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言情故事(一)

第七章

无法浪漫

当单位终于要分房子,而且由于地段不好,对求房者降格以适的消息传出时,郑皓心中的欣喜无以言表。郑皓对朱儿3个月的爱恋正在春季里缓缓绽放,他想他总有一天要求婚,但似乎也没想这么快。郑皓已经能预见到与红Pass接踵而来的新房钥匙。这该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求婚的过程很简单,郑皓在递上玫瑰的同时说,单位要分房子了,我们结婚吧?爱情、婚姻、房子自然地结合了。那一刻,有一阵风吹落几片玫瑰花瓣摔落在地上,朱儿眼里一丝浪漫的色彩飘过了。

现在郑皓在这88平方米的房子里有些愤恨起来。在新房装修的3个月里,精疲力竭的郑皓和朱儿不停地为各种各样的琐事而争执,墙壁的色彩、立柜的装饰、地板的材质,两个缺乏磨合的人永远都有各种引起分歧的可能。终于,昨天朱儿狠狠地说:你是为了房子才结婚的。

郑皓觉得真冤,没有房子他也会向朱儿求婚的。有房子那是他和朱儿的运气,不管怎么说房子是一种物质基础。郑皓也想起每次单位分房子都有人突击结婚,而分房一年后,总有消息暗暗流传着谁已经办了离婚。郑皓有些悲哀,如果没有物质条件限制,生活本来可以更从容一点,比方说自己可以和朱儿把相恋的感觉延伸得长久一点,那时自己和朱儿对爱情也会更自信一些。

朱儿走在街上,看着那一对对年轻的情侣。时间太短了,她难以肯定自己的结论。她忽然可怕地想到,脱口而出责问郑皓的那句话说的是不是自己的心声。

而郑皓也没法解释精神物质的关系。如果3年以后才分房,他和朱儿的爱情会不会终成正果呢?

遥远的同桌

好多年了吧。那一年,蝶儿十岁。

十岁的蝶儿跟着老师走进一个新的教室,听老师告诉大家,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老师让蝶儿坐在一个小男孩旁边。老师一转身,小男孩就在桌上画了一条三八线。

后来蝶儿知道小男孩的名字叫军。

"我长大是要当一个将军的!"军很骄傲地从眼角看着蝶儿,说。

瘦小的蝶儿就很崇拜军。军长大了会是一个将军呐!蝶儿以前也想当个女兵的,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将军。

军是蝶儿在新学校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桌上的那条三八线一直没有被擦去,蝶儿很小心地注意不超过它,但军很快就忘记了,他的手肘总是横到蝶儿这边来。

蝶儿和军,同桌了两年。做为一个不漂亮而且木讷的女孩,蝶儿在班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而军一直是班里男生的头领。但他们俩的关系却很好,甚至总让班里的几个淘气包嘲笑。蝶儿常常害怕有一天军会因此而不再理她,可是军总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毕业前的冬天,学校比赛跳集体舞。大家在操场上围成一个大圈子,跳那个"找朋友"的集体舞,一开始,大家都是男找男,女找女。老师说:不可以,这样去比赛得不到高分的,从现在开始,男孩得找女孩,女孩呢,得找男孩。

音乐再响起来的时候,大家的脚步就都开始犹豫起来,谁也不肯先停下来。这一轮里,蝶儿是站在边上等着别人来邀请的,她看着眼前晃过的一张张脸,有一点漠然,一点点悲伤,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来邀请她。

仿佛是明白她的心情似的,军来到了她面前,大大方方地向她敬了个礼,就伸出了手--她成了班里第一个被邀请的女孩!她有点紧张地把手伸过去。这是蝶儿第一次握男孩子的手,她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不知为什么她想起她的手上长满了冻疮。而军则满不在乎地握住了,带着她转了个圈,就放开,站在蝶儿原来的位置上,笑嘻嘻地看着她。蝶儿犹豫了一下,就随着队列往前走去。

军无疑起到了带头作用,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便都大大方方跳起来。那天后来在蝶儿面前停下的人出奇的多,蝶儿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

多年后蝶儿偶然想起那首"找朋友"的歌,不由得一怔:怎么会是这样呢?那首歌里说: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什么歌呀,怎么才找到好朋友就再见了呢?"多年后的蝶儿对她的男友说。

那次集体舞之后,大家就都忙起来,忙着人生里第一次重要的考试:考中学。然后,就是各奔东西。蝶儿和军不在一个学校了,也失去了联络。

有一次,蝶儿去军所在的学校找人,无意中看见军。军长得很高大了,正带着一帮男孩子打球。蝶儿在操场边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她其实很想过去打个招呼,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走开了。

后来,蝶儿找借口去那个学校好几次,都没有再看到军。再后来,蝶儿和军都初中毕业了,蝶儿升上高中,军的消息,却从此没有了。

有几次,蝶儿走过军住的巷子--小学时曾经去过的,便会想:军现在怎么样了呢?但终于没有勇气走进巷子。

等蝶儿考上了大学,她已经很久不想起军。那是太久远而灰暗的一段往事,在已经鲜艳的日子里,蝶儿没有时间去回忆了。

某个春天的午后,蝶儿从学校回家,路过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小伙子站在街上。当那小伙子转过脸来时,蝶儿几乎惊呼起来:是军!

可她终于没有喊出来,军转脸看见了蝶儿,也许是她的表情引起了军的注意,军很认真的看了她两眼,就走过来了,边走,边把手向蝶儿一伸。

那一刻,蝶儿的心跳得好厉害!

军到了蝶儿的面前,却只说:要烟吗?

蝶儿这才发现,军的手上,有好几种烟。

蝶儿摇摇头,急忙走开去。她不敢回头,因为那一瞬间眼里便已都是泪。

回到家里,蝶儿难过了很久。却不知究竟为了什么--仿佛不仅仅是为了儿时的好友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从此,蝶儿路过那里时,便时常要张望一番了。终于有一天,她在回家路上看到军后,回到家就写了一张条子让妹妹带给军。条子上只有一句话:还记得你的同桌吗?

蝶儿怀着绝望的心情等着妹妹回来。妹妹进门时她不知该怎么问才好,妹妹却只说:那个人看了一遍条子,就收起来了,什么也没跟我说。

第二天,有人敲蝶儿家的门。蝶儿去开门,门外站的,竟然是军!

军把手插在口袋里,微笑地看着蝶儿:"我还以为你们家搬了呢,原来没有。"他停一停,接下去说:"你变啦,比以前可漂亮,要是在街上碰见你,可真认不出来啦。"

"你已经认不出来了。"蝶儿终于笑起来。

他们很愉快地谈了一会天,军就走了。

没过多久,蝶儿搬了家。搬走那天,蝶儿想跟军说一声,就到军常常站的路口看了看,那儿却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

军就这样彻底消失在蝶儿的生活里,蝶儿也终于渐渐不再想起军了。

这个城市开始流行一首歌叫《同桌的你》。所有的人仿佛都同时怀念起年少时候的同桌来。

军有没有也唱起这首歌并因此而想起蝶儿?蝶儿不知道。那么多细碎而久远的往事,已经被岁月模糊了。关于军,蝶儿只记得一个形象,那就是站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来的情景。而军的面容,也已经不清晰了,只有那只伸向她的手,仍然鲜明着。那是蝶儿第一次握住一个男孩子的手,并且立刻就放开了,因为歌里在唱着:再见。

都是因为年轻啊。蝶儿常常想起这样一句话,用它来解释很多事情。

玻璃居

柯平和小羽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看见这家叫玻璃居的小店的。

那天,他们照例是在常去的街上闲逛。那一带有不少前卫的时装店,小羽很喜欢那里,每次去总能买点什么回家,都不是太贵的小玩意,可是小羽会很快乐。

这 ,小羽买的是一个小的双肩背包。小包很别致,是用透明塑料作成的,镶着粉蓝色的边,晶莹剔透的美丽。

他们出了店门往前走,就看见原来经常光顾的一家小店正在重新装修。一个工人正爬在梯子上,往门楣上挂字。是晶黄色的三个大字:玻璃居。他们好奇地往店里看了看,尚是空****的,看不出什么。

"街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透明了--透明伞、透明鞋、透明包,还有各式各样透明的饰物。

"这是不是返朴归真最终的形式呢?繁华到了最后,就不要任何色彩,只余下玻璃似的,无需掩饰的透明。"

柯平拉下话筒,推上音乐。立刻,那首老歌飘**在小小的直播室里:"123,123……爱人的心是玻璃做的……"

磁带已经很旧了,听来仿佛是很沧桑的。柯平不明白下午怎么会心血**地从带库里翻出这盒磁带来。是在一个角落里找到的,显然是很久都没有人借过了。

午夜的直播室,灯光有些迷朦。这是柯平一天最让他珍爱的时光,最让他安心的氛围。每天午夜,他都会在这间小小的直播室里度过一个小时,讲话,念诗,说故事,放音乐。他非常喜欢这档节目,总是想像着自己的声音是如何地穿越这个城市的上空,到达每一颗不眠的心里,感动一个又一个人……

他常常会被自己想象中这样的场景感动。事实上,他做的还算是成功的。从每天电台的来信中可以看出:他总是信件最多的一个。

现在,他坐在直播室里,聆听着从耳机里传来的老旧的歌声。这是他在中学时代迷恋过的歌,不知道在夜色里,还有多少人会被一首老歌感动。

娜娜的电话就是在那天晚上打来的。当柯平收拾了东西回到办公室时,电话铃就响了。

柯平迟疑了一下,才接起了电话。

"喂,是柯平吗?"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有微微的沙哑,十分的柔媚。

柯平一边敷衍着,一边在记忆里搜寻,却想不起来曾经听过这样的声音。

"别想了,我只是你的听众。"电话那一端有一声低低的笑。"只是想给你打个电话,谢谢你放了这么一首老情歌。真是很老的情歌,不是吗?"电话那头轻轻咔嗒一声,断了。

柯平有一刻的怔忡,仿佛打了个没打完的喷嚏,总有点说不出来的茫然。可是很快,就过去了。只是一个听众的感慨,仅此罢了。

过了几天,柯平和小羽又去了那条街,远远的,就看见"玻璃居"三个大字,原来是拉着卷闸门,而卷闸门上就写着这三个大字。他们在那门前猜测了很久,都没能就门后的内容达成统一的意见。

那一夜,柯平在节目里说了这件事,他说:"其实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玻璃居,这让我想象一间透明的屋子和水晶一样清澈的心事。希望当那卷闸门拉开时,不要真的只是一家时装店那么平凡。"

柯平一边说着,一边对自己微笑。他有什么资格说时装店平凡?他在心里嘲笑着自己,拉下话筒,放一首歌。

他带着一种愉快的心情跨进办公室,几乎是同时,电话铃响了。

"你好。是柯平吗?"又是那个柔媚的女声。"我给你打过电话的。"

柯平楞了楞,立刻想起来。他握着话筒向电话那头微微地一笑:"啊,你好。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电话那头也许是犹豫了一下,那个声音说:"娜娜,就叫我娜娜吧。认识我的人都这样叫我的。"

柯平被这名字迷惑了。不过,给他写信的听众留下的名字都有点奇怪,很少有人用真名给他写信,也许是将他当作现实之外的理想生活的代表吧,于是,便给自己也起一个现实之外的名字。

那一夜在电话里聊了些什么,当柯平挂下电话就几乎想不起来了。总之和现实是没什么关系的。柯平的节目本身就仿佛是脱离了现实的一剂麻醉药,风花雪月地在这水泥丛林里存在着。像小羽,也曾经是柯平最忠实的听众,但当小羽渐渐由听众转而成为柯平的女友后,也不是天天都听他的节目了。

"又不是对我一个人说的,大众情人一样。"小羽有一天这样说,说的时候脸上的笑是灿烂的,好象在开玩笑。但柯平知道这是小羽的真心话。

可是节目又不可能停掉。对柯平而言,每天午夜的这一个小时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小羽是他生命的另一部分,都是不可或缺的。在节目里的他和在小羽面前的他是不同的,但是,都是他。

"玻璃居"终于开门营业了。

是一家有落地窗和玻璃门的极明亮的咖啡店。柯平第一眼看见它,竟以为是一面构思奇佳的橱窗,里面精巧而自然地散放着道具与栩栩如生的模特,再一看,原来都是真的。在明亮的灯光下,里面的人坐着喝咖啡,显出与这城市格格不入的悠闲。

柯平忍不住地走进去,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说不上名字的钢琴曲在空气里叮叮咚咚地流着,而窗外,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人行道上人来人往的,柯平甚至看得清他们的鞋子。然而隔了一层玻璃,竟然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色一般,与他无关起来。他仿佛是突然就成了这个他所熟悉的城市的旁观者。

"玻璃居,原来是这个意思。这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可是想来想去,我也不能为这名字想出更合适的内容来。有时候想想,我的节目也仿佛就是玻璃居,坐在这里,我透过电波看着收音机前聆听着的心。"柯平在节目中这样说着。

现在娜娜几乎是每天都打电话来了。柯平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每天都在听他的节目,做得比以前更精心了。有一次小羽跟他开玩笑说:"你的节目现在做得更象大众情人了。"他竟然一时无语。好在小羽并未发现他的失态。而他也安慰自己说:这只是听众与主持人之间的正常交流,虽然心里也明白这交流多少有点奇怪。

但是事情并不同柯平想象的那样简单。夏天快过去时,柯平忽然一连几天都没有接到娜娜的电话。一开始,柯平还没觉得什么,只是有些奇怪,可是好几天都过去了,娜娜却仿佛突然消失了一样,没有了她的消息。柯平才发现,对于娜娜,除了她的声音和名字,其余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他渐渐的有些心神不定起来。每天下班的时候,他都要在办公室里磨蹭好久。但是,娜娜始终都没有再打电话来。

就在柯平快要绝望的时候,电话终于又响了。

柯平望着那电话,一时竟不敢去接。

"喂,是柯平吗?"

一刹那,柯平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柯平,你相不相信,我就在你们电台的门外?"照例是轻轻的一声笑,千言万语般地在电话那头。

柯平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就往外走。下了楼,他几乎是跑着出了大门。

"柯平。"

柯平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见路灯下有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正望着他。她是背着灯光的,看不清容面,只见到她一头长长的卷发,微微地拂动着。

他有点迟疑地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了。

"娜娜?"他试探着喊。

那女子微一扬头,柯平便看清了她带着疲倦的美丽。

"这些天,你的节目做得真是不好。"她轻轻地说,责备地看着他。

柯平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看着面前的这个陌生的美丽女子,对于她,只有名字和声音是柯平所知晓的。但是柯平伸出手去,将她揽进了怀中。

她带着柯平去了一间小酒吧。柯平没看清是什么名字就进来了。木门一开,就听得一阵如泣如诉的排箫迎面而来。

酒吧很小,却也有楼上楼下,全木质的装修,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盛着蜡烛的酒杯。人不少,却安静,都是情侣,低声细语地交谈着。

她带他上了楼,在角落坐下,立即有服务员来点上蜡烛,端来两杯咖啡,又送来了一个烟缸。

"夜了,小孩子不该喝酒。"娜娜低声笑着说,柯平看着她,烛光里,她的脸是美丽的,然而是不很年轻的。

"这间酒吧,是我开的,怎么样?"娜娜从包里拿出烟来,就着烛火点上了。

柯平仍然是看着她。是的,这是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的,微卷的长发,不很年轻的美丽的脸在烟雾中隐约着,唇边是若有若无的笑。

那一夜,回到租来的小屋里,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柯平进了门就倒在**,立刻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中午了,柯平想起昨晚的事,不知道是不是个梦,只记得烟雾后娜娜水一样的眼睛,脉脉地望着他。

这样想着的时候,腰间的传呼响起来。柯平这才发现自己连衣服都没换。

他先去门口的公用电话回传呼。

"喂,柯平?睡够了?"电话那头轻轻的笑。

原来是昨晚是真的。柯平竟有一丝欣喜,却并不能分辩这喜从何来。"娜娜?你好吗?"说出来的象是傻话,引得电话那头的轻笑更甚。

柯平渐渐知道娜娜的种种。她有个比她年长十岁的丈夫,生意做得很大,常年在外地奔波。娜娜一个人在这里太无聊,便开了一间酒吧,权当是解闷。

"没有人会相信我每天都听你的节目。"她轻轻地笑着,"一天始,我也不相信。"柯平听着这话,心头一阵狂跳。但是娜娜没有再说下去。柯平有不知名的淡淡的失望。

柯平和小羽常去玻璃居。天气冷起来,他们开始喝热茶。小羽爱点一种玫瑰花茶,泡在玻璃壶里,是艳丽的红色。除了和娜娜的交往,柯平在小羽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但这个秘密对柯平太沉重了,他被这秘密压着,喘不过气来。他在小羽面前精心地表演着。忽然之间,他就想起了小羽的那只透明小包,想起小羽是如何精心地将各种物品摆放在包里,摆成最自然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小包,呈现给小羽她想看的样子。

只有在娜娜面前,他是放松的。娜娜洞悉一切。

有一次柯平对娜娜说起玻璃居。他们坐在娜娜的小酒吧里,在昏暗的烛光里听萨克斯。

柯平说哪天要请娜娜去玻璃居。他告诉娜娜玻璃居是怎样可爱的一个地方。

娜娜静静地听着。等柯平说完了她才轻轻地笑起来。

"不。亲爱的小弟弟,"她说,"那地方不是属于我的,那个地方是属于你和小羽的。因为你们是明亮的,快乐的。你们可以坐在窗边看别人也被别人看着。而我,我是属于这里的,这里。"她环顾着四周的幽暗。"这里对我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喜欢这里。"她望着柯平,自我解嘲地笑着。"我老了,老得不能再和别人抢男朋友了。"

柯平无语。他伸出手去,娜娜的手冰凉而柔软。

冬天到了。

柯平打电话给娜娜。

"小羽的父母希望我们春天结婚。"他说。

娜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好啊,恭喜。"她淡淡的说。

柯平的心沉下去,仿佛坠到地面,觉着了痛。

娜娜约他在酒吧门口见面,说有东西给他。柯平赶到时,娜娜还没到,酒吧的门关着,柯平看到门上酒吧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夜。

阳光下的娜娜依然穿着黑色的大衣,柯平发现,娜娜其实是自己让自己变得不年轻的。她仿佛一点都不留恋青春似的,将年轻拒之门外。

他们在街上走着。

路过一家婚纱影楼时,娜娜止住了步子,看橱窗里的婚纱照。那组照片拍得十分精致,照片里的男女幸福地冲他们笑着。

娜娜忽然转过头来跟他说:"柯平,陪我拍一次婚纱照。"

从化妆间出来的娜娜穿着洁白的婚纱,长长的卷发上扣着一只白色的花环,脸上带着含羞的笑,水汪汪地看着他。

柯平有一时的错觉,仿佛娜娜真是他的新娘。他慢慢走过去,伸出了手。娜娜将手伸进了他的臂弯,依然是轻轻的笑着说:"好英俊的新郎啊。"

柯平也轻轻地说:"好漂亮的新娘啊。"

旁边仿佛有人喝起采来。

他们在摄影师的要求下摆出各种姿式来。柯平象是一个渐渐进入了角色的演员,在别人的故事演自己的感觉。他温柔地看着怀抱中的娜娜,渐渐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终于灯光都灭了。他听到有人说:"今天拍的照片一定张张都精彩!"

他站在那里,所有的事情一点点都想起来了。原来,只是一次演出而已。

离开摄影店,他们沉默地走着。冬天的午后有令人心碎的阳光。

不知不觉间,柯平发现他们已经走到玻璃居门口。

娜娜温柔地看着柯平,说:"你喜欢这里,就在这里坐坐吧。"

柯平无言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你不是喜欢坐在窗前的吗?"娜娜跟着他走过去,"这间店最好的位置就是窗前的那张了。"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不喜欢吗?"柯平忽然生气地反问。

"因为,这间店是我开的。这里的一切,都是我设计的。"娜娜背对着窗坐着,安静地说,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悲喜。"而我要送给你的礼物,就是那两个位置。柯平,那两个位置不会再给别人坐了,它们是你和小羽的。"柯平震惊地望着娜娜,有一刻地不能思想。

"很奇怪是吗?"娜娜环视着四周,"自从装修好,我就没有再来过。这里太明亮,太灿烂了……这是我梦想的地方,但是,不属于我的生活……不过反正我也要走了。你看,本来是我想打电话给你告诉你这事的。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就算是我的告别礼物吧,不是结婚礼物。我是不会送给你结婚礼物的。"她的声音渐渐的低下去,终于无声的笑了。

不知名的钢琴曲,叮咚地在空气中流转,无止无尽。玻璃居现在是这个城市里的一个话题了。因为它最好的位置总是空着的,但没有人能坐。

"已经有人预定了。"笑容可掬的服务员这样告诉客人。

只有那桌上的花,是天天换的,永远最新鲜的玫瑰,隔着玻璃,在无数目光中娇艳欲滴的开放着。

黑夜让我如此美丽

我喜欢夜,夜会让我美丽。

白天,我在郊区的一所商校教企业管理,晚间我在这座城市的一家著名的立体声商业电台做节目主持人,我选择的依然是我钟爱的夜间时段,22点至午夜零点最后一档的情感倾诉节目《不眠者之音》。我在两个小时里很轻松自如地播送一些经典音乐,接听众打来的电话,他们告诉我又遇到什么烦心事,需要我帮忙做什么,我便总是很耐心很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我清楚其实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份温暖的呵护和关怀,他们需要的,只是漫漫长夜里有一个很美丽的女子能够听他们的心声,便够了。

"亲爱的朋友,当您在这拥挤的世界感到疲倦的时候,当您在这忙忙碌碌的生活中找不到可以倾诉的朋友,找不到可依可靠的时候,欢迎您加入小语的'清心时刻'。'清'是'清静'的'清';'心'是'心情'的心;一杯茶,一首曲子,一盏小灯,亲爱的朋友,让我们在这漫漫的人生路上一起清心。"这是《不眠者之音》每星期一晚上固定的单元"清心时刻"。

今天的"清心时刻"里,我又选播了舒南的散文《无人倾诉》。舒南的文字很优美,总是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但意境却很向上。几年来舒南一直是我节目的忠实听友,不停有他很好的文章寄来,我却从未见过他。舒南让我总是要想起肖邦,总觉得他该是活得很流浪的那种人,且已是老者,否则怎会有如此深刻的思想?

节目最后我接电话。"你好,《不眠者之音》。"

"小语吗?我是舒南。"一个很深沉的声音飘来,"刚听到你播我的文章,谢谢你。"

我惊喜,"哎,你好。"惊讶的是他打进电话来,舒南--他的声音也极好听。

"我想见你!我在蓝鸟茶座等你来!"他说完,收了线。

我一怔。还从没有听友这样打电话进直播间和我说话。舒南,他很特别。

我赴约。"蓝鸟"是我常去的地方,我总在那里见一些很重要的朋友。舒南--怎么知道?看来,他已知我许多。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上对我伸出手,"你好,小语。"舒南笑起来的样子很动人,在灯下。

天!他居然如此年轻!我压根儿也没有想到他只有22岁!!

黑衣黑裤的舒南坐在我面前,讲他了解我的一切一切,他知道我白天给学生如何上课,我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用的发夹是什么颜色,我都习惯喝什么牌子的咖啡包括我曾经养过几只小猫叫什么名字。"你是平安夜22点出生的,你出生的时候下小雨,后来你便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舒南一眼平静地看着我。他很沉着。

我点头,"对"。心里突然冷飕飕的,有种"敌人在暗处,我在明处"的感觉。我不喜欢旁人了解我太多的隐私。舒南让我不习惯。

"想告诉你,我要娶你。"他笑。

我一口茶喷出来,"你说什么?"怀疑失聪。

他认真,"我要娶你。"他说那些文章都是专门写给我的,从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他就认定他是我的唯一,他说他马上就要从音乐学院毕业了,他决心要成为罗大佑似的音乐人,也只有我能让他一生有意义,只有我能读懂他的文字和心,经过很久很久极周密谨慎的调查后他决定来见我,他相信我会同意的。

我又好笑又好气,"你只凭电台里的声音和一点点情况就决定要娶谁?你真是个孩子。"我不想伤他但又不想让他着迷,想不到舒南这样不经人事。"你心目中的我,只是一个梦。"我说。

"你会答应的!"他居然固执。"不管你是怎么样的人,我肯定不放手的!"

我以为舒南只是一个简单的孩子做几天梦便罢了,却未曾想他继续缠我不放。每天夜里下节目出来,他黑衣黑裤站在电台门口等我,风雨不误。

我想逃,但舒南总能找到我。

无奈,我只好在那夜下节目与他好好谈,"舒南,我做你的姐姐好不好?我不可能接受你的,你该选择是另一种女孩子。"

他望着我,笑,"不,不行。"

"我有男朋友了,在国外留学呢。"我甩出最后一张王牌。

"你骗我!不过我想也可以竞争嘛。"舒南突然低下头,很悲伤,我是真喜欢你,为你我愿意付出一切。"他的声音很低。

"你说吧,我必须怎样才能赢到你?"

"你--"我动容。怎样坚持的舒南?!

"好吧,你必须认真完成最后两个月的学业,做最好的毕业生。另外,你最好别来接我,我被你缠得什么事也做不了。"我说。

"两个月之后呢?"他逼着我。

"我会见你的--但首先,你必须拿出最优秀的毕业作品来!"我必须当机立断。

"好!"舒南说完,扭身而去。

我松了一口气。两个月,小孩子会变的。

但生活秩序一旦被打破,很难回到从前。我突然很想了解舒南,或许他可以成为我很好很好的一个小弟弟的。他那种特殊让我喜欢。

音乐学院里的朋友在电话里告诉我舒南是很优秀的学生,人品也很好,他创作的交响乐曾在香港获过奖,这次毕业生里,舒南是出类拔萃的。在校内,他是众多女生心中的偶像。

我笑。等着舒南的毕业作品汇演吧,我会去听的。我开始很焦虑地等他毕业了。

黑衣黑裤的舒南把我领进音乐厅,让我坐在前排,然后他上台。我第一次看到舒南如此肃穆深沉。

他的毕业作品是交响乐诗《永远的故乡》。

如华美的天鹅绒慢慢地铺来,舒南的音乐温柔而强劲地包围了在座的每个人。

掌声雷动。这是音乐学院最好的毕业作品。

我握着舒南的手,"祝贺你!"

他笑。灯光下,舒南的样子很动人。

我等着舒南来找我,我想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无论怎样我珍惜这份缘。

但舒南却不再出现。他怎么啦?我竟然有了几分失落。舒南--开始让我思念。

晚上进直播间前,桌上有一封信,是舒南的笔迹,我匆忙打开--"小语: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去北京了。其实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但你的话是对的,凡事该顺其自然。我太苛求。

那两个月里因为你我很努力是从来没有过的拼搏,我想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该谢你。

昨天又跟踪你,看到你去邮局取国外寄来的邮件,脸上的那种幸福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忽然觉得你该生活得很完美很幸福,我目前无法给你这种生活。于是,我必须告一段落。

那部《永远的故乡》是给你的。你和你曾经奉献给我们的美丽,是我们永远的爱和故乡。

信里,还有他那首交响乐诗的曲谱。

最美丽的女孩

那天,豆叫住了我,火辣辣地对我说:"我爱你。"当时,我吓了一跳。我和米已经苦苦相恋了五年了,这一切,豆又不是不知道,可是,豆为什么还要来向我表示她的感情呢?我禁不住问了豆。豆一扬头,十分骄傲地说:"因为,我比米长得漂亮。"

我不禁困惑了。漂亮,难道这就是豆要和米不顾一切地去竞争的资本吗?

风风雨雨,坎坎坷坷,我和米相依为命的已经经理五个年头的考验了。五年,时间不算太长,但也不算太短,在这五年中,我们有过争吵,有过误解,也有过因为负气而要分手的时候,但是,我们毕竟已从昨天的艰辛的苦涩中走过来了,而且,感情一日深似一日。的确,米不漂亮,甚至连豆的一半都比不上,但是,爱情,仅仅有漂亮就够了吗?我和米的感情,是苦是同享的,永远都是牢不可破的。人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一个人内心的可爱可以保持终生,一个人容貌的美丽却是短暂的。如果一个人爱你,他只爱你的美丽,那么,随着你青春的消逝,年龄的增长,当你的容貌不再美丽时,他还会一如当初那样爱你吗?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豆,并且,还语重心长地把这个质朴而又深刻的道理向她阐述了一遍。我相信,她听了我的话,以后再也不会自持容貌的美丽而对别人的爱情无所顾忌了。

当然,在这方面,我也曾经有过一段很有趣的经历。当初,和米相爱的时候,我一直就是偷偷摸摸的,一直没有敢让朋友们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在朋友们聚会的时候,我更是不愿带她同往。因为,我总是害怕朋友们说我的女友不漂亮,弄得我很没面子。可是我又十分爱她,我根本无法使自己离开她。

那时,我心里矛盾极了。

终于,我实在无法忍受内心的苦闷,便在一次酒后把自己的烦恼向一位好朋友和盘托出了。好友听后,淡淡地一笑,说:"世上容貌美丽的女孩子不一定随处可见,但是,世上心灵美丽的女孩子却是那里都有。爱情,是不需要用容颜的美丽来装饰的。如果你真的需要用一种所谓的美丽来满足你的虚荣的话,那么我想你会很失望的,因为,世上没有哪一种美丽的容貌能够保持终生,人,毕竟都是要衰老的。"接着,他又说,"世上,究竟什么样的女孩最美丽?自然是爱你的女孩子,因为,她爱你,她对你有爱心,她处处关怀你,爱护你,体贴你,给予你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即使她的容貌并不出众,但她的那颗心对于你来说是出众的,是美丽的。"

我听后,不禁恍然大悟。于是,第二天,我便向朋友们公开了我和米的关系,而且,还一大早便手拉着手和她毫无半点羞怯地走上了大街。

以后,若是还有那位朋友再问我:"喂,老兄,你的女友并不漂亮啊?"我一定会这样骄傲地回答他:"不错,她的确不怎么漂亮,但是她爱我,爱我的女孩最美丽。"

青椒情人

她从刚认识他,便知道他喜欢吃青椒。

那天实验结束得晚,她匆匆冲到人影稀少的食堂,"来一份牛肉。"大师傅敲着盆边答她:"只剩一份了,这位男同学先来的呢。"她这才注意到身边的高大男生,正在犹豫,那男孩已上前一步,对大师傅简单地说:"我要青椒丝。"

她有点不好意思,"你先来的……"他笑一笑,"我喜欢青椒。"

他是工科男生,眼神干净沉默,话少,却每一句都让人暖。聊聊天,问问功课,偶尔他有闲钱时,会请她去校外下小馆子。他总是说:"我喜欢吃青椒。"把菜盆里的瘦肉统统捡到她碗里。自然而然地,两人走到一起。

他向来不说轻怜浅爱的情话,也少有浪漫行径,只在举手投足间默默地关泣。与他携手,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株生于幽幽池塘里的睡莲,无比的沉定与静美,却是如此……乏味。

是太安静的水会渐渐滋生青苔吧?第二年春天,有一个男孩捧着玫瑰出现在她的楼下。微凉的雨丝里,玫瑰与男孩的眼光都是同样的如火如荼,将她柔软的心烧得疼痛而喜悦。

接过男孩的花,也就是接过此后所有心潮汹涌的日子。男孩的口哨吹得像挟着海潮气息的风,将她的心吹得飘摇不定。那份狂热与放肆越发反衬出他的平淡。她先是辗转,进而便是怀疑了:他对她的爱,到底在哪里?

她的百转千回他浑然不觉,周末如常带她去吃大餐,快乐地告诉她:他设计的一个软件卖了两千块钱。她一直想要的几本词典可以买了,还有那条小店橱窗里的真丝长裙。

看见灯下他兴致致勃勃的脸,她下意识地,把嘴里的半口饭嚼了又嚼,嚼得稀烂都不能下咽,像她心中难以出口的决定。

他问他句什么,她惊跳,敷衍地笑,举目一扫,满盘都是绿盈盈,脱口问出:"咦,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吃青椒吗?怎么今天不吃?"

他愣一下,不知怎么便有些窘,终于忍俊不禁,伸手过去拍一下她的头:"傻瓜。"

忽然间,长久以来她云朵一般彷徨顾盼的心,温柔凝聚,洒下春天的第一场雨。

她还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曾经希望爱如野火,漫天席卷,然而燃烧过后,终究只是灰烬;而真正滋润我们生命的,总是那涓涓细流,长流不止,让原上的青草,绿了一春又一春。

玫瑰是爱情,青椒又何尝不可以是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