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七贤之嵇康传

第84章

言毕清了清嗓,将脖子一拧,讴了起来:“排金铺,坐玉堂,风尘不起,天气清凉。奏瑟、舞赵倡,女娥长歌,声协宫商,感心动耳,**气回肠。酌桂酒,脍鲤鲂,与佳人期为乐康。前奏玉卮,为我行觞,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讴声清扬激楚,幽凄瞭峭,把个嵇康听得都已呆了,半晌才道:“吾与仲容相识已久,可从未闻过这般讴声,今日幸得亲聆,吾心服也。”

阮咸笑道:“从来肉音更比丝竹为佳,兄长善弹,吾不如兄,至于讴歌,兄不如吾。”

嵇康笑道:“故仲容为上,吾居其下。”

阮咸笑道:“如此,请兄来个长歌如何?”

嵇康道:“遵命。”

二人大笑,嵇康清了清嗓子,便轻抚箜篌唱起了一首昨日刚作的《酒会诗》来:“淡淡流水,沦胥而逝,泛泛柏舟,载浮载滞,微啸清风,鼓楫容裔,放棹投竿,优游卒岁。”

歌毕问阮咸:“如何?”

阮咸闭目道:“兄之诗萧散隐逸、清介拔俗,无人可及,然兄之歌才渐入佳境,不如再来一首。”

嵇康不语,须臾歌声又起:“流咏兰池,和声激朗。操缦清商,游心大象。倾昧修身,惠音遗响。钟期不存,我志谁赏。”

唱毕,身伏箜篌之面而不起,阮咸睁眼叹道:“所谓歌之为道,哀者实能代哭,乐者实堪娱颜,怒者可免按剑,喜者可寄余情。兄长之歌,虽非停云鼓雪之韵,但也是声同金石,韵致铿锵,令听者不忍遽去。”

嵇康听毕,起身叹道:“仲容之讴可称绝音,惜乎未被人识;吾之好歌,不过乐志怡情,原不希图声名。只是你我兄弟,日后多相聚一起,切磋技艺,虽自娱亦心满意足矣。”

阮咸道:“兄言正合弟意。”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仆人王郎进来,道:“夫人要小的过来问二位老爷,肚子饿是不饿?若不饿,她便要将酒席撤去呢。”

嵇康一听,“啊呀”叫了一声,道:“看我竟糊涂了,原来只顾说话,连吃喝都忘了。”说罢便拉着阮咸的手,直奔膳房,这一顿好喝,虽只二人,可也喝得天昏地暗,至天明才作罢。

次日一早,阮咸要走,嵇康再三挽留,阮咸道:“实不相瞒兄长,弟来此之前,适逢母病,然弟思兄心切,故而将母托于他人照应;今见兄长尚好,弟便告辞,要回家尽孝去了。”

嵇康一听,良久无语,忽而道:“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了,正好我要去洛西访友,我可与你同行。”

阮咸大喜,当下备好行李,二人各自上马,行约五七十里,至一三岔路口,嵇康将马勒住,道:“我往西去,仲容向东,你我兄弟就此告辞。”

阮咸在马上行过礼后,道:“只不知此次一别,你我兄弟何时才能再见?”

嵇康笑道:“此事不难,只要仲容想我,我随时备好酒菜,恭候你光临敝庄。”

阮咸叹了声道:“但愿如此,然世事险恶,兄宜多加察防,切不可再给朝廷抓了把柄,如此,为弟心中也就安然了。”

说罢,拨转马头,喊了声:“兄长一路走好,小弟先走一步了。”鞭子一扬,只一溜烟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嵇康也松了马缰,向西驰去,他此次所去之地为洛西太华山,此山有灵芝,每年秋冬交替时,他都要来这里采摘此药。这日红日西沉时,嵇康来到太华山下,此时已是人困马乏,四周又无旅店可借,正在踌躇,忽见前面山腰间有一石亭,嵇康大喜,暗道:“我何不在此歇息一宿,也好挡御风寒?”当下牵马过去,拴在一石柱之上,抬头一看,只见亭楣上书着“华阳亭”三个大字。

两侧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右边一联是:“圣皇君四海”,左边一联是“顺人应天期”。亭呈八角,虽不大,倒还干净,许是行人稀少的缘故。当下嵇康就找一背风处坐下,又从包裹中取出两块干饼,胡乱吃了。顿觉身子疲倦,渐有困意涌上,就和衣打起盹来。没想睡至半夜,忽有一股阴风吹来,将他吹醒,顿觉毛骨悚然。心想这也怪了,我平素胆子极大,今日不知为何,竟然心慌意虚起来。

当下就想起身离去,可环顾四周,漫漫黑夜,又无别路可寻,正在懊恼,暗道:“都说世上有鬼,我却不信,今夜就在这里歇它一宿,看是有鬼无鬼。”

当下便取过包裹,权作枕头,刚要和衣躺下,不料竟触到一件硬硬的东西,细细一摸,乃是那把箜篌,便想:“这天极冷,难以人睡,不如就此弹它几曲,也好解解闷儿。”

于是便将箜篌从袋中取出,弹了一曲自己新近所作的《嵇氏四弄》。没想余音未消,只听得亭外黑暗中有一人抚掌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