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最懂事了,对不对
“公子,姑娘说她更衣后便来见你,你请跟我来。”
安楚澜道了谢,跟在值守女使身后,进了桃景昭现在住着的小院。
这处院落是辰王妃特意为桃景昭拨出来的清静地方,最适合她养伤。
看着这屋里屋外的雕梁画栋,安楚澜心里忍不住浮起一丝嫉恨。
如今大理寺的官差天天出入安家,他和韶儿整日里焦头烂额,连一个整觉都睡不了。
而她桃景昭居然在这里过着这么好的日子,她这么做,把他这个夫君,又把韶儿那个妹妹放在哪里。
他们是一家人,桃景昭又怎么能够独自享福,让他们遭受这样大的劫难。
等他把桃景昭给哄回去,他一定要让桃景昭知道,什么叫夫为妻纲!
即使心中这样腹排,安楚澜也没有将情绪表现在脸上。
他心里清楚,他若是在辰王府里表现出任何不悦,被宫人传至太后耳中,那对如今的情势更是不利。
安楚澜垂下眸子,把心中的不悦掩了下去。
他随着女使穿过正屋雕花的月洞门,一眼便看到了临风窗下,靠着软枕躺在榻上的桃景昭。
她今日穿了一身通体素净的外衫,衣身没有半分珠翠镶边。
一水儿的素白裹在清瘦的身形上,没有任何赘饰,反倒将人衬得愈发单薄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虚虚地斜倚在铺着月白色绒垫的软榻上,后背松松靠着一床菱纹软枕。
女子的肩头微微塌着,肩线削薄得十分厉害,看起来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这般安安静静倚在榻上,素白的衣袂顺着榻沿垂落。
乌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几缕细软的碎发被虚汗濡湿,贴在苍白的鬓角。
眉眼间裹着挥之不去的孱弱与倦意,活脱脱一副我见犹怜,弱不胜衣的病美人姿态。
安楚澜站在原地,脚步顿住,心底忍不住翻涌得厉害。
眼前的桃景昭,倒是与平常的时候不一样了。
桃景昭与桃景韶这一对姐妹,皆是京中权贵圈里数一数二的绝色容貌。
论五官底子,皮相骨相,两人本就难分伯仲,都担得起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这四个字。
可桃景昭素来性子刚烈,事事争强好胜,行事利落果决,从不会做小伏低,更不会曲意逢迎,对他软语温存。
像桃景昭这般锋芒毕露的性子,即便她容貌再出挑,却也少了几分寻常女子该有的柔婉娇媚,这也是他不喜欢桃景昭的原因之一。
反观桃景韶,就大大不同了。
她一向最会在他面前拿捏小女儿姿态,事事顺着他的心意转。
知情识趣,软语温存,永远是一副娇怯依人,楚楚可怜的小女人模样。
她说话永远柔声细气,做事百依百顺,处处都捧着他,顺着他,从来不会不顾他的颜面。
可今日瞧见桃景昭这副病容,他才骤然惊觉,桃景昭和桃景韶相比,竟然别有一番风流。
桃景昭身上这一份难得的柔弱,竟然比桃景韶身上惯常的温柔小意更要勾人心魄。
安楚澜看着桃景昭这幅病弱的样子,心里顿时波涛汹涌起来。
她如今这副样子,除了身上的病痛,定然还有他抛下了她,她心中凄楚的原因。
只要她心中还愿意为了他而伤心,那就说明,桃景昭的心里还有他。
只要桃景昭的心里还有他,那接下来的事情,可就事半功倍了。
等他哄得桃景昭松口低头,让她主动前往慈宁宫,在太后面前认下是自己善妒成性,小题大做,才惹出这一连串的事端。
再让她把前因后果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对外只说是闺阁姊妹间的小打小闹l,并非是什么他苛待正妻,蓄意构陷想要把桃景昭赶出安府。
这样一来,只要桃景昭这个苦主不再追究,太后和辰王妃就算是有什么意见也不好再追究。
到时候,等太后撤了大理寺的查办,免去他与桃景韶的所有责罚,安府的颜面也就彻底能保存下来了。
只要桃景昭能够乖乖听话,那么等到事情都了了,他也不是不能松口,给桃景昭一个正经的侧夫人的名分。
毕竟桃景昭确实有几分姿色,更何况她手中还有数不胜数的嫁妆银钱,田产铺子。
只要她能够一直这样柔婉地听他的话,那他也不是不能就这样和她好好地过下去。
他安楚澜又不是个傻子,留着她在府中,又有桃景韶在前朝利用嘉成县主的身份为他打点。
如此一财一权皆被他收入囊中,他简直都不敢想,他的未来将会是一条怎样的青云路。
只要她肯低头服软,肯收起那副事事要强的硬脾气,肯顺着他的心意做事,区区一个侧夫人的位置而已,他愿意给她。
这般想着,安楚澜脸上的神色愈发柔和。
他也不与桃景昭寒暄几句,只是顺势抬脚,径直坐到了桃景昭身侧的榻沿上。
男人的身子微微倾向她,一双桃花眼刻意弯起,看着她的伤势时,那眼中像是实打实的心疼。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桃景昭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昭昭,都怪我,昨日是我未曾看住韶儿,没能及时拦着她胡闹。”
“她年纪小,被家中宠得性子娇纵,一时失了分寸,怎么竟然下手这么重,把你打成了这副样子。”
“瞧着你伤成这样,我这心里,实在是疼得厉害,恨不能替你受了这些苦楚。”
桃景昭斜倚在榻上,自安楚澜踏入院门的那一刻,目光便淡淡落在他身上,如同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与安楚澜做了整整六年的夫妻,虽然一直貌合神离,没有半分情谊。
可这男人的所有秉性,她都看了整整六年,面前男人有多虚伪,多浅薄,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看着安楚澜面上那故意挤出来的歉意,桃景昭又怎么能够不知道,这男人在心里打着什么龌龊的算盘。
他现如今无非是想哄着她低头认错,无非是想让她担下善妒成性,无事生非的罪名。
他无非是想借着她的嘴,平息太后如今的怒火,保全他和桃景韶的安稳日子,保全安府在京中的颜面与声望。
等到最后,她回了安府之后,安楚澜再施舍给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分,就像是打发一个叫花子。
安楚澜的这些弯弯绕绕,就算是他掩藏得再好,在她面前,他也无处遁形,像个演技拙劣的小丑一般。
想到这儿,桃景昭面上没有半分喜怒,只是淡淡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抬起手,朝着身边几案上的茶盏伸去。
桃景昭指尖摸着微凉的盏壁,轻轻摩挲着瓷面的纹路,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安楚澜,你今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两句无关痛痒的废话,那我就不留你了。”
“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没空听这些虚情假意的空话。”
现在已经撕破脸到了如此地步,安楚澜又何必在这里跟她虚与委蛇。
就算他能说破大天去,她也不会答应他,轻易饶恕了他和桃景韶。
她跟安楚澜之间,隔了她两辈子的两条命。
无论如何,这辈子,她都不会轻易放过他和桃景韶。
如今好不容易彻底拿捏住了这两个人的命脉,她又怎能轻易放手。
更何况,若是现在她轻易跟太后与辰王妃改了口风,她们又该如何看待她。
她好不容易搭上了辰王妃与太后这两条线,正是好好维护的时候,又怎么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等她离开了安家,若没了太后与辰王妃的庇护,她这样一个连和离都算不上的女子,外面的唾沫都要把她给活活淹死。
这辈子,她定要步步为营,不会再拘泥于情爱,好好活一回。
安楚澜看着桃景昭这副病容孱弱,气息微喘,却依旧语气冷硬,毫不留情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怜爱来。
即便被她如此冷言冷语地对待,被直接下了逐客令,可他也丝毫不在意,甚至心底还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欣喜来。
这些日子他整日和桃景韶待在一处,桃景韶永远是对他百依百顺,从无半分反驳。
时间久了,他竟也觉得这般一味顺从的女子变得有些寡淡无味,反倒有些想念桃景昭事事要强,与他争辩不休的模样了。
这样烈性的女人,跟桃景韶那样一味顺从相比,反倒多了几分别样的滋味,把他心底的那些征服欲,都给勾了上来。
想到这儿,安楚澜面上非但半点不恼,反而顺着桃景昭的冷话,低低笑了一声。
他微微倾身,离桃景昭又近了几分,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袂,语气放得愈发柔和。
“昭昭,你看,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还是那么急,一点都耐不住性子,说不了两句话就要赶人,半点不念及我们六年的夫妻情分。”
“左不过就是一个入府的名分,一个后院的位次罢了。”
“那都是些闺阁里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就犯得上惊动慈宁宫,闹到太后跟前去。”
“你把事情搞得这么大,这么难堪,反倒让咱们安府成了京中权贵的笑柄。”
“你一直在这辰王府的院子里养伤,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道。”
“这些日子,韶儿和我,都受了数不尽的苦楚,日子过得煎熬极了,整日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大理寺的那些官差,天天上门来闹,口口声声说是奉旨查案,可这本就是我们安府内院的家事,是闺阁姊妹间的小矛盾,小口角,哪里用得着官府插手查办,简直是小题大做。”
“如今安府日日都有外人出入,府门从早到晚不得清净,京城里的权贵人家,都在背地里嚼舌根。”
“在旁人看来,还不知道咱们安府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丑事,咱们安家的颜面都快被丢尽了。”
“连我在平日里去礼部上差,都被同僚暗中议论,抬不起头来。”
“我知道你最是懂事明理,向来顾全大局,也最是心疼我,最看重夫妻情分的,定然不能看着我和韶儿如此为难,不能看着安府的颜面被人践踏,对不对?”
安楚澜说这话时,眼底满是野心。
他心里清楚,桃景昭就算是再刚强,也只不过是个女子。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那六年的夫妻情分。
这六年来,桃景昭就算是在外面要强,却也不曾违逆过他的意思。
就连那次安老夫人怪她这么多年都生不出孩子,桃景昭明明知道那是他不来她房里的原因,却还是依着安老夫人的话,去了五台山拜佛。
五台山那三百阶台阶,她一个个叩头磕了上去,只为了能和他有一个孩子,只为了这么多年,只求他能去她的院子看她一眼。
这样对他情深似海的女子,他不信,就因为他把韶儿接进府,就因为他纵着韶儿用家法责打她,她就能真的放下她对他的夫妻之情。
只要他放下身段好好哄她两句,甚至献身圆了他们的房。
桃景昭孤寂了这么多年,得到了他的滋润,她的性子一定会柔婉下来,能够体恤他的苦衷。
他作为安家的顶梁柱,能够带着安家扎根京城本就不易。
他娶桃景韶,除了私心,也是为了能够振兴安家。
毕竟,银钱虽然要紧,但是进了京城,哪户人家又是没有银钱的。
若是不能攀附权势,他们安家,又怎么能够在京城继续走下去。
桃景昭那么懂事,只要他跟她好好分析利弊,她不是不懂事的人。
桃景昭定然会顺着他的意思,出面平息这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