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唐诗赏析

【省试湘灵鼓瑟】

钱起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暮,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注释】

这是一首试帖诗。“湘灵鼓瑟”这个题目,是从《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句中摘出来的。

诗的开头两句点题,赞扬湘灵善于鼓瑟,那优美动听的乐声常常萦绕耳边。在试帖诗里,这叫做概括题旨。那瑟曲,是多么动人心弦呵!它首先吸引了名叫冯夷的水神,使他忍不住在水上跳起舞来。其实,冯夷并没有真正听懂在美妙的乐声中隐藏的哀怨凄苦的情感,这种欢舞是徒然的。但那些“楚客”是懂得湘灵的心意的,这当然包括汉代的贾谊,和历代被贬谪南行而经过湘水的人,他们听到这样哀怨的乐声,怎不感到十分难过呢!中间这四韵,共是八句,诗人凭借惊人的想象力,极力描绘湘灵瑟曲的神奇力量。这就使诗避免了呆板的叙述,显得瑰丽多姿,生动形象。“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上文紧扣题目,反复渲染,已经把湘灵鼓瑟描写得淋漓尽致了。倾听妙曲,想见伊人,于是诗人笔锋一转,直指美丽而神秘的湘江女神:“曲终人不见”,只闻其声,不见伊人,给人一种扑朔迷离的怅惘,真可说是神来之笔。而更具神韵的是,“人不见”以后却以“江上数峰青”收结。

试帖诗有种种限制,往往束缚了士人的才思。钱起却不然,在此诗中,他驰骋想象,上天入地,如入无人之境。无形的乐声,在这里得到了生动形象的表现,成为一种看得见,听得到,感觉得着的东西。最后突然收结,神思绵绵,更耐人寻绎。“江上数峰青” 这五个字之所以下得好,是因为由湘灵鼓瑟所造成的一片似真如幻,绚丽多彩的世界,一瞬间都烟消云散,让人回到了现实世界。这个现实世界还是湘江,还是湘灵所在的山山水水。只是,一江如带,数峰似染,景色如此恬静,给人留下悠悠的思恋。

【归雁】

钱起

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

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钱起这首《归雁》诗,以雁拟人,通过设问和拟答的形式,曲折含蓄地表露了宦游他乡的羁旅情怀。

开头两句,以倒装句式,突出设问:"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潇湘"实指湖南湘江一带,在衡山回雁峰之北,古人认为北雁南飞,栖息于此。"回",点明"归"字。很明显,诗人所咏之雁,乃是从湘江北归的春雁。既然湘江两岸风光秀丽,水草丰茂,你这大雁为什么轻易离开而北归呢?诗人突发奇问,从而引导读者睁大眼睛等待究是"何事"的回答。

结尾两句,以奇妙联想,代雁作答:"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二十五弦",指瑟。瑟曲有《归雁操》,而湘江又有神话中善于鼓瑟的湘江女神。于是诗人借助优美的神话和联翩的浮想,自然无痕地将湘灵鼓瑟与大雁北归联到了一起。说是湘江女神在夜月之下鼓瑟,大雁受不了那凄清哀怨的瑟声,才飞回北方的。这种看似无理的奇答,内中饱含诗人的深情。因为雁本不通人情,诗人却把它写得很有灵性,它既懂音乐,又颇善感,由于"不胜清怨",竟不惜万里北归。这哪里是大雁,分明是一个触音动情、客愁难耐者的生动写照。

全诗写雁,却无"雁"字,而且不写其形,只传其神;以雁拟人,并无喻词,只用"二十五弦"的乐音作为媒介;写"雁"之"归",不提雁之习性,而说"不胜清怨"。这就使得"归雁"形象毫不粘滞,发人遐想,境界清空灵动,意趣含而不露。诗从雁归之地"潇湘"下笔,引出湘江景象,联想到湘江女神、湘灵鼓瑟和瑟有《归雁操》之曲,终以瑟音清怨而导致雁归,如此纷繁云集的浮想,凝成如此精警味浓的小诗,实显诗人构思的新颖奇巧,笔法的翻活有致。特别是结尾一句,在全诗互为因果的句式结构链中,以情代理,余意悠悠,曲折含蓄地道出了诗人的心声。此诗之能成为咏雁的名作,实乃由其"体格新奇,理致清赡"(高仲武《中兴间气集》)所决定。

【望岳】

杜甫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望岳》诗,共有三首,分咏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这一首是望东岳泰山。开元二十四年(736),二十四岁的诗人开始过一种“裘马清狂”的漫游生活。此诗即写于北游齐、赵(今河南、河北、山东等地)时,是现存杜诗中年代最早的一首,字里行间洋溢着青年杜甫那种蓬蓬勃勃的朝气。

全诗没有一个“望”字,但句句写向岳而望。距离是自远而近,时间是从朝至暮,并由望岳悬想将来的登岳。

首句“岱宗夫如何?”写乍一望见泰山时,高兴得不知怎样形容才好的那种揣摹劲和惊叹仰慕之情,非常传神。岱是泰山的别名,因居五岳之首,故尊为岱宗。“夫如何”,就是到底怎么样呢?“夫”字在古文中通常是用于句首的虚字,这里把它融入诗句中,是个创新,很别致。这个“夫”字,虽无实在意义,却少它不得,所谓“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前人有训“夫”为指代词“彼”的,便成死句。)

“齐鲁青未了”,是经过一番揣摹后得出的答案,真是惊人之句。它既不抽象地说泰山高,也不像谢灵运《泰山吟》那样用“崔萃刺云天”这类一般化的语言来形容,而是别出心裁地写出自己的体验——在古代齐鲁两大国的国境处还能望见远远横亘在那里的泰山,以距离之远来烘托出泰山之高。泰山之南为鲁,泰山之北为齐,所以这一句描写出地理特点,写其他山岳时不能挪用。明代莫如忠《登东郡望岳楼》诗说:“齐鲁到今青未了,题诗谁继杜陵人?”他特别提出这句诗,并认为无人能继,是有道理的。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两句,写近望中所见泰山的神奇秀丽和巍峨高大的形象,是上句“青未了”的注脚。“钟”字,将大自然写得有情。山前向日的一面为“阳”,山后背日的一面为“阴”,由于山高,天色的一昏一晓判割于山的阴、阳两面,所以说“割昏晓”。“割”本是个普通字,但用在这里,确是“奇险”。由此可见,诗人杜甫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创作作风,在他的青年时期就已养成。

“**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两句,是写细望。见山中云气层出不穷,故心胸亦为之**漾;因长时间目不转睛地望着,故感到眼眶有似决裂。“归鸟”是投林还巢的鸟,可知时已薄暮,诗人还在望。不言而喻,其中蕴藏着诗人对祖国河山的热爱。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最后两句,写由望岳而产生的登岳的意愿。“会当”是唐人口语,意即“一定要”。如王勃《春思赋》:“会当一举绝风尘,翠盖朱轩临上春。”有时单用一个“会”字,如孙光宪《北梦琐言》:“他日会杀此竖子!”即杜诗中亦往往有单用者,如“此生那老蜀,不死会归秦!”(《奉送严公入朝》)如果把“会当”解作“应当”便欠准确,神气索然。

从这两句富有启发性和象征意义的诗中,可以看到诗人杜甫不怕困难、敢于攀登绝顶、俯视一切的雄心和气概。这正是杜甫能够成为一个伟大诗人的关键所在,也是一切有所作为的人们所不可缺少的。这就是为什么这两句诗千百年来一直为人们所传诵,而至今仍能引起我们强烈共鸣的原因。清代浦起龙认为杜诗“当以是为首”,并说“杜子心胸气魄,于斯可观。取为压卷,屹然作镇。”(《读杜心解》)也正是从这两句诗的象征意义着眼的。杜甫在这两句诗中所表现的力争上游的精神,和他在政治上“窃比稷与契”,在创作上“气屈贾垒,目短曹刘墙”,正是一致的。此诗被后人誉为“绝唱”,并刻石为碑,立在山麓。无疑,它将与泰山同垂不朽。

房兵曹胡马

杜甫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这是一首咏物言志诗。注家一般认为作于开元二十八年(740)或二十九年,正值诗人漫游齐赵,飞鹰走狗,裘马清狂的一段时期。诗的风格超迈遒劲,凛凛有生气,反映了青年杜甫锐于进取的精神。

诗分前后两部分。前面四句正面写马,是实写。诗人恰似一位丹青妙手,用传神之笔为我们描画了一匹神清骨峻的“胡马”。它来自大宛(汉代西域的国名,素以产“汗血马”著称),自然非凡马可比。接着,对马作了形象的刻画。南齐谢赫的《古画品录》提出“六法”,第一为“气韵生动”,第二即是“骨法用笔”,这是作为气韵生动的首要条件提出来的。所谓“骨法”,就是要写出对象的风度、气格。杜甫写马的骨相:嶙峋耸峙,状如锋棱,勾勒出神峻的轮廓。接着写马耳如刀削斧劈一般锐利劲挺,这也是良马的一个特征。至此,骏马的昂藏不凡已跃然纸上了,我们似见其咴咴喷气、跃跃欲试的情状,下面顺势写其四蹄腾空、凌厉奔驰的雄姿就十分自然。“批”和“入”两个动词极其传神。前者写双耳直竖,有一种挺拔的力度;后者不写四蹄生风,而写风入四蹄,别具神韵。从骑者的感受说,当其风驰电掣之时,好象马是不动的,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闪,风也向蹄间呼啸而入。诗人刻画细致,维妙逼真。颔联两句以“二二一”的节奏,突出每句的最后一字:“峻”写马的气概,“轻”写它的疾驰,都显示出诗人的匠心。这一部分写马的风骨,用的是大笔勾勒的方法,不必要的细节一概略去,只写其骨相、双耳和奔驰之态,因为这三者最能体现马的特色。正如张彦远评画所云:“笔才一二,象已应焉,离披点画,时见缺落,此虽笔不周而意周也。”(《历代名画记》)这就是所谓“写意传神”。

诗的前四句写马的外形动态,后四句转写马的品格,用虚写手法,由咏物转入了抒情。颈联承上奔马而来,写它纵横驰骋,历块过都,有着无穷广阔的活动天地;它能逾越一切险阻的能力就足以使人信赖。这里看似写马,实是写人,这难道不是一个忠实的朋友、勇敢的将士、侠义的豪杰的形象吗?尾联先用“骁腾有如此”总挽上文,对马作概括,最后宕开一句:“万里可横行”,包含着无尽的期望和抱负,将意境开拓得非常深远。这一联收得拢,也放得开,它既是写马驰骋万里,也是期望房兵曹为国立功,更是诗人自己志向的写照。盛唐时代国力的强盛,疆土的开拓,激发了民众的豪情,书生寒士都渴望建功立业,封侯万里。这种蓬勃向上的精神用骏马来表现确是最合适不过了。这和后期杜甫通过对病马的悲悯来表现忧国之情,真不可同日而语。

南朝宋人宗炳的《画山水序》认为通过写形传神而达于“畅神”的道理。如果一个艺术形象不能“畅神”,即传达作者的情志,那么再酷肖也是无生命的。杜甫此诗将状物和抒情结合得自然无间。在写马中也写人,写人又离不开写马,这样一方面赋予马以活的灵魂,用人的精神进一步将马写活;另一方面写人有马的品格,人的情志也有了形象的表现。前人讲“咏物诗最难工,太切题则粘皮带骨,不切题则捕风捉影,须在不即不离之间”(钱泳《履园谈诗》),这个要求杜甫是做到了。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杜甫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

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

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

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

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

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

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

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这首诗,是杜甫在天宝十一载(752)秋天登慈恩寺塔写的。慈恩寺是唐高宗作太子时为他母亲而建,故称“慈恩”,建于贞观二十一年(647)。塔是玄奘在永徽三年(652)建的,称大雁塔,共有六层。大足元年(701)改建,增高为七层,在今西安市东南。这首诗有个自注:“时高適、薛据先有此作。”此外,岑参、储光羲也写了诗。杜甫的这首是同题诸诗中的压卷之作。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诗一开头就出语奇突,气概不凡。不说高塔而说高标,使人想起左思《蜀都赋》中“阳鸟回翼乎高标”句所描绘的直插天穹的树梢,又想起李白《蜀道难》中“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句所形容的高耸入云的峰顶。这里借“高标”极言塔高。不说苍天而说“苍穹”,即勾画出天象穹窿形。用一“跨”字,正和“苍穹”紧联。天是穹窿形的,所以就可“跨”在上面。这样夸张地写高还嫌不够,又引出“烈风”来衬托。风“烈”而且“无时休”,更见塔之极高。“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二句委婉言怀,不无愤世之慨。诗人不说受不了烈风的狂吹而引起百忧,而是推开一步,说自己不如旷达之士那么清逸风雅,登塔俯视神州,百感交集,心中翻滚起无穷无尽的忧虑。当时唐王朝表面上还是歌舞升平,实际上已经危机四伏。对烈风而生百忧,正是感触到这种政治危机所在。忧深虑远,为其他诸公之作所不能企及。

接下去四句,抛开“百忧”,另起波澜,转而对寺塔建筑进行描绘。“方知”承“登兹”,细针密线,衔接紧凑。象教即佛教,佛教用形象来教人,故称“象教”。“冥搜”,意谓在高远幽深中探索,这里有冥思和想象的意思。“追”即“追攀”。由于塔是崇拜佛教的产物,这里塔便成了佛教力量的象征。“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二句,极赞寺塔建筑的奇伟宏雄,极言其巧夺天工,尽人间想象之妙。写到这里,又用惊人之笔,点明登塔,突出塔之奇险。“仰穿龙蛇窟”,沿着狭窄、曲折而幽深的阶梯向上攀登,如同穿过龙蛇的洞穴:“始出枝撑幽”,绕过塔内犬牙交错的幽暗梁栏,攀到塔的顶层,方才豁然开朗。此二句既照应“高标”,又引出塔顶远眺,行文自然而严谨。

站在塔的最高层,宛如置身天宫仙阙。“七星在北户”,眼前仿佛看到北斗七星在北窗外闪烁:“河汉声西流”,耳边似乎响着银河水向西流淌的声音。银河既无水又无声,这里把它比作人间的河,引出水声,曲喻奇妙。二句写的是想象中的夜景。接着转过来写登临时的黄昏景色。“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交代时间是黄昏,时令是秋季。羲和是驾驶日车的神,相传他赶着六条龙拉着的车子,载着太阳在空中跑。作者在这里驰骋想象,把这个神话改造了一下,不是六条龙拉着太阳跑,而是羲和赶着太阳跑,他嫌太阳跑得慢,还用鞭子鞭打太阳,催它快跑。少昊,传说是黄帝的儿子,是主管秋天的神,他正在推行秋令,掌管着人间秋色。这两句点出登临正值清秋日暮的特定时分,为下面触景抒情酝酿了气氛。

接下去写俯视所见,从而引起感慨,是全篇重点。“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诗人结合登塔所见来写,在写景中有所寄托。秦山指终南山和秦岭,在平地上望过去,只看到青苍的一片,而在塔上远眺,则群山大小相杂,高低起伏,大地好象被切成许多碎块。泾水浊,渭水清,然而从塔上望去分不清哪是泾水,哪是渭水,清浊混淆了。再看皇州(即首都长安),只看到朦胧一片。这四句写黄昏景象,却又另有含意,道出了山河破碎,清浊不分,京都朦胧,政治昏暗。这正和“百忧”呼应。《通鉴》:“(天宝十一载)上(玄宗)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会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杜甫已经看到了这种情况,所以有百忧的感慨。

以下八句是感事。正由于朝廷政治黑暗,危机四伏,所以追思唐太宗时代。“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塔在长安东南区,上文俯视长安是面向西北,现在南望苍梧,所以要“回首”。唐高祖号神尧皇帝,太宗受内禅,所以称虞舜。舜葬苍梧,比太宗的昭陵。云正愁,写昭陵上空的云仿佛也在为唐朝的政治昏乱发愁。一个“叫”字,正写出杜甫对太宗政治清明时代的深切怀念。下二句追昔,引出抚今:“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瑶池饮,《穆天子传》卷四,记周穆王“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列子。周穆王》称周穆王“升昆仑之丘”,“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乃观日之所入”。这里借指唐玄宗与杨贵妃在骊山饮宴,过着荒**的生活。日晏结合日落,比喻唐朝将陷入危乱。这就同秦山破碎四句呼应,申述所怀百忧。正由于玄宗把政事交给李林甫,李排抑贤能,所以“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贤能的人才一个接一个地受到排斥,只好离开朝廷,象黄鹄那样哀叫而无处可以投奔。最后,诗人愤慨地写道:“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指斥那样趋炎附势的人,就象随着太阳温暖转徙的候鸟,只顾自我谋生,追逐私利。

全诗有景有情,寓意深远。钱谦益说:“高标烈风,登兹百忧,岌岌乎有漂摇崩析之恐,正起兴也。泾渭不可求,长安不可辨,所以回首而思叫虞舜”,“瑶池日晏,言天下将乱,而宴乐之不可以为常也”,这就说明了全篇旨意。正因为如此,这首诗成为诗人前期创作中的一篇重要作品。

【兵车行】

杜甫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见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伸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杜甫的诗作向来被人们誉为“诗史”,这是因为他的诗能够及时地反映重大的政治事件和尖锐的社会矛盾,处处表现出忧国忧民的思想。正如《新唐书·杜甫传赞》所说:“甫又善陈时事,律切情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

天宝年间,唐玄宗对外发动侵略战争,接连不断地失败,人民负担着过度的赋税和徭役,杜甫写了这首《兵车行》,为人民呼吁,也是对这段历史的正确的反映。

《兵车行》是杜甫自拟的乐府诗题,在古乐府里没有《兵车行》这个题目。

唐玄宗天宝十年(751)四月,剑南节度史鲜于通讨伐南诏,兴兵八万,结果打了一个大败仗,死了六万人。可是宰相杨国忠反而向唐玄宗谎报鲜于仲通有功,又在关中大举募兵,再攻南诏。人们听说那里有很多流行的疾病,不肯应征。杨国忠就下令捕人,抓壮丁。抓到人以后就捆成一串,送到军营里去。他们的父母妻子追赶着去送行,哭声遍野,这是历史的记载。

《兵车行》就是针对这件事来写的。

这首诗真实地反映了统治者抓兵捕役给人民群众带来的深重灾难,表现了诗人对受害者的同情,对统治者的无限愤慨,因此这首诗具有很强的人民性。

全诗写的是诗人目睹耳闻的情景,内容分两部分。前一部分是记事,后一部分是诗人与役夫的对话。

开篇由辚辚的车声和萧萧的马鸣声把读者引入一个奇特的境界,在读者面前展现一个生离死别的场面。一方面是挟弓带箭被强迫匆匆出发的“行人”,另一方面是“走相送”的他们的“耶娘妻子”。“尘埃不见咸阳桥”一句既写出送行场面的纷乱芜杂,又点明了送行的地点。“牵衣”两句写“行人”与送行人惜别时的凄惨情景。“牵”、“顿”、“拦”、“哭”四个动词连用,生动形象地写出送行者悲痛欲绝的情景。

前边八句是第一部分,烘托出一种悲苦凄惨的气氛,为下文作了铺垫,使下边“行人”与“道旁过者”的对话显得真切自然,合情合理。

后边的部分记叙“道旁过者”与“行人”的谈话,实际上就是诗人与被抓壮丁的对话,这样写连年战争不息、统治者穷兵黩武给人民群众带来的灾难,更为真实自然。

对话的内容又可分为两层。第一层首先围绕“点行频”(即“点名出征十分频繁”的意思)展开,他举了一个例子,实际上是一种普遍现象,一个人从十五岁到四十岁,进而到老年,一生都被频繁的征召,苦不堪言。“北防河”完了,接着又是“西营田”。已经是“边庭流血成海水”,但“武皇开边意未已”,无了无休,致使夫役“被驱不异犬与鸡”。这里诗人把矛头对准最高统治者,道出了人民的心声。

“点行频”遭致的严重后果,远不止上面说的这些。“君不闻”以下四句,生产力受到严重破坏,大面积土地荒芜,就更不待言了。在这样的社会条件下,劳动人民吃苦耐劳的优点,也成了统治者驱使方便的有利条件。所以“况复”两句就揭示了这种现象。受时代的限制,伟大诗人杜甫不可能认识到“阶级压迫”的程度,但诗人对劳动人民的同情,对统治阶级的怨恨,却很自然地流露出来。单就这一点来说,杜甫也无愧于“人民诗人”的光荣称号。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有恨?”以下是对话的第三层意思。“敢”字说役夫敢怒而不敢言的心情,但“长者”是无恶意的,“行人”毕竟还是向他吐露了心中深重的怨、恨。“且如”四句便是举例说明。壮丁被抓走,且不得休歇时间,但租税是丝毫不能减免的,这便是严酷的现实。这种不合理的现实,甚至导致人们的传统观念有了改变,不再重男轻女。必须指出,这里说的不“重男轻女”,并不是因为人们的思想观念更新了,而是严酷的现实造成的不正常现象。生个女孩嘛,“犹得嫁比邻”,还可以经常与家人见面;生个男孩嘛,长大成人后,就得去出夫征战,落个如同野草一样葬身荒原的下场。结尾四句,渲染了一种凄惨恐怖的气氛,说明无休止的征战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实际上是诗人对唐李王朝的愤怒斥责。

本诗从描绘一个亲人给出发的士兵送行的凄苦场面写起,用描写战争造成的悲惨情景收尾,生动紧凑,有声有色。因为作者叙述的内容都是自己耳闻目睹的,叙述中又倾注了诗人自己真挚的感情,所以感人至深,催人泪下,遂成为千古流传的叙事名篇。

【春日忆李白】

杜甫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杜甫与李白友谊甚笃,从他们相互赠和中就可以看出,尤以此诗表达得最清楚。

从起联"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到颔联"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四句,全赞李白,从诗思到诗风,恰如其分。起联是对李白的人和诗的概括,颔联承之,进一步以比拟手法,加以具体说明。杜甫为诗,与其作人一样,从不阿谀奉承。这里,以"诗无敌"三字,对李白在诗坛的地位,全面肯定,一锤定音,是十分不容易的。"无敌"的理由安在,杜甫接着以"飘然思不群"一句回答了这一问题。

飘然,是指李白的思想,即通常我们所说的"思维",旧的说法是"诗思"。诗思为什么是"飘然",可见杜甫已经认识到思维的跳跃、活泼这一特性,而思维的跳跃和活泼,正是诗的思维方式,或者说"形象思维"方式的特征。李白的诗,浪漫主义气味很浓,又几乎全用形象思维,而且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以及宇宙,自然,天象,神鬼等等,随手拈来,供其驱使,辄成妙句,当然非形象思维莫办,尤其是非具备有跳跃、活泼的形象思维的"诗思"莫办。"诗无敌""思不群"的含蕴应在于此。

庾开府,指庾信(513-581),北周人,字子山,南阳新野人。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因思念南方,其晚年之作,一变原来的绮丽之风,多见沉郁,以《哀江南赋》为最著名。杜甫对庾信晚年作品很佩服,所谓"清新"正指其晚年一扫绮丽之风而言。所谓"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杜甫《咏怀古迹》)正是指此。清新,不仅是杜甫对庾信的评价,也是杜甫对李白诗风的赞扬。鲍参军,指鲍照(414-466),南朝宋东海人,字明远。曾作过临海王刘子的前军参军,工诗文,与齐谢齐名,世称鲍谢。鲍照诗文赡远遒丽,俊逸多姿。杜甫"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遣兴·十五》),即是指此。杜甫对于前朝文人,十分崇拜庾信和鲍照,故而以李白和他们相比,是对李白的推崇。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乃用比兴手法,以寄托作者对李白的怀念。其时大约杜甫正居渭北,而李白则浪迹江东。这里,渭北与江东只是二人行踪的一个泛指,不必斤斤考证其具体所指。比如有人迳指江东为"浙江以东,即江苏南部,浙江北部",就未免太拘泥了,不一定符合当时实际。诗句是说:我在渭北,而你在江东。我看见渭北春天的树,就会想到你也一定对着江东日暮的云而想念着我;反过来也是如此。总之,触景生情,睹物怀人,以景托情,因情见思,缠绵悱恻,感人肺腑,故成名句。

结联回到思念本题。《杜臆》指出:"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两句中的"细"字,"对三、四句看,自有微意",这里所说的微意,是说如果能再相对酌,细与论文的时候,杜甫一定要指出:你的诗清新像庾开府,而俊逸之处则有似鲍参军。我们认为,这个理解大体上是正确的。

前出塞九首(其六)

杜甫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诗人先写《出塞》九首,后又写《出塞》五首;加“前”、“后”以示区别。《前出塞》是写天宝末年哥舒翰征伐吐蕃的时事,意在讽刺唐玄宗的开边黩武,本篇原列第六首,是其中较有名的一篇。

诗的前四句,很象是当时军中流行的作战歌诀,颇富韵致,饶有理趣,深得议论要领。所以黄生说它“似谣似谚,最是乐府妙境”。两个“当”,两个“先”,妙语连珠,开人胸臆,提出了作战步骤的关键所在,强调部伍要强悍,士气要高昂,对敌有方略,智勇须并用。四句以排句出之,如数家珍,宛若总结战斗经验。然而从整篇看,它还不是作品的主旨所在,而只是下文的衬笔。后四句才道出赴边作战应有的终极目的。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诗人慷慨陈词,直抒胸臆,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声。他认为,拥强兵只为守边,赴边不为杀伐。不论是为制敌而“射马”,不论是不得已而“杀伤”,不论是拥强兵而“擒王”,都应以“制侵陵”为限度,不能乱动干戈,更不应以黩武为能事,侵犯异邦。这种以战去战,以强兵制止侵略的思想,是恢宏正论,安边良策;它反映了国家的利益,人民的愿望。所以,张会在《杜诗府粹》里说,这几句“大经济语,借戍卒口说出”。

从艺术构思说,作者采用了先扬后抑的手法:前四句以通俗而富哲理的谣谚体开势,讲如何练兵用武,怎样克敌制胜;后四句却写如何节制武功,力避杀伐,逼出“止戈为武”本旨。先行辅笔,后行主笔;辅笔与主笔之间,看似掠转,实是顺接,看似矛盾,实为辩证。因为如无可靠的武备,就不能制止外来侵略;但自恃强大武装而穷兵黩武,也是不可取的。所以诗人主张既拥强兵,又以“制侵陵”为限,才符合最广大人民的利益。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很有体会地说:“上四(句)如此飞腾,下四(句)忽然掠转,兔起鹘落,如是!如是!”这里说的“飞腾”和“掠转”,就是指作品中的奔腾气势和波澜;这里说的“兔起鹘落”就是指在奔腾的气势中自然地逼出“拥强兵而反黩武”的深邃题旨。在唐人的篇什中,以议论取胜的作品较少,而本诗却以此见称;它以立意高、正气宏、富哲理、有气势而博得好评。

【丽人行】

杜甫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为荷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

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

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

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实要津。

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

杨花雪落覆白,青鸟飞去衔红巾。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这是一首政治讽刺诗,一针见血地揭露了封建统治者的丑恶本质。

天宝十一年(773)的十一月杨国忠担任了右丞相,第二年春天,杜甫就写了这首《丽人行》来讽刺他。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起始两句,开门见山,点明本篇要介绍的就是阳春三月、风和日丽的日子,活动在“长安水边”的那些“丽人”。这些“丽人”是游戏玩耍的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吗?“态浓意远淑且真”以下十句,用许多华美的词藻形容“丽人”的装束和气派,最后点明她们的身份,原来这里说的“丽人”是豪门权贵、皇亲国戚,被封为“虢国夫人”与“秦国夫人”的杨氏姐妹。“态浓”两句,写她们“天生丽质”,风姿婀娜;“绣罗”六句写她们全身绫罗绸缎,遍体插金戴银,华丽已极。“蹙金”句,是说在罗衣裳上用金银线绣着孔雀和麒麟。“蹙”,用粘紧的线刺绣,使刺绣品的纹路绉缩起来。“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这两句点明,上文描写的“丽人”,原来是当今皇帝御封的“虢国夫人”与“秦国夫人”。“椒房”,汉时后妃所住的宫殿,用“椒”和泥涂壁,所以后来用“椒房”称后妃的住处。“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是杨贵妃的姐妹,所以称她们为“椒房亲”,这样写,也是**裸地揭露。这两句在结构上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紫驼之峰”以下六句。转写“丽人”们吃饭之豪华奢侈。从字面上看,似乎是诗人在津津乐道地赞美宴席上的珍馐佳肴,实际上是对统治者骄奢**逸生活的讽刺。“紫驼”两句说席上已经摆满名贵的山珍海味,这里只是随便举了两样。“紫驼之峰”,紫色骆驼的峰肉,自然是很名贵的食品;“水精之盘”句说水晶盘里盛着白色的大鱼。“犀箸厌饫久未下”,菜肴虽好,但“丽人”们什么名贵的东西都吃腻了,感到没有可一下筷子的菜。“犀箸”,用犀牛角制成的筷子;“厌饫”,吃腻了,饫,饱。虽然“丽人”们吃得很少,但厨师们还要精切细制,所以后句说“鸾刀缕切空纷纶。”“鸾刀”,饰有铃的刀。鸾,铃,声如鸾鸣;缕切,细切;纷纶繁忙的样子。厨师们白忙一阵,小心伺候,“丽人”们已经对食品厌腻,下不去筷子,而这时候,“黄门飞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当今皇帝,也就是唐玄宗又派宦官送来御厨精制的各种珍贵的食品。“黄门”,宦官;“”,马笼头,这里借代马;“不动尘”,形容马走得平稳,没有扬起尘土;“八珍”,泛指多种多样的珍美菜肴。上面先写“丽人”的衣着装束,后写“丽人”吃饭的情景,即从日常生活的衣、食两方面说明“丽人”气度不凡,非同等闲。这两方面的描写,中间用“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两句诗,有机地联系在一起,巧妙自然,不着痕迹。

结尾八句,诗人讽刺的笔锋直指当朝权贵杨国忠,表现出诗人对祸国殃民的统治者的极端厌恶。“箫鼓”两句,先为杨国忠“出场”作了铺陈。“哀吟”指音乐柔细、婉转、缠绵,“箫鼓”句是说杨国忠要出面之前,乐队先奏起婉转动听的音乐,“宾从杂实要津”,形容宾客随从之多,以致把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杂(音榻)”,众多;“实要津”,堵塞了交通要道。“后来鞍马”两句说,最后骑马来的人神态舒缓,大模大样地直到厅堂前才下马踏着彩色织花的地毯走进去,至此,杨国忠才在诗中出现。“杨花雪落覆白,青鸟飞去衔红巾。”这两句明写暮春景物,影射杨国忠与虢国夫人的暧昧关系。“杨花”,柳絮,谐杨姓;“白”,大的浮萍。古有杨花入水化之说;“青鸟”,古代神话中西王母的使者。因西王母与汉武帝的故事,后被用作男女间的信使;“红巾”,妇女所用的红手帕。古代妇女常以巾帕之类作为表示爱情的信物。这里巧妙地连用几个典故,揭露了统治者腐朽丑恶的本质,无情地给予辛辣的讽刺。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向前丞相嗔!”结尾两句,直接点明本诗“赞颂”的就是权势无与伦比,“炙手可热”的“丞相”,尾句说,你们要小心点儿且莫靠近,要不然惹“丞相”生气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多么有力的讽刺啊!表现了诗人对权贵的极端厌恶。

浦起龙在《读杜心解》里说这首诗“无一讽刺语,描摹处语语讽刺。无一慨叹声,点逗处声声慨叹。”说得很是确切。

醉时歌

杜甫

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

甲第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

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过屈宋。

德尊一代常坎轲,名垂万古知何用!

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鬓如丝。

日籴太仓五升米,时赴郑老同襟期。

得钱即相觅,沽酒不复疑。

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

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

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

相如逸才亲涤器,子云识字终投阁。

先生早赋《归去来》,石田茅屋荒苍苔。

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

不须闻此意惨怆,生前相遇且衔杯。

根据诗人的自注,这首诗是写给好友郑虔的。郑虔是当时有名的学者。他的诗、书、画被玄宗评为“三绝”。天宝初,被人密告“私修国史”,远谪十年。回长安后,任广文馆博士。性旷放绝俗,又喜喝酒。杜甫很敬爱他。两人尽管年龄相差很远(杜甫初遇郑虔,年三十九岁,郑虔估计已近六十),但过从很密。虔既抑塞,甫亦沉沦,更有知己之感。从此诗既可以感到他们肝胆相照的情谊,又可以感到那种抱负远大而又沉沦不遇的焦灼苦闷和感慨愤懑。今天读来,还使人感到“字向纸上皆轩昂”,生气满纸。

全诗可分为四段,前两段各八句,后两段各六句。从开头到“名垂万古知何用”这八句是第一段。

第一段前四句用“诸公”的显达地位和奢靡生活来和郑虔的位卑穷窘对比。“袞袞”,相继不绝之意。“台省”,指中枢显要之职。“诸公”未必都是英才吧,却一个个相继飞黄腾达,而广文先生呢,“才名四十年,坐客寒无毡。”那此侯门显贵之家,精粮美肉已觉厌腻了,而广文先生连饭也吃不饱。这四句,一正一衬,排对鲜明而强烈,突出了“官独冷”和“饭不足”。后四句诗人以无限惋惜的心情为广文先生鸣不平。论道德,广文先生远出羲皇。论才学,广文先生抗行屈宋。然而,道德被举世推尊,仕途却总是坎;辞采虽能流芳百世,亦何补于生前的饥寒啊!

第二段从“广文先生”转到“杜陵野客”,写诗人和郑广文的忘年之交,二人象涸泉的鱼,相濡以沫,交往频繁。“时赴郑老同襟期”和“得钱即相觅”,仇兆鳌注说,前句是杜往,后句是郑来。他们推心置腹、共叙怀抱,开怀畅饮,聊以解愁。

第三段六句是这首诗的(禁止),前四句樽前放歌,悲慨突起,乃为神来之笔。后二句似宽慰,实愤激。司马相如可谓一代逸才,却曾亲自卖酒涤器;才气横溢的杨雄就更倒霉了,因刘棻得罪被株连,逼得跳楼自杀。诗人似乎是用才士薄命的事例来安慰朋友,然而只要把才士的蹭蹬饥寒和首句“诸公袞袞登台省”连起来看,就可以感到诗笔的针砭力量。

末段六句,愤激中含有无可奈何之情。既然仕路坎坷,怀才不遇,那么儒术又有何用?孔丘盗跖也可等量齐观了!这样说,既评儒术,暗讽时政,又似在茫茫世路中的自解**,一笔而两面俱到。末联以“痛饮”作结,孔丘非师,聊依杜康,以旷达为愤激。

诸家评本篇,或说悲壮,或曰豪宕,其实悲慨与豪放兼而有之,而以悲慨为主。普通的诗,豪放易尽(一滚而下,无含蓄),悲慨不广(流于偏激)。杜诗豪放不失蕴藉,悲慨无伤雅正,本诗可为一例。

首段以对比起,不但挠直为曲,而且造成排句气势,运笔如风。后四句两句一转,愈转感情愈烈,真是“浩歌弥激烈”。第二段接以缓调。前四句七言,后四句突转五言,免去板滞之感。且短句促调,渐变轩昂,把诗情推向(禁止)。第三段先用四句描写痛饮情状,韵脚换为促、沉的入声字,所谓“弦急知柱促”,“慷慨有余哀”也。而语杂豪放,故无衰飒气味。无怪诗评家推崇备至,说“清夜以下,神来气来,千古独绝。”“清夜四句,惊天动地。”(见《唐宋诗举要》引)但他们忽略了“相如逸才”、“子云识字”一联的警策、广大。此联妙在以对句锁住奔流之势,而承上启下,连环双绾,过到下段使人不觉。此联要与首段联起来看,便会觉得“袞袞诸公”可耻。岂不是说“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吗?由此便见得这篇赠诗不是一般的叹老嗟卑、牢骚怨谤,而是伤时钦贤之作。激烈的郁结而出之以蕴藉,尤为难能。

末段又换平声韵,除“不须”句外,句句用韵,慷慨高歌,显示放逸傲岸的风度,使人读起来,涵泳无已,而精神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