和恐怖的印子,因此紧挨在身边,深怕父亲再走掉。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追凉”即纳凉。“抚”是感念的意思。这四句是说过去喜欢乘风凉,因此到池边树下去徘徊,这时北风吹得树枝萧萧作响,想起许多事情,心里感到无限的忧虑。杜甫在这时感到的最大的忧虑是什么呢?有人说“伤御寒无具”(仇注)。由于北风劲而想到没有寒衣,这在情理上本是可通的,但从《北征》诗里看,杜甫这时多少带点东西回来。所以他说:“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粉黛亦解苑,衾稍罗列。”因此“伤御寒无具”的说法显然是与当时事实不合的。清代一位诗人查慎行解释这首诗的末句说:“聊以**,正见忧时之思”,见得他对时事的感触越来越深切。说北风吹秋树,正像《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从树叶的零落,感到人的衰老,感到时代的由盛而衰,这种写法是中国古典文学传统上的一种特征。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黍”是北方的小米,好作酒的。“糟床”是酒榨,榨酒用的。杜甫在闰八月还家,禾黍才收,他就说:“已觉糟床注”、“足斟酌”。看见鸡蛋想鸡吃。“迟暮”即晚岁。禾黍才收,酒还不知在哪里,他就说现在我酒够饮了,晚年聊且足以**了,是夸张的写法。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柴荆”即柴门。这四句写客到时一种热闹的情景,衬托他自己看见客来时连忙出来迎接的欢喜心情。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浊复清。”“父老”即来客,“问”是慰问之意。“有携”即携。是盛酒的东西。“倾浊复清”,是说从里倾出来的酒有浊的也有清的,这里已隐隐透露出战争年代生活的艰难。

“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久未息,儿童尽东征。”“辞”即说话,“苦辞”,意即伤心地说。“兵革”指战争。“儿童”不是说小孩子,而是像现在说的“孩子们”。父老因酒味薄而说到黍地没有人耕种,战争没有结束,孩子们东征没有回来。杜甫在短短的四句诗里,高度集中地反映了劳动人民的情感和要求:要求战争的结束,要求生产的恢复,要求他们孩子的平安归来。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艰难愧深情”是杜甫答父老们的话;是说在这样艰难的战争年代,你们还送酒来慰问,这样的深情,使我感到惭愧。这里我想提出一个问题,父老们跟杜甫谈到战争,谈到孩子们没有回来,为什么杜甫不表示自己的意见呢?要答复这问题,首先要了解在杜甫回到羌村前一年多时间内,有过两次规模比较大的战争。一次是哥舒翰兵败潼关,杜甫在《北征》诗里写这次战争是:“潼关百万师,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另一次是房兵败陈陶斜,杜甫在《悲陈陶》里写这次战事是:“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羌村属州,州属秦地。这两次战争也是秦人死的最多。这时杜甫久别归来,父老们和他谈起孩子们的东征,当然更盼望他们平安归来,更可能向杜甫问起战争的消息。可是杜甫这时想起什么呢?他将很自然地想起在长安所看到的入侵者的血箭,这箭上可能就有他们的孩子们的血。他更将很自然地想起,父老们天天盼望着能够活着回来的孩子们,可能已经成了他这次归来时夜深所看到的白骨。可是杜甫这时能不能率直地把他所想到告诉父老们呢?显然,我们从杜甫热爱劳动人民的思想情感来体会,他是不忍说的。因此,他只有长叹,只有仰天长叹。杜甫的这些痛苦也正是广大劳动人民的痛苦。他们的思想情感之间,这时是一点距离也没有的。因此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当父老们谈起了孩子们的出征,而杜甫只有仰天长叹时,这位伟大诗人的思想情感就像电流一样通过了所有座中的父老,使他们跟着掉下泪来。

在《羌村三首》里,这一首尤其高度集中地反映了劳动人民的思想情感,同时在风格上是更加朴素明朗,近乎汉魏以来在民间传唱的五言乐府诗。

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为面别情见于诗

杜甫

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

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

苍惶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

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

郑虔以诗、书、画“三绝”著称,更精通天文、地理、军事、医药和音律。杜甫称赞他“才过屈宋”、“道出羲皇”、“德尊一代”。然而他的遭遇却很坎坷。安史乱前始终未被重用,连饭都吃不饱。安史乱中,又和王维等一大批官员一起,被叛军劫到洛阳。安禄山给他一个“水部郎中”的官儿,他假装病重,一直没有就任,还暗中给唐政府通消息。可是当洛阳收复,唐肃宗在处理陷贼官员问题时,却给他定了“罪”,贬为台州司户参军。杜甫为此,写下了这首“情见于诗”的七律。

前人评这首诗,有的说:“从肺腑流出”,“万转千回,纯是泪点,都无墨痕”。有的说:“一片血泪,更不辨是诗是情。”这都可以说抓住了最本质的东西。至于说它“屈曲赴题,清空一气,与《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同时一格”,则是就艺术特点而言的;说它“直可使暑日霜飞,午时鬼泣”,则是就艺术感染力而言的。

杜甫和郑虔是“忘形到尔汝”的好友。郑虔的为人,杜甫最了解;他陷贼的表现,杜甫也清楚。因此,他对郑虔的受处分,就不能不有些看法。第三句中的“严谴”,不就是他的看法吗?而一、二两句,则是为这种看法提供依据。说“郑公樗散”,说他“鬓成丝”,说他“酒后常称老画师”,都是有含意的。

“樗(chū初)”和“散”,见于《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又《庄子。人间世》载:有一木匠往齐国去,路见一高大栎树,人甚奇之,木匠却说:“‘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说郑公“樗散”,有这样的含意:郑虔不过是“樗栎”那样的“无用之材”罢了,既无非分之想,又无犯“罪”行为,不可能是什么危险人物。何况他已经“鬓成丝”,又能有何作为呢!第二句,即用郑虔自己的言谈作证。人们常说:“酒后见真言。”郑虔酒后,有什么越礼犯分的言论没有呢?没有。他不过常常以“老画师”自居而已,足见他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既然如此,就让这个“鬓成丝”的、“垂死”的老头子画他的画儿去,不就行了吗?可见一、二两句,并非单纯是刻画郑虔的声容笑貌;而是通过写郑虔的为人,为郑虔鸣冤。要不然,在第三句中,凭什么突然冒出个“严谴”呢?

次联紧承首联,层层深入,抒发了对郑虔的同情,表现了对“严谴”的愤慨,的确是一字一泪,一字一血。对于郑虔这样一个无罪、无害的人,本来就不该“谴”。如今却不但“谴”了,还“谴”得那样“严”,竟然把他贬到“万里”之外的台州去,真使人伤心啊!这是第一层。郑虔如果还年轻力壮,或许能经受那样的“严谴”,可是他已经“鬓成丝”了,眼看是个“垂死”的人了,却被贬到那么遥远、那么荒凉的地方去,不是明明要他早一点死吗?这是第二层。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乱世,那就没啥好说;可是两京都已经收复了,大唐总算“中兴”了,该过太平日子了,而郑虔偏偏在这“中兴”之时受到了“严谴”,真是太不幸了!这是第三层。由“严谴”和“垂死”激起的情感波涛奔腾前进,化成后四句,真“不辨是诗是情。”

“苍惶”一联,紧承“严谴”而来。正因为“谴”得那么“严”,所以百般凌逼,不准延缓;作者没来得及送行,郑虔已经“苍惶”地踏上了漫长的道路。“永诀”一联,紧承“垂死”而来。郑虔已是“垂死”之年,而“严谴”又必然会加速他的死,不可能活着回来了;因而发出了“便与先生应永诀”的感叹。然而即使活着不能见面,仍然要“九重泉路尽交期”啊!情真意切,沉痛不忍卒读。诗的结尾,是需要含蓄的,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卢得水评这首诗,就说得很不错:“末竟作‘永诀’之词,诗到真处,不嫌其迫,不妨于尽也。”

杜甫当然是忠于唐王朝的;但他并没有违心地为唐王朝冤屈好人的做法唱赞歌,而是实事求是地斥之为“严谴”,毫不掩饰地为受害者鸣不平,表同情,以至于坚决表示要和他在泉下交朋友,这不是表现了一个真正的诗人应有的人格吗?有这样的人格,才会有“从肺腑流出”、“真意弥满”、“情见于诗”的艺术风格。

【春宿左省】

杜甫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初夏,诗人四十六岁,冒险由长安贼中逃出,潜投肃宗行在凤翔,得授左拾遗。左拾遗属中书省,在东,故曰左省,亦曰左掖。在皇帝左右尽拾遗补阙的责任,掌供奉、讽谏,"大事朝诤,小则上封事",虽只是七八品小官,却是位列朝班、可以直接向皇帝提意见的谏官。杜甫一贯忠君爱国、勤于职守,"值宿之时,常凛诚敬,预备封事,夜不敢寝。"这首诗就写在这个时候。上四句写宿省之景,下四句写宿省之情。其敬业守职、坐以待旦的殷殷之情,可见于诗。

开篇用花隐鸟栖写时间,用"掖垣"写地点,暗寓"左省"。禁墙下的花草已在朦胧暮色中看不见了,而要归巢的鸟也啾啾掠过头顶了。太阳下山了,该去上晚班"值宿"了。用景物的变化写时间的推移,用时间的推移写诗人的警觉。表现值宿之前的全神贯注,诚惶诚恐。

接着用星临、月上,写夜、写值宿。时间在悄悄流逝,诗人以诚敬的心情、肃穆的神态、警惕的目光来关注周围的一切,星星闪动着不倦的眼睛,陪伴诗人注视着沉入睡乡的千家万户;月近中天了,月色天边,洒遍千山万水。诗人警觉地守卫这宁静的夜晚,守卫在皇帝的身边。

下面用听钥想珂写深夜不寐。夜是宁静的,可诗人的心却不宁静,他毫不懈怠地巡视着,谛听着。半夜里,听到午门的锁匙响了,宫廷开门了。风吹动着铃铎、铁,叮作响,诗人不禁正襟危坐,为之一竦,好像是听到百官上朝时,马饰的玉珂叮有声,莫不是该上早朝了,莫不是又该经历那"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的壮观场面了?至此,一个夜不安寝、坐以待旦、忠勤为国的谏官形象,已塑造得栩栩如生了。珂,贝类,马笼头饰品。

最后点出题旨,诗人一夜不得安寝,密切注视景物的变化,不断打听是什么时候了。原来诗人"明朝有封事"。揣着有关国计民生的大事,明日早朝要亲自呈给皇帝。如果说,前面三联是写诗人坐以待旦的表现;那末,尾联的有封事便是写那表现的原因了。

全诗由暮至夜,由夜至朝。以"花隐鸟栖"衬暮,以星出月上衬夜,以"金钥"衬中夜,以"玉珂"衬将晓,用景物的变换表明时间的推移,在景物与时间的变换推移之中再现通宵不寐、坐以待旦的自我形象,抒发忠君为国之耿耿臣情。《金圣叹选批杜甫诗》云:"此诗之妙,妙于将题劈头写尽。"诗中以花鸟点"春",以不寝点"宿",以掖垣、封事点"左省",全诗丝丝入扣,处处点题。杜甫所谓"老去渐于诗律细",由此可见一斑矣。

曲江二首

杜甫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曲江又名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城南五公里处,原为汉武帝所造。唐玄宗开元年间大加整修,池水澄明,花卉环列。其南有紫云楼、芙蓉苑;西有杏园、慈思寺。是著名游览胜地。

第一首写他在曲江看花吃酒,布局出神入化,抒情感慨淋漓。

在曲江看花吃酒,正遇“良辰美景”,可称“赏心乐事”了,但作者却别有怀抱,一上来就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惜春情绪,产生出惊心动魄的艺术效果。他一没有写已经来到曲江,二没有写来到曲江时的节令,三没有写曲江周围花木繁饶,而只用“风飘万点”四字,就概括了这一切。“风飘万点”,不止是客观地写景,缀上“正愁人”三字,重点就落在见景生情、托物言志上了。“风飘万点”,这对于春风得意的人来说,会煞是好看,为何又“正愁人”呢?作者面对的是“风飘万点”,那“愁”却早已萌生于前此的“一片花飞”,因而用跌笔开头:“一片花飞减却春!”历尽漫长的严冬,好容易盼到春天来了,花儿开了。这春天,这花儿,不是很值得人们珍惜的吗?然而“一片花飞”,又透露了春天消逝的消息。敏感的、特别珍惜春天的诗人又怎能不“愁”?“一片”,是指一朵花儿上的一个花瓣。因一瓣花儿被风吹落就感到春色已减,暗暗发愁,可如今,面对着的分明是“风飘万点”的严酷现实啊!因此“正愁人”三字,非但没有概念化的毛病,简直力透纸背。

“风飘万点”已成现实,那尚未被风飘走的花儿就更值得爱惜。然而那风还在吹。剩下的,又一片、一片地飘走,眼看即将飘尽了!第三句就写这番情景:“且看欲尽花经眼。”“经眼”之花“欲尽”,只能“且看”。“且”,是暂且、姑且之意。而当眼睁睁地看着枝头残花一片、一片地被风飘走,加入那“万点”的行列,心中又是什么滋味呢?于是来了第四句:“莫厌伤多酒入唇。”吃酒为了消愁。一片花飞已愁;风飘万点更愁;枝上残花继续飘落,即将告尽,愁上添愁。因而“酒”已“伤多”,却禁不住继续“入唇”啊!

蒋弱六云:“只一落花,连写三句,极反复层折之妙。接入第四句,魂消欲绝。”这是颇有见地的。然而作者何以要如此“反复层折”地写落花,以致魂消欲绝?究竟是仅仅叹春光易逝,还是有慨于难于直陈的人事问题呢?

第三联“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就写到了人事。或谓此联“更发奇想惊人”,乍看确乎“奇”得出人意外,细想却恰恰在人意中。诗人“且看欲尽花经眼”,目光随着那“风飘万点”在移动:落到江上,就看见原来住人的小堂如今却巢着翡翠──翡翠鸟筑起了窝,何等荒凉;落到苑边,就看见原来雄踞高冢之前的石雕墓饰麒麟倒卧在地,不胜寂寞。经过安史之乱,曲江往日的盛况远没有恢复;可是,好容易盼来的春天,眼看和万点落花一起,就要被风葬送了!这并不是什么“惊人”的“奇想”,而是触景伤情。面对这残败景象有什么办法呢?仍不外是“莫厌伤多酒入唇”,只不过换了一种漂亮的说法,就是“行乐”:“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

难道“物理”就是这样的吗?如果只能如此,无法改变,那就只须行乐,何必让浮荣绊住此身,失掉自由呢?

联系全篇来看,所谓“行乐”,不过是他自己所说的“沉饮聊自遣”、或李白所说的“举怀消愁愁更愁”而已,“乐”云乎哉!

绊此身的浮荣何所指?指的就是“左拾遗”那个从八品上的谏官。因为疏救房琯,触怒了肃宗,从此,为肃宗疏远。作为谏官,他的意见却不被采纳,还蕴含着招灾惹祸的危机。这首诗就是乾元元年(758)暮春任“左拾遗”时写的。到了这年六月,果然受到处罚,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从写此诗到被贬,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明乎此,就会对这首诗有比较确切的理解。

这是“联章诗”,上、下两首之间有内在的联系。下一首,即紧承“何用浮荣绊此身”而来。

前四句一气旋转,而又细针密线。仇兆鳌注:“酒债多有,故至典衣;七十者稀,故须尽醉。二句分应。”就章法而言,大致是不错的。但把“尽醉”归因于“七十者稀”,对诗意的理解就表面化了。时当暮春,长安天气,春衣才派用场;即使穷到要典当衣服的程度,也应该先典冬衣。如今竟然典起春衣来,可见冬衣已经典光。这是透过一层的写法。而且不是偶而典,而是日日典。这是更透过一层的写法。“日日典春衣”,读者准以为不是等米下锅,就是另有燃眉之急;然而读到第二句,才知道那不过是为了“每日江头尽醉归”,真有点出人意外。出人意外,就不能不引人深思:为什么要日日尽醉呢?

诗人还不肯回答读者的疑问,又逼进一层:“酒债寻常行处有。”“寻常行处”,包括了曲江,又不限于曲江。行到曲江,就在曲江尽醉;行到别的地方,就在别的地方尽醉。因而只靠典春衣买酒,无异于杯水车薪,于是乎由买到赊,以至“寻常行处”,都欠有“酒债”。付出这样高的代价就是为了换得个醉醺醺,这究竟是为什么?

诗人终于作了回答:“人生七十古来稀。”意谓人生能活多久,既然不得行其志,就“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吧!这是愤激之言,联系诗的全篇和杜甫的全人,是不难了解言外之意的。

“穿花”一联写江头景。在杜诗中也是别具一格的名句,叶梦得曾指出:“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深深‘字若无’穿‘字,’款款‘字若无’点‘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使晚唐诸子为之,便当如’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体矣。“(《石林诗话》卷下)这一联”体物“有天然之妙,但不仅妙在”体物“,还妙在”缘情“。”七十古来稀“,人生如此短促,而”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大好春光,又即将消逝,难道不值得珍惜吗?诗人正是满怀惜春之情观赏江头景物的。”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这是多么恬静、多么自由、多么美好的境界啊!可是这样恬静、这样自由、这样美好的境界,还能存在多久呢?于是诗人”且尽芳樽恋物华“,写出了这样的结句:”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传语”犹言“寄语”,对象就是“风光”。这里的“风光”,就是明媚的春光。“穿光”一联体物之妙,不仅在于写小景如画,而且在于以小景见大景。读这一联,难道唤不起春光明媚的美感吗?蛱蝶、蜻蜓,正是在明媚的春光里自由自在地穿花、点水;深深见(现)、款款飞的。失掉明媚的春光,这样恬静、这样自由、这样美好的境界也就不复存在了。诗人以情观物,物皆有情,因而“传语风光”说:“可爱的风光呀,你就同穿花的蛱蝶、点水的蜻蜓一起流转,让我欣赏吧,那怕是暂时的;可别连这点心愿也违背了啊!”

仇注引张綖语云:“二诗以仕不得志,有感于暮春而作。”言简意赅,深得诗人用心。因“有感于暮春而作”,故暮春之景与惜春、留春之情融合无间。因“仕不得志”而有感,故惜春、留春之情饱含深广的社会内容,耐人寻味。

这两首诗总的特点,用我国传统的美学术语说,就是“含蓄”,就是有“神韵”。所谓“含蓄”,所谓“神韵”,就是留有余地。抒情、写景,力避倾囷倒廪,而要抒写最典型最有特征性的东西,从而使读者通过已抒之情和已写之景去玩味未抒之情,想象未写之景。“一片花飞”、“风飘万点”,写景并不工细。然而“一片花飞”,最足以表现春减:“风飘万点”,也最足以表现春暮。一切与春减、春暮有关的景色,都可以从“一片花飞”、“风飘万点”中去冥观默想。比如说,从花落可以想到鸟飞,从红瘦可以想到绿肥……“穿花”一联,写景可谓工细;但工而不见刻削之痕,细也并非详尽无遗。例如只说“穿花”,不复具体地描写花,只说“点水”,不复具体地描写水,而花容、水态以及与此相关的一切景物,都宛然可想。

就抒情方面说,“何用浮荣绊此身”,“朝回日日典春衣,……”,其“仕不得志”是依稀可见的。但如何不得志,为何不得志,却秘而不宣,只是通过描写暮春之景抒发惜春、留春之情;而惜春、留春的表现方式,也只是吃酒,只是赏花玩景,只是及时行乐。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日日江头尽醉归”,从“一片花飞”到“风飘万点”,已经目睹了、感受了春减、春暮的全过程,还“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真可谓乐此不疲了!然而仔细探索,就发现言外有意,味外有味,弦外有音,景外有景,情外有情,“测之而益深,究之而益来”,真正体现了“神余象外”的艺术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