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奇异录

第五十九章痴心女子

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李铭富的灵魂已站在雪仁身边,拉着雪仁的手低头落泪不已,自然有悔有痛。那一对情侣及许多鬼魂都聚齐在他们周围,看来正在好言相劝。我长叹一声,也没心情去跟李铭富说什么,只是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是第二个遭报复的,又为什么是这样的死法。当初我与他一起去布局斩断反爪的双手时,我不便露面,正是他去丢了一张百元钞票在地上,引得反爪追了几次,最后伏地拾取时被高空落下的玻璃废掉了一双手掌。

看来这一次是美姑婆安排为儿子报仇,接下来却不知它们还有什么鬼计。我一边心灰意冷的飞着,一边想,只把希望寄托在秦伯龙身上了。

到了山西我住院的病房里,却见诸葛青红已经到了,她默默地坐在我身边,轻轻地按摩着我的胳膊,旅途的劳顿让她更显憔悴。贼老三则穿着整齐干净,虽然也有掩饰不住的疲累。但他笑着在给亮亮洗脸,洗手,一边说:“叔叔的手术做完了,呆会可能就醒了。你可要干干净净的,跟叔叔说话不要哭,要笑,不要大喊大叫。”我心一酸,差点要哭,他们还不知道手术的效果,满以为花了那么多钱,做了这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总该可以把我给救活了。

我四下张望,却不见雪倩。便走出病房,一眼便看到一个女孩好不靓丽!

只见她身穿暗绿色方格棉衣,却敞披在身上,长而大的袖子,遮住了小手,风雪帽缀在雪白的脖子后面,里子是一格一格的褐色棉布。贴身着褐色细灯芯绒衬衣,领子下第一颗扣子也端正的扣好了,长长的衣角却直伸展到棉衣下面来,贴在多口袋休闲裤上,脚下穿一双黑色低帮靴子,鞋带也仔细扎好了。昂首阔步的走着,好不帅气又美丽。

我当时愣了,然后才醒觉正是我的雪倩。她正随在一个医生的后面大步走着。见她如此精神美丽,那一刻我竟忘了眼前的处境,差点要欢喜的呼唤她的名字。随即却明白,她这是要去做什么,而她将面对的又是什么。顿时止不住眼泪扑簌而下,赶紧飞过去跟在她身边。她一边走,我一边飞,一边说:“雪倩,不要难过。这没什么,雪倩,不要哭。我很好。”但她怎么知道我的存在,仍旧充满期望的随着医生进了办公室,那医生拿出一大袋档案和CT照片,说:“手术做得很顺利,脑颅内的淤血都清理干净了。但伤者终因受伤过重,大脑,小脑,都严重受伤。你看,这脑髓上的细细密密的神经和血管,是我们不敢碰的,我们只能清除掉淤血,使它们免于被压迫,给它们提供一个良好的恢复环境。但是……”医生叹了一口气,说:“它们也没有断裂,错乱,但红肿,发硬,受打压击伤太严重了,接下来就会坏死。我们认为他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在90%以上,而且,他的生命能维持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

雪倩双手端着一张彩超图,渐渐地颤抖起来,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忍住了哭,说:“您就告诉我,他完全康复的可能性有多少?”

医生低下头,似乎也很难过,说:“那是不可能的了,除非,出现医学界从未有过的奇迹……”

雪倩突然将手中的图纸一甩,说:“你真是胡说八道。”也不管那医生错愕当场,大步夺门而出,我紧随着她飞出办公室,随着她一路小跑,上了楼顶。

冬日清冷又空虚的阳光下,她无力的靠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上,举着图纸又看了一阵,一双美丽的眼睛却只是惊慌之下茫然的打转,终于双手掩面,慢慢蹲下去失声痛哭起来。

她的哭声无限伤悲,我慢慢走到她跟前,想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只见她的眼泪从我手指中滑过时,变得璀璨无比,闪耀出迸射飞溅的光华——但是我止不住它们从我手中不停的穿过,我也止不住她的眼泪象是哭泣的冬雨,满天满地的下。我轻轻抚摸她额前整齐的刘海,她耳下俏丽的沙宣,说:“雪倩,你应该能听到我的。你应该能感应到我,你要坚强,死亡不象你想的那么可怕,我要到天堂去,据说在那里我能重新有自己的生命以及身体。所以,我只是跟你分开一段时间,等有一天你来了,我们就可以重聚在一起。我等着你,雪倩,你听到吗?你应该能感应到我,我们的心身曾那样交融在一起,我们的心本来就没有距离。”

我心爱的雪倩却只是哭,只是哭……终于哭得累了,她委顿的坐在地上,手中仍握着那张彩超图,却抬着头,挂泪的双眼呆滞的看着天空。寒风阵阵扑过,只见她的发梢晃动,整个人竟似泥塑的一般,一动不动。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呆呆地站起来,走了两步,这才想起手机在口袋里响。拿出来按了一下,放在耳边听了两句,低低说了一声:“好。”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将手中的图纸扔出老远,大步往楼下走去。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仍旧在后面飞着,紧紧跟着她。她回到病房,对青红大姐说:“姑妈,你知道了吗?你回去吗?”诸葛青红叹了一口气,说:“我不回去了,没意思。”雪倩想了想,点点头,又对贼老三说:“麻烦你照看着,我回去筹钱。”说完却背上我的笔记本电脑(那想必是警察调查完了,交给她保管的),又提了一些她自己的衣服,当即往车站去。我担心她伤痛之下,有甚闪失,便一直跟着她。一路上候车、乘车又下车转车,到第二天早上我随着她再次来到了她的老家,我随即明白,原来是李铭富的丧事,她父母打电话叫她回来了。

但她显然不是来赴丧那么简单,还没到李铭富家,便沿街打听,又买了点小礼物,竟一步步寻到窦丹丹家中来。窦丹丹很高兴将她迎进家门,两个女孩随即上楼进了丹丹的闺房。雪倩脱下暗绿格子花棉衣,只着褐色细灯芯绒衬衫,身姿窈窕挺拔,第一句话就是:“海龙哥哥在你住院的时候去看护你,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我心头一跳,心想这丫头绝望之下开始寻仇了,只是她又怎么想到这么远的事来了?丹丹脸上很不自然红了红,说:“没什么啦,海龙哥哥很好的,我们在一起时,换衣服啦,上药啦,是有过一些肌肤接触,但你别多心,他从没对我有过非份要求。”

丹丹这么说的意思大约是假如雪倩知道了我和她的一夜情缘,那也是她主动的,而不是我的错。

雪倩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再看她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却撇了撇嘴,说:“这我相信,我是问,海龙哥哥这期间得罪了什么人没有?他现在出事了,住在医院里,可能……没法起来了。”丹丹闻言顿时花容失色,站起来急切的说:“他现在在哪,你带我去看看他。”雪倩倒显得比她还成熟稳重似的,说:“你现在不必着急,过些天我把他接回来,倒还真麻烦你帮忙照看着点。你回忆一下,他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有!”窦丹丹说:“他临走那一天,说是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买了一个古代的彩陶娃娃送给那个害我受伤来看望我的人,然后他们又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他就走了。”

“那人叫周星年,是不?”

“对,他跟你说过?原来你都知道——最奇怪的是,周星年要泡我,他原本是竭力反对的,说他是一个卑鄙小人。可突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可又闹得不欢而散,走了。”

“后来呢?”

“后来周星年马上就走了,说不敢跟我处对象,就因为我有这么个古怪的哥哥。我也不想追究,因为我不喜欢周星年,只不过觉得他年纪那么大了,又有点家底,只管结婚过日子就罢了。他既然要走,我倒没有舍不得的。”

她们显然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我却在一边越听越明白,原来周星年在我走后便立即起了杀心,是以当即放弃了窦丹丹,无非是怕丹丹在身边,听到他电话指挥什么的,与我联系泄露了他的秘密。可丹丹怕我笑话她,也知道我回到雪倩身边了,就一直没跟我联系,我也就一直蒙在鼓里。可想而知,我与雪倩相亲相爱在一起生活的这一半年,周星年一直在派人找我。

只见雪倩又说:“那是我哥哥对不起你了,后来那个彩陶娃娃呢?周星年留给你了么?”

丹丹一边摇头,一边说:“海龙哥哥是为我好,怎么说对不起?我要是真跟了周星年,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周星年那个东西是整个钻在钱眼里的,我算是看透了。你找一个不是真心爱你的人,就算他是千万富翁,那钱也都是他的,一分都不会给你。勉强给了,也是你出卖自己的青春从他手上换来的。找一个穷的,只要是真心爱你的,哪怕穷得只有一个馒头,他也会诚心诚意给你吃了。这其中的滋味,差别可大了。”

“好!好,你说的真好!”雪倩一边连连点头,说:“我妈反对我跟他,倒不如你跟他结婚,我就做个小的。”

我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丫头怎么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都这当口了,还说这个?丹丹一听却很高兴,说:“那是说,他还有救?”雪倩看了她一眼,说:“那就要看你爱不爱他了,悉心照料的话,我认为还是有希望的。不过需要更好的医院,你知道那个彩陶娃娃现在在哪里吗?周星年拿着,或者卖出去了?”

丹丹笑了笑,也不理会眼前的小妹妹揶揄她,说:“这我可不知道了,你想那个东西干吗?很值钱?”

雪倩点了点头,说:“我哥哥有点别人没有的本事,他的钱很不容易,既然肯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那个东西一定是个真正的古董。”

丹丹沉默了,我也一时摸不准雪倩在想什么,是替我报仇还是要那个古董救我的命,或者兼而有之?但她要想把整件事弄清楚明白,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时近正午,丹丹热情的留下雪倩吃了午饭,过后送她到大门外。雪倩突然回过头来很认真的说:“我说的是认真的,如果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希望你尽力照料他。能治好,你们就结婚,你要好好爱他。我现在是,杀人的心都有了,说不准哪天就闹个同归于尽,替哥哥报了仇。”

我和丹丹都是一惊,原来她刚才说的倒不算是笑话!

我心里不停的想:算了,雪倩,抛开这一切不要管了,好好走你自己的路,你活得好好的,我就比什么都开心。可这小女孩心里拿定了的主意,又有谁能改变……

在李铭富的丧事上,李玉玺自然回来了,李铭富再不争气,也是他的亲弟弟。不该的是,李玉玺居然把那个相好的女子带了回来。那女子也不知是他的学生还是她的同事,却看起来妖娆动人,又没心没肺的样子,在人家的丧事上,也抱着李玉玺的胳膊,笑眯眯的。诸葛雪仁一见,心知自己投胎做回妈妈的儿子更没希望了,眼泪两行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我长叹一声,心想青红大姐的预感真准,不回来讨这一场羞辱真是对极了。

我慢慢走到雪仁身边,拉着他的手走到角落里,李铭富也点头哈腰的跟过来,看着众人替他的遗体操劳丧事。

此情此景多么的熟悉,只不过当初我是一个健康的大活人,带着的小男孩叫亮亮,那是在美姑婆的丧事上。这一次又有不同,亡者的棺材前跪着一对尚幼小的儿女,哭得好不凄惨。李铭富的女儿不过是才上高中,儿子可能还在上小学。见他们哭得凄凉,我看了李铭富一眼,一句话却没说出来,他也愧疚的低下了头。

另一边雪倩身边却也多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男孩,如果我料得不差,那便是青红大姐说的,雪倩的弟弟,叫诸葛雪义。只是没料到那么小,看起来五岁左右,手上拿着一辆小汽车,或许难得见到姐姐,此时依在姐姐身上。雪倩却在小声的跟母亲说话。人声嘈杂,我不得不走近一点,只听雪倩说:“妈,我这个学期的成绩不错。”她母亲可能因为前不久我的事还在生气,鼻子里“嗯”了一声,也没看她一眼。雪倩低下头,说:“妈,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什么事?”

“我想跟你借点钱。”

她妈愣了一下,带些嘲讽的笑了,说:“你什么时候用钱,不都是我给的,今天怎么这么客气,说起借来了?”声音提高了点,雪倩的爸爸和其他几个人都注意到她们说话了。

雪倩看了周围一遍,略带冷漠的说:“这一次是认真的,我要借的钱不是小数。”

“是多少?”她母亲夸张的表示惊讶,还是有些嘲讽的意味。

“二十万。”

“什么?”她母亲象见到李铭富复活了一般,大叫一声。

全场都静了下来。

雪倩仍冷静又小声的说:“没错,就二十万,如果你认为我值的话。否则你以后别想见到我了。”

“先说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她母亲见女儿这次有备而来,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认真,声音也压低了些。

“郑海龙受伤了,伤得很严重,我要救他。”

她母亲惊讶的“哦”了一声,然后气极而笑,说:“要是别人都还好说,偏是他,我倒不用考虑了。”

雪倩霍地站起来,看着她母亲脸上那充满不屑与鄙夷的表情,说:“但愿你不会为你的决定后悔。”说完夺门而出,我赶紧跟上去,她的弟弟也跟在后面来了,一边叫着“姐姐,姐姐。”雪倩出门径直往楼上跑,我紧紧跟着,到了楼顶,见她三步两步走到边缘,毫不犹豫的爬上了顶层围墙。我万没料到她心里打了这个主意,顿时吓得大喊:“雪倩!~”冲上去——可我又怎么拉得动她一片衣角?这时她的弟弟也跟了上来,喊到:“姐姐,你爬上那里干什么?很危险的!”雪倩看着远处阴沉沉的天空,说:“你不要来,你回去。”

我吓得左右乱闯,一时间什么念头都转过了,就是不知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就在这时,我惊骇的发现,美姑婆出现了!她狰狞的笑着,盯着雪倩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我惊恐的想:她能怎么样?她能把雪倩推下去吗?鬼魂能影响一个人的意志和思维??只可惜,我手上已没有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