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刚刚端碗要喝,只见有一人在门外探头探脑,极是面熟,正要问他,才想起是阮籍家仆人张旺,连忙将他唤进,道:“张旺你来这里作甚?”
那张旺道:“我家老爷有诗一首,特遣小的送相公一读。”
嵇康笑道:“何诗这么紧要,竟遣你专程送来。”
那张旺道:“这个小的不知。”
说毕从怀中取出那诗,递与嵇康,嵇康道:“今日晚了,你权且在这里住上一宿,明日再走。”接着又对王郎道:“你去弄些酒菜,与这位兄弟洗尘。”张旺拜谢而去。
嵇康这才将那诗展开,一气读了数遍,越读,心中越觉郁闷、压抑,心里道:“都说阮嗣宗志气宏放,任性不羁,为天下第一痴人,可谁知这痴人心中的苦闷。他非不想做官,可做官又怕受到禁铜,故只好得过且过;他虽放诞不羁,可又怕得罪朝廷,只好小心谨慎;他虽明了善恶是非,可又怕祸从口出,敌只好言不论人过。如此做人,正如他自己所言"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他就如一只孤鸟与离兽,出门,寂寞孤独;登高,临深薄。而这一切。他又无处可说,没有人可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可这又是谁人之故?当然不是他阮籍。自曹爽被诛,人各惧祸,惟托于醉这样可以远世故,保自身。盖自陈平、曹参以来,所有士人皆用此策,阮籍亦当在此列。”
这边嵇康正在边读阮籍之诗,边在感慨万千,那边夫人却派丫环过来,叫他过去说话,嵇康只好过去,看到门前停着一辆驷马安车,才知是岳丈到了,连忙进去,只见厅堂之上已摆着许多扁担,皆母婴食物,锦缎布匹。进入内室,只见岳丈曹林正坐在外厅之中,逗外孙玩乐。当下翁婿相见,自有一番寒暄。嵇康见岳丈脸有忧色,却比前次所见,更觉苍老许多,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惆怅。想曹氏世家,先前是何等显赫,自汉桓帝始,曹氏家族曾一门九封。祖曹腾官至中常侍,其子曹崇由司隶校尉而转大司农、大鸿胪,最后官至太尉。曹腾弟曹褒,官至颍川太守。褒子炽,官至侍中、长水校尉、陈侯。曹腾侄曹鼎,官至尚书令。侄曹瑜,官至卫将军。堂侄曹旭,官至吴那太守。真是父子兄弟,并据州郡。尤其是曹嵩之子曹操,其时受州郡推荐,以孝廉为郎,以后一年数迁,扶播直上,至建安元年,挟天子以令诸侯,斩黄巾军首领黄邵。魏初元年,魏王曹操卒,太子曹丕登基帝位,汉献帝刘协禅位,两汉凡四百二十七年历史从此结束,从此曹魏天下既定。
然自曹丕卒后,曹氏一门便衰迹渐露。曹丕在位七年,死时不是四十。其子明帝曹睿在位稍长,也不过一十四年,死时才四十二岁。以后曹芳即位,更是闹得一塌糊涂。虽说先帝有诏,命司马懿、曹爽共同辅政,匡佐幼主,然这二人却明争暗斗,把个朝廷内外,闹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最后,身为皇帝,连自家叔叔的性命也保不住,被司马懿砍了脑袋,还差点祸及自家岳父。
嵇康清楚,自己这个岳丈,虽是曹操之子,可与兄长曹植、曹丕相比,素未受过重用,他这个谯国小王,也是曹丕即位后所封。曹丕死后,其子曹睿即位,先帝遗诏,由其叔曹真、曹休与司马懿共同辅政他虽同为新主之叔,却无辅佐资格,只叫他经年累月,出居谯国名为守关,实为离隔。即使上朝的机会也极少给他,生怕他到了京城,与人串联,弄出谋逆的事来。
所有这些,嵇康都看在眼里,故此对官场的险恶、无聊、无耻,可以说深恶痛绝,惟恐避之不及虽然,他也曾被拜为中散大夫,又是个七品的闲职,但他却从未做过一天,因为他不想做官,更厌恶做官,他想避开这些是非之地邀游尘埃之外,不与流俗为偶,然后,找一个去处,返归自然,过一种恬静寡欲,超然自适而又不受约束、情之所至的淡泊生活。这种生活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不是虚无缥缈,而是优游适意,自足怀抱。这与他所崇敬的庄子的主张是不同的,庄子主张返归自然,泯灭自我,一切可以不人于心,故妻子死后鼓盆而歌,处穷闾厄巷而泰然自若。
身为枯木,心如死灰,虽槁项黄而仍然泛若不系之舟,于无何有之乡邀游。然他认为,庄子的这些主张其实是很难实现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这不是一个实有的人生境界,乃是梦,诚如庄子自己所言,生之如梦,梦亦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