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七贤之嵇康传

第96章

且说嵇康为朋友吕安之事,悲愤涌心,在雨中猝然倒地,不料刚刚被人搀进卧房,换下湿衣,只见有一陌生之人从门外奔了进来,从怀中取出一信,说有要事禀报嵇康。旁边长乐亭主将信接住,才看了一半,便惊得面无血色,嘴里只喊了声“不好!”就昏了过去,众人七手八脚,将她抬到**,又是掐人中,又是喷冷水,过了一息,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见众人在旁,只说了句:“这可如何是好!”便就流下泪来。

这时嵇康已经醒来,便要挣扎起床,众人劝他歇息勿动。旁边那个陌生人却道:“嵇大人,我家阮大人有急信一封,请你务必就此过目,此事万分紧逼,不可有些许延误。”说毕将那信递上。

嵇康于**接信一看,便由王郎扶着,支起身道:“信我已读,回禀你家大人,就说一切我会妥善处置,望他放心勿忧。”那人见信已送到,便就转身告辞。

嵇康命王郎取些碎银给他,那人接了,道声谢,刚要出门而去,嵇康又将他叫住,命王郎取过纸笔,写下一封短信,信中道:“兄劝弟见信即逃,然吾以为,有谋不需隐,有罪不逃刑;吾不隐其谋,又敢逃其刑乎?此乃为人之节,吾年已四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何惧之有也。”书毕交由那人带回,那人也不说话,将信揣了,出门跨马,回洛阳去了。

是夜,嵇康与夫人长乐亭主于卧房小前厅对饮,室外秋风甚烈,呜咽有声;室内却是红烛高照,其暖融融,满桌果蔬,两只酒盅,一坛烈酒,已喝去大半。二人此时已渐有醉意,忽嵇康道:吾一生为人,坎坷跌宕,本以为到了暮年,总可以过几天太平日子,没想如今为吕安事,又起横祸;吾有预感,此次遭恶,非比寻常,恐有性命之虑尔。”

长乐亭主一听,便劝道:“夫君吉祥之人,每临凶境,总能化吉;此次不过为吕仲悌之事,得罪钟会、吕巽二人,与朝廷并无冲撞,故夫君不必过于忧心。”

嵇康冷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朝廷罪我,非为吕安,乃是另有隐情。”

长乐亭主独饮一盅,仰天叹道:“夫君一生,寄欣孤松,取乐竹林,凌晨风而长啸,托归流而永吟。乃自足于丘壑,孰有愠于陆沉。虽优游适意,自足怀抱,然却本性疾恶,轻肆直言,故必为朝廷所不容,此妾早有所预。”

嵇康亦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忽道:“吾有一言,宜当面询夫人。”

长乐亭主道:“夫君请讲。”

嵇康道:“吾若被拘,尔当如何?”

长乐亭主道:“教子育女,谨遵妇道,遇冬则送寒衣,会夏伴君送风。”

嵇康追问道:“吾若被诛,汝又当如何?”

长乐亭主一听,便垂下泪来,道:“妾愿随君,君当允否?”

嵇康摇了摇头,长乐亭主道:“君若走后,妾当收尸,埋于道侧,日日相伴;育儿成才,养女择婿,续君香火,慰君九泉。”言毕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嵇康却放声大笑,道:“如此,吾当安心去也。”说着,端起酒坛,将剩下的酒,一气喝干,然后吐了口气道:“痛快,痛快!”边说边站了起来,挽住夫人之手,摇摇晃晃,人房去了。

是日早起,换了新衣,修了发须,端坐于书房之中。须臾,即有门童来报,说有数名官军,在门外候见。

嵇康已自明白,遂关照王郎道:“吾走之后,家中诸事,望多照应,幼子弱女,尚还顽劣,请一如往常,多加管束。”

王郎泣道:“老爷尽管放心,到了那边,望自多珍重。”正说话间,夫人长乐亭主牵一双儿女奔了进来,见到嵇康,抱头便哭。

嵇康强装笑脸,道:“吾好端端的,你哭什么?”不料此话一出,长乐亭主哭得更加悲恸。儿子嵇绍虽尚年少,但已渐明事理,见父母这般生离死别,知道家中出了大事,便道:“母亲莫哭,爹爹走后,还有我与姐姐,过些日子,我们便去看望爹爹。”

女儿嵇旦亦拉着嵇康的手道:“爹爹,这次出门,早些回来,好歹带些吃的,女儿早晚盼着。”

女儿这话一出,嵇康便有些把持不住,要流下泪来;但还是将心一横,把泪止住了,强露笑脸道:“女儿的吩咐,爹爹怎敢违抗?遵命就是了。”

一家人正在难舍难分,门童匆匆奔了进来,俯在嵇康耳边道:“门外那几个官军,已等得不耐烦了,要老爷快些出去呢。”

嵇康道:“你便告诉他们,我即刻便到。”长乐亭主一听,又禁不住哭了起来。嵇康劝道:“我此去京城,是凶是吉,尚无定论,夫人这般哭泣,反倒令我心生不安了。”

长乐亭主这才止住哭声,哽咽道:“此去京城,夫君一人在外,全凭自家照应;若有结果,无论好歹,尽速报个信来,免得家中惦念。”

说着又流下泪来,嵇康叹了口气,吩咐王郎道:“我这就走了,夫人孩子不必送了,你便尽心照应些个。”王郎会意,将长乐亭主及一双儿女劝进书房,使个眼色,叫嵇康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