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感兴趣了
容止那句问询落定,一时间,宫内静的有些吓人。
青瓷盏里的碧色茶汤浮着些细碎沫子,辰王妃并不急着答,先抬了眼,迎上他那双晦暗难明的凤眸。
“表兄既然问起,那妍儿便仔细说说。”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看向容止的时候,目光柔柔的。
“那丫头叫桃景昭,是前头桃府里正正经经的嫡长女。”
“她娘原是太原王氏出身,当年那抬嫁妆,田产铺面,珠宝古玩,堆起来怕能塞满半座桃家别院。”
“只可惜先夫人去得早,桃老爷续弦后便不大上心,只这一笔嫁妆,成了那丫头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说到这儿,她轻轻叹了一息,像是真的在替桃景昭惋惜。
辰王妃指尖捻着的茶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往主位一掠。
太后原本舒展的眉尖果然蹙了起来,手指收紧,扣住了鎏金扶手,脸色已沉了下去。
辰王妃心里有了数,话音依旧柔和。
“这么一笔惹眼的家私,本就是旁人眼里的肥肉。”
“多少人家踏破了门槛去求婚,偏这丫头心实眼拙,瞧上了安府二房唯一的儿子安楚澜。”
“安家看着是书香门第,实际里头根本没什么银钱。”
“安楚澜又是个眼高手低,游手好闲的,哄着桃景昭嫁过去,明面是娶妻,暗里图的,不就是那笔嫁妆么?”
“进门六年,那安楚澜竟是连桃景昭的房门都没进过。”
辰王妃默了默,声音中带了几分滞涩。
“下人是最会看脸色的,主君都不进那桃景昭的院子,可想而知,她的日子有多难过。”
“如今桃景昭那向来水性杨花的嫡妹刚从江南回来,安楚澜便急吼吼地翻出六年前的婚书,硬说上头名字写错了,要凭这个由头,一纸休书把人撵出去,连嫁妆都想一口吞下。”
“昨日若不是我凑巧经过安府撞见,那丫头被她那亲嫡妹用家法杖责,头破血流的,怕是连个出声的人都没有。”
言罢,她略偏过头,看向面色有些不悦的太后,笑了笑。
“姑母莫怪妍儿爱管闲事,实在是那丫头手巧,前两年不知从哪儿得了些古传的养颜安神的方子,誊好了送进王府来。”
“我用了两年,那安神香调得姑母夜里安寝了许多,那养颜膏也让妍儿的肌肤更加白嫩了。”
“受人这样的心意,妍儿怎能眼睁睁看她被人作践?”
“妍儿这才大了胆子,求姑母移驾,替这苦命人争个公道。”
太后听得眉头越拧越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安家这些鼠目寸光的东西!欺侮孤女已是不堪,还敢仗着自己有几分官位胡来!”
“若不是今儿走这一趟,哀家还不知京城里有这等腌臜勾当!”
辰王妃垂眸呷了口茶,眼风却一刻未离容止。
自她提起桃景昭三字起,容止虽然面上便仍是那副淡漠神色,可辰王妃瞧得真切。
就在她说“被家法杖责,头破血流”那一刹,容止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下。
难不成,这五年来都没有下过山的临江王世子,还能跟桃景昭那丫头,有什么旧事不成。
辰王妃放下茶盏,蹙了蹙眉。
她抬眼,直直地望进容止眼里。
“表兄在五台山清修这些年,日日伴着青灯古佛,诵经礼佛,心肠果真修得愈发慈悲了。”
容止这才缓缓抬眸,看向辰王妃的眼中多了一丝不解。
两双眼睛撞在一处,偏谁都不肯先移开眸子。
呼吸之间,终究还是容止先移开了眸子。
这么多年他不曾下山,辰王倒是取了一房及其聪慧的女子。
辰王妃见容止躲闪,心中了然,却依旧笑意盈盈地开口。
“方才在安府门外,表兄拦下车驾,二话不说便吩咐妹妹,定要给那受伤的丫头用上最好的金疮药,连包扎,静养的琐碎处都叮嘱到了。”
“那般细致周到,妍儿可听得清清楚楚。”
“想来表兄是修行出了菩萨心肠,见不得孤苦女子受罪,即便素昧平生,也肯伸手照拂。”
“这般胸怀,妹妹实在佩服。”
说完这番话,辰王妃的目光仍牢牢锁着容止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破绽。
事到如今,她几乎可以断定,这容止的心里,定然是有桃景昭的。
要不然,他这样一个只知道往慈宁宫跑的呆子,又怎会突然关心起了别的女子。
殿内檀香幽幽地烧着,暖炉的热气混着清寒的玉兰香。
容止的指尖,慢慢松开了茶盏。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盏壁,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男人凤眼微眯,墨色的瞳仁里映着辰王妃温婉含笑的影子。
“表妹言重了。”
男人依旧面色平和,全然没有心思被看破的窘迫。
“路见不平,顺手关照,本是宗室子弟应为之事,与修行无干。”
“安府当街欺辱弱质女流,有悖伦常,孤不过顺口多提一句,算不得什么。”
辰王妃哪里肯信这套说辞,宫里四年,皇家子弟的凉薄疏离她见得多了,骨肉至亲尚且算计,哪来这般没由来路见不平?
可她依旧没有说破,皇室之间,有些话藏在心里也就罢了。
容止是临江王唯一的儿子,本就是个闲散王爷,他看上谁,爱关心谁,又与她何干。
若是容止真的看上了桃景昭那丫头,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桃景昭在安家受了那样的搓磨,就算是她这个局外人,看着也有几分不忍。
临江王世子既有身份,又有太后的宠爱。
若桃景昭有朝一日能当上世子妃,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她如今这样帮桃景昭的忙,到了那时候,临江王一派也被辰王收入麾下。
那么辰王离那个位置,也就不远了。
辰王妃想到这儿,轻轻一笑,不再穷追。
“原来如此,倒是妍儿想岔了。”
“表兄心怀悲悯,果然是修行有了进境。”
“想来那桃丫头若是知道,素未谋面的世子爷肯为她费心叮嘱用药,也该感念这份恩德了。”
世子和孤女,她在宫中倒是好久没见过这样的新奇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