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不是认错了,而是怕了
桃景昭再次醒来时,窗纱外的日色早已大亮了。
金辉透薄绢筛落,沾在锦衾边缘,洇出一片柔和的光斑。
她伸出手揉了揉眉心,这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她在**躺了太久,脖颈间酸麻一片,连翻身都有些费劲。
现如今昨天的伤口已经不再疼了,倒是有些丝丝缕缕的凉意爬了上来,让人舒服得很。。
她抬眸望去,只见春乔正半蹲在榻侧,一手轻掀她衣料边角,指腹蘸着膏脂,极轻地摩挲在伤处。
她另一只手捧着只小巧药罐,动作柔缓得生怕惊扰了她。
见桃景昭终于醒转,春乔握着药罐的指尖猛地一滞,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
她眼底的担忧顿时一扫而空,连声音都雀跃了起来。
“姑娘,你可算醒了!奴婢守了一夜,就怕你迟迟不醒。”
桃景昭喉间干涩发紧,只低低应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她垂下眸子,视线落在春乔手上的那只药罐子上。
这药罐身并不是辰王府常用的青釉素瓷,而是内廷独有的明黄釉色,莹润沉厚。
罐身以赤金掐丝盘绕九龙,龙身蜿蜒,鳞爪分明,气韵威严,是只合宫廷御用的形制。
莫说辰王妃只是宗室嫡妃,便是公侯一品诰命,也断无资格使用这等逾制的宫中之物。
这东西,只怕是内廷赐下来的好药。
桃景昭挑了挑眉,心中就算是有疑虑,却也没有问出口。
春乔最是通晓她的心思,瞧出她眸底的讶异,便将药罐往前递了递。
“姑娘,这事既闹到了慈宁宫,便不再是后宅私斗,儿女口角的小事,天家出面,性质早已天差地别。”
“太后的恩旨一早便发往大理寺,那些寺卿官差哪里敢当真查办,不过是依着礼制走个过场,装装模样,绝不敢半分为难姑娘。”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罐身,又继续道。
“如今姑娘的伤药,膳食,一应器用,全是宫里派来的专人打理,从煎药到布膳,步步都有规制,旁的人莫说插手使坏,便是靠近殿门,都要被拦在外头,彻底断了宵小之辈动手脚的门路。”
桃景昭听着这番话,原本死寂的嘴角微微扬起,整个人都泛起一丝暖意。
昨夜她拼着最后气力往辰王妃处传信,本只是想借辰王妃的权势,暂时掣住安楚澜与桃景韶的手脚,为自己争得一丝喘息的余地。
她从未敢奢求,辰王妃竟会直接将事捅到太后那里,直接带着太后来了安府。
当今太后历经三朝,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后宫,说话都极有分量。
有她的恩旨庇佑,这件事便从后宅里的阴私构陷,彻底摆到了明面上,成了天家过问的公案。
安楚澜虚情薄幸,桃景韶阴狠歹毒,二人向来盯着她名下的田庄铺面,金银嫁妆,想借着她被桃家人抛弃,孤立无援的时候,把她一网打尽。
从前他们拿着三纲五常,拿着桃景韶县主的身份压着她,她也只能伏低做小,以待来日。
可是现如今,她有太后做靠山,即便桃景韶和安楚澜心中恨得直咬牙,碍于太后,他们也绝不敢再在明面上与她作对。
她接下来的路,只要维护好她与辰王妃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将都是坦途。
就算是桃景韶再想要加害于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没有跟辰王府与太后抗衡的能力。
还未等她说话,寝殿门外便传来女使的通报声。
“姑娘,安府大公子安楚澜求见,托奴婢回禀,说前几日的事情,皆是姑娘误会了他,今日他特来当面解释赔罪。”
那女使话音刚落,桃景昭便和春乔对视一眼,主仆俩眼里都是一派了然。
什么误会,什么解释赔罪。
安楚澜今日来,只不过是因为如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所以才想从她下手,用最小的成本了结此事。
夫妻六年,她太懂安楚澜的秉性,此人素来伪善圆滑,趋利避害。
昨日太后亲临安府,就算当时并未发作,只是将他与桃景韶禁足,将来也说不定会有什么惩罚降下。
安楚澜寒窗苦读数年才得了今日的官位,断然不想就这样前功尽弃。
他今日匆匆赶来,哪里是为了澄清误会,赔礼致歉,分明是受了惩处心下惶恐,怕她再往慈宁宫递话,怕此事持续发酵,毁了他的清誉与仕途。
这才急着赶来,想用几句花言巧语蒙混过关,息事宁人。
只不过安楚澜的算盘,也打得太好了些。
她前世与今生在安家受到的苦楚,岂是他一句道歉就能一笔勾销的。
想到这儿,桃景昭心里就只剩下了冷笑。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搭在春乔的腕上,示意她扶自己坐起身。
坐稳之后,桃景昭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将凌乱的衣袂理得齐整。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你去回他,请安大公子在廊下稍候,我更衣整妆之后,便请他进来说话。”
安楚澜既然想来演这出悔过赔罪的戏,她便给他搭好戏台。
她倒是要瞧瞧,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安大公子,到底能说出何等冠冕堂皇的托词。
如今她有太后庇佑,早已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
她得让他清清楚楚知道,往后再想打她的主意,他先要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没有与天家作对的本事。
桃景昭靠在引枕上,唇角的冷意渐渐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