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
我在2005年6月8日爱上一个人,只用了一秒钟,因为他有像极了小鱼的眼睛,鸽灰色的一各锐利的东西在里面。我总是很迷恋那样的眼睛,它是多么多么美丽啊!
在我十四岁生日时,我却异常孤单,因为这是第一个没有小鱼陪伴的生日,我无比想念小鱼的眼睛,鸽灰色的,美丽的眼睛。那个从我懂事起就在身边的女孩儿的纯真的眼睛。我总会轻轻地叫那个女孩子,我亲爱的小鱼。我想,小鱼也许算作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孩子了吧?她穿宽大的缕空针织衫,有长长的干燥如枯草的长头发,喜欢涂透明的唇膏,也许是CD的,我知道很贵的。象我这样的孩子不能承受的那种。
小鱼是不算漂亮的女孩子,只是笑起来很干净的感觉,不象我,总是面色苍白,她喜爱爱尔兰格子的裙子,有细碎的流苏,跑起来会拍打自己的脚,并且露出光洁小腿。小鱼说,那样的裙子跑起来是会让人觉得自己像朵盛开的花朵的。说这些时,小鱼笑了,那是一种狡黠的笑容,像一只诡异的精灵。
小鱼住在我家对面的那幢房子里。不大的房子,也没有太多东西,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常看到对面的那个女孩子。那时候她还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带着一种淡淡的阴暗,像极了被囚禁的公主,那时她房间里的一切东西都是粉色,那种很俗气很娇情的颜色。
后来,当房子里再没有了一对时常吵架的男女时,小鱼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把墙壁涂成了蓝色,把桌布,床单窗帘全部换成了暖色的格子布,很干净很温暖的感觉。我想我从未见过一个如此热爱格子的女孩子。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开始叫她我亲爱的小鱼,然后任她趴在我身上哭泣。那个诡异的小精灵,却是不快乐的。
小鱼迷恋白色的百合花,她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每周买上一大把百合插在里面,然后一天带走一朵,直到它们凋谢。小鱼会带着白色的百合花来找我,告诉我百合是那么纯净的花儿。
我是知道的,总有一天小鱼会离开。我的小妖精,我的被囚禁的公主,终于有一天,她走了,带着她的百合花。早晨时,对面房子的墙没有了蓝色,亦没有了格子布,只有小鱼留给我的那张纸条:小曳,我想我要走了,虽然你是那么爱我。
这时,我知道小鱼从来也不是我的。
我已经睡不着觉几个晚上了,于是,我不停地喝着牛奶,希望在我满十四岁时能安然入睡,只是我眼前都是小鱼的双眼,明亮如同繁星,泪开始流下来,不停,不断,疲倦而干涩的感觉。我总觉得那个女孩子仍在我身边,她依旧会告诉我,那些百合多么多么地纯净,她会狡黠地微笑,并且使头上繁杂的首饰发出响声。她会搂着我的肩膀兀自哭泣,再神情志一般地喝很多水。
突然看到对面楼与自己房间相对的地方亮了灯,就想起那是小鱼的房间。然后马上连衣服都没有换就跑出去,也许应该说我只穿了睡衣就马上下楼去。在三楼时,被楼梯绊了一跤,摔下去时,知道我雪白的睡衣一定被弄脏了。我是脚先着地的,于是脚腕被结实地扭到了,一只脚上的拖脚也丢了,只是我仍旧没有停下来,因为小鱼回来了,她回来了。
我趴在小鱼家的门上,用手很用力地敲门,哭泣着叫着小鱼的名字,之后沿着房门滑坐下来,眼泪浸湿了整张的脸。
这时开门了,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眼睛是我十分熟悉的鸽灰色的,房间里放着小提琴的唱片,我很清楚那是帕格尼尼的。
小鱼很喜欢帕格尼尼。她常常会在唱片店的架子前从那些尘封的唱片时翻找,然后买走许多帕格尼尼的唱片,她会一边喝水一边光着脚丫子把CD机开得很大,她坐在她家的木头地板上对我说,帕格尼尼是多么神奇的人啊!他是将灵魂与魔鬼交换的人。她放肆地大笑,手脚冰凉,凉得我心里发颤。
那个男子身上有香水的味道,只是不是Kenzo的清香,我喜欢的那种。小鱼不喜欢,小鱼说过,Kenzo是苍白的香味。男子长得的确很英俊,有中长发,染得有点黄,很干燥的感觉。
我笑了,虽然仍带着眼泪。
他似乎顿了一下,是的,任何人见到这样一个女孩都会这样的,有点脏的白色的睡衣,只穿了一只鞋,带着泪痕地微笑。纷乱而糟糕的长头发,还有些苍白的脸庞和嘴唇。
“你是不是找那个叫沈榆的女孩子?她已经走了,我是这房子现在的房主。”那男子马上回过神地说。
沈榆就是我的小鱼,只是我不喜欢她名字,沈榆,如同榆树一样普通。而我的小鱼她是一尾诡异的鱼啊!
“很好听呢!”我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呢?”他愣了。
“我是说音乐。”我指了指房间里那流淌的乐曲。
然后他也笑了,很温暖的感觉,眼神纯真地一如那个我所想念的女孩子。带一些狡黠,左眉毛微微挑起,灵动得很。
“是帕格尼尼。”
我点头说:“知道,很出色的小提琴手。”便无了话,两人定定地站了几秒。我突然想起,小鱼是不喜欢陌生人的,眼前这个人也许也是如此。
“我回去了”。我摆了摆手,那人点了点头,很快关了门,我一个人自己慢慢摸索着下楼,心里想是和小鱼一样的不愿与人多相处的男孩子呢,虽然我不知道他多大,但仍坚持叫他男孩子。走到楼下时,跳跃着旋转,想起一个形容词,干净。多么干净的人啊!干净到都不见了一丝尘埃。
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之后马上睡着了觉,无梦,无泪,像黑色漩涡一般,就像我亲爱的小鱼在身边的日子。
在喝水时观察那个男孩。
他整天呆在电脑前,我总是想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呢?也许是制作程序的人吧,我是喜欢摆弄电脑的人的,因为他们通常十分聪明并且纯真,他们宁愿与电脑打交道,而不是与人。
于是,当我满十四岁时,我终于习惯了没有了小鱼的日子。
6月10日,看到那个男子把床单、桌布和窗帘都换成了暖色的格子布。我在房间里放了爱尔兰民谣,微笑着跳舞,拿起小鱼走时给我留下的最后一朵百合,发现它已经开尽,花瓣已然腐烂到根基。
6月12日,他喝很多的咖啡,用一只棕色的上面画着熊的杯子,放了许多的咖啡豆,那几乎是我都能闻见的香味,穿格子衬衣和旧牛仔裤,有时露出一种纯真的笑容。孩子气的样子。而我一直在看一本叫作的书,是霍艳十四岁时的文字。
他的房间里养着许多白色的百合花,用透明的瓶子装着放在辅着暖色格子的桌布。干净到极致的样子。
6月18日,我发现真的开始不想小鱼了,那个离开我几个月的女孩子,但我仍是希望她能找到她想要的温暖。
只是想告诉她,在她走后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和她十分相像的男孩子。同样喜欢帕格尼尼,同样把咖啡当水喝的,同样养很洁净的花朵的男孩子,并且想对她说,我似乎爱上他了,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在我的生日过后,也就是当我满十四岁时,我的生活终于回归到一种平静的生活方式。我终于习惯了没有小鱼的陪伴。只是我总觉得我不只是一个人。
在房子里放爱尔兰的民谣,打开我的收音机,听听调频,喝很多冰水,写许多文字,或是看很多书。
看到《地下铁》里霍艳所说的那句:“十四岁的我们不懂爱情”时,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常常会在凌晨时睡去,因为那个男孩子总会在这时做完所有的事,然后熄灭房间的灯,是深夜和清晨的暧昧分界,夏季的风颓败而迷离。我伫立在黑暗中,感觉寂寞在这一刻沁入肌肤。
当7月8日来时,我收到了小鱼晚寄来的礼物,一大朵很大的向日葵。叶子已经枯萎,那花瓣却还是阳光的颜色,我看到了小鱼的照片,一大片一大片的葵花,小鱼笑容满面地站在花海之中,所有的气息都是阳光的,小鱼的照片后在写道,阳光很灿烂,也很温暖,向日葵十分漂亮。
我想也许小鱼现在应是不听那魔鬼般的帕格尼尼了吧,小鱼现在也应该不像喝水一样地喝咖啡了吧,小鱼终于找到了温暖的东西她鸽灰色眼睛里已没有了那些犀利,只剩下一种平和。突然间我对自己说,她真的快乐了。
我猛地望向对面的房子,那个男孩突然消失了,房间的电脑,百合花和棕色杯子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那墙壁仍然那样的苍白,定定地看着那又空下来的房间,忍不住流下泪水。
其实早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不见的,像我的小鱼一样不见的,也许我根本不曾嗅不见那浓厚的蓝山咖啡豆的气味,不曾看见那暖色的格子桌布,和洁白花朵,那个几乎和小鱼有相同习惯的男孩子,那个喷我不知道名字的香水的男孩子,那个我只用了一秒钟就爱上的男孩子。
他根本没有存在过,因为小鱼房子的钥匙一直被我保管着。
我想,我是爱上了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