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七贤之嵇康传

第21章

且说王戎与阮籍正在灯下细读方才默记的诗作,不料门僮在窗外大叫起来,把二人唬得不轻,开门一问,才知是阮籍老母病重,方才差人来报,叫他速速过去。阮籍一听,也不与王戎话别,径自出门而去,因走得急匆,连鞋也忘记穿了。

王戎一人在家,甚觉无味,刚刚躺下,忽见窗外有一人闪过,推窗一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位婀娜女子,王戎笑道:“姐姐何人,莫非在此赏月?”

女子道:“非赏月,乃赏人耳。”

王戎道:“所赏何人?”

女子哧地一笑道:“时人谓君眸子洞彻,视日不晕,故来一观。”

王戎笑道:“月下赏人,犹如明珠暗投,如何看清?”

女子道:“吾已看清,果真非凡。”

王戎道:“不妨进内一叙。”

女子也不推却,便移动莲步,进门以后,将门掩住,王戎笑道:“姐姐欲作二人房耶?”

女子笑道:“与君作伴,岂容他人偷窥。”言讫,坐于王戎侧旁,烛光之下,王戎见小女子云鬓高耸,金莲掩映,脸若凝脂,腮如莹玉,娥眉蹙黛,檀口生香,真个是百媚丛生,娇艳无比,王戎道:“姐姐尊姓,如何在此?”

女子扑地一笑,戏言道:“恕不奉告。”又道:“人称张华善说史汉,裴倾论前言往行,衮衮可听,而君谈子房、季札之间,超然玄著。故此前来讨教。”

王戎戏道:“但听姐姐赐教,然无酒而论天下,则天下无味耳。”

女子笑道:“你若不说,我倒忘了。”言毕悄移莲步,推开窗户,轻发一啸,便如夜莺暗啼,黄鹃低吟,不一刻,果有一小厮提两竹盒,急速而来,进门便道:“厨间惟有些许干果,酒半坛,不知够否?”

女子道:“约略缺些,喝了再说。”

当下小厮告辞,女子摆上盘盅,斟上酒,道:“夜深人稀,惟我二人,先生不必拘谨。”

王戎笑道:“一切但凭姐姐分拨。”说着端起酒碗,道:“先敬姐姐一碗。”

言毕一饮而尽,那女子也道:“如此,我倒是失礼了。”边说也饮下一碗,如此你敬我饮,我敬你饮,不足一个时辰,那半坛酒已饮下大半。

二人遂有醉意,那女子醉眼朦胧道:“嵇叔夜与阮嗣宗比,二人孰先孰后?”不料话音未落,那王戎已伏在桌上,起了鼾声。

女子笑道:“原来你的酒量,也不过如此。”

王戎忽道:“吾兄弟之中,叔夜可饮十斗,嗣宗八斗,巨源八斗,子期七斗,刘伯伦九斗,仲容十二斗,吾七斗,今不过三斗,岂能醉否?”

女子笑道:“吾闻先生广治产业,洛下无比,但其性至吝,不自奉养,可有此事?”

王戎不语,鼾声渐浓,女子拍手笑道:“醉了,醉了,吾闻人称先生善发谈端,赏其会要,本想好好讨教,如今醉成这个模样,就是把你扔到河里,怕也不会知道呢。”

言刚落,王戎道:“怕你不敢。”

女子惊道:“原来先生不曾睡去?”

王戎道:“时醒时睡,随性而已。”

女子道:“吾有一事不解,欲讨教先生。”

王戎道:“愿闻其详。”

女子道:“吾日前读傅子之书,内有一文,称汉末有管阳秋者,与弟及伴一人,避乱俱行,天雨雪,粮绝。谓其弟曰:‘今不食伴,则三人俱死。’及与弟共杀伴,得粮抵达,后遇赦无罪,此人可称善士乎?”

王戎道:“此孔融已有定见,曰:管阳秋受先人遗体,食伴无嫌。”女子道:“先生之意如何?”

王戎道:“孔文举之言正合吾意。”

女子道:“然孔文举被曹孟德所杀,祸出不义,罪在不孝,先生附孔文举之意,也忒大胆。”

王戎笑道:“此曹孟德之过也。”

女子惊道:“此话怎讲?”

王戎道:“曹孟德言而无信。”

女子道:“越发说得糊涂了。”

王戎道:“自军兴以来,制度草创,用人未详其本,是以各引其类,时忘道德。”

女子插道:“故郭泰论人,有所奖掖;庞士元论人,重其才能;曹孟德论人,不废偏短,惟才是问。”

王戎道:“他有一文,叫《举贤勿拘品行令》,中曰:‘若文俗之吏,高才异质,或堪为将守,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孔融何等之人,然因非‘孝’被杀,岂非冤哉?”

女子道:“孔融虽为九列,然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官掖。又与白衣祢衡言论**,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赞衡曰‘颜回复生’。故而触怒曹公。”

王戎道:“依吾之见,曹孟德杀孔融,非孔融无能,更非孔融不孝,乃嫉妒耳,由上妒下,下必死耳。”

女子道:“先生之言,已释吾心头之冰矣!”言毕端起酒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