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于太康四年冬安然而卒，死前曾梦嵇康立在床前，执其手笑曰：“兄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山涛道：“尚好，尚好，弟来何事？”

嵇康道：“弟来接兄，请随我来。”言讫转身，山涛起身追之，家人只闻其临终有言：“等等我，等等我！”呼毕便气绝而去，时年七十九岁。

因生前位居荣贵，爵同千乘，但却贞慎俭约，而无嫔媵，禄赐俸秩，皆散之亲故。故闻其丧，举国皆哀。司马炎闻报，亦哭绝于地，手捶龙椅泣呼道：“山公，山公！何忍离朕，使朕心孤。”

相比之下，刘伶与阮咸可谓本性难改，其德其性与嵇康在世时并无二致。山涛任吏部郎时，也曾在圣上面前力荐过这二人，谓刘伶：“澹默少言，不妄交游，然博学研精，机应不差。”荐阮咸：“贞素寡欲，深识清浊，万物不能移，若在官人之职，必绝于时。”武帝允选，即封刘伶为建威参军，阮咸为始平太守。

然过不多时，二人便现出本相。刘伶身虽居官，却整日只研习**，至于百姓疾苦，竟全然不闻不问，朝廷每有策问，竟以无为而治搪塞，司马炎闻奏，道：“此人无能，何以为官。”遂被罢黜。

阮咸人仕之后，总觉没有先前自由，故每有空隙，常一个人徜徉于洛阳街头，或酣醉于酒肆，或混迹于青楼。每有弦歌酣宴，必趋之若鹜，而每饮必大醉不休，醉而不醒。有一次被同席的太原名士郭奕所见，便叹道：“我等酒醉，此公心醉，不可救药也。”遂上疏朝廷，以阮咸耽酒浮虚，奏罢其官，武帝准奏。然二人虽被罢官，却都以寿终。

七贤中年龄最小的是王戎。他比嵇康小十一岁，嵇康蒙难时，他才二十八岁。他的人仕，并非山涛典选，乃是世袭父爵。其父王浑，官至凉州刺史，拜贞陵亭侯。父卒后王戎被辟为相国掾，又历吏部黄门郎、散骑常侍、河东太守、荆州刺史、豫州刺史加建威将军。其在官四十余年，虽比不上山涛位极人臣，可在七贤之中，也就仅次于他，可谓荣耀显赫。

王戎对于兄长嵇康，似乎比其他兄弟怀有更深的情谊，这主要出于他对嵇康的敬仰，也源于嵇康对他的尊重。

王戎出道时还不到十四岁，其时正是清淡之风盛行之时，一些声名显赫的名士见王戎人小年幼，都不愿与他对谈，并常趁机讥谑于他，这使他十分愤愤不平。惟嵇康与他情同手足，每与叙谈，自晨至夕，乃至通宵达旦，使他日有长进，终于显名天下。嵇康被诛，王戎曾断食七日，守灵三月，以后又置灵位于家室，终日以香火供俸。

每旬必至灵前小坐片刻，又备酒食与嵇康对酌；每酌必醉卧灵前，家人不得呼他，谓之“陪兄”。这日又逢“陪兄”之日，王戎从朝中回家，其时正是薄暮时分，大地苍茫，四野空旷。

在嘚嘚的马蹄声中，身着朝服乘着轺车的王戎在西沉红日的余晖中昏昏欲睡，忽轺车在一道旁停下，即有浓浓的酒香钻人他的鼻孔，王戎睁眼道：“这是何地？”

马弁道：“此黄公酒垆。”王戎探头一看，果见有一高高土墩，四旁围着泥墙，便惊道：“怎的便到了这地？”

马弁道：“方才遵大人吩咐，才来这地。”

王戎诧异道：“我何曾说过这话？”

旁边侍官亦道：“大人确曾吩咐下官，直来这里。”

王戎听了，半晌无语。须臾下得车来，到垆前伫立良久，忽叹息一声，对身后随从道：“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常酣饮于此，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绊，今日神召到此，视之虽近，且邈若山河。然叔夜之音犹闻，其貌尚存，吾至死难忘也。”言讫便垂下泪来。

是夜，又“陪兄”于嵇康灵前，继而又醉卧于侧，次日醒来，身子略感不适，尚未调治，便逢朝廷诏下，要他去郏县公干。他不敢违命，只好即日起程，晓行夜往，风餐露宿，到了郏县，便一病不起，数日即卒，时年七十有二，谥日元。

王戎死后，影响了整整曹魏帝国四十六年玄学之风的竹林七贤中的最后一位人物，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就在他的遗体将要被抬入皇帝赐予的楠木棺材时，上来了六个身着孝服的年轻俊少，他们个个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内中年岁最长者为阮籍之子阮浑，此子为人器量弘旷，目今官拜太子中庶子。

次为山涛之子山简，为人疏通高素，目今官拜征南将军。

次为嵇康之子嵇绍，其父被诛，山涛奏启武帝曰：“康虽诛，然父子罪不相及。宜加旌命，请为秘书郎。”

武帝准奏曰：“吾闻此子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便如卿言，发诏征之。”后官至侍中。忠心耿耿，一心辅佐朝廷，投靠司马氏一门，至于杀父之仇，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最后在“八王之乱”中，因挺身护卫晋惠帝，不幸被害于帝侧，终于成为一个忠而不孝之人。

次为向秀之子向纯，为人淑有清流，目今官拜侍中之职。

次为阮咸之子阮瞻，虚夷有远志，目今官拜太子舍人。

次为王戎之子王万，有大成之风，苗而不秀，目今官拜太尉掾。

惟刘伶无子，其研习**达数十几年，最后竟无子嗣，也是人生不幸。

这六个晚辈正围在王戎灵柩前哀哀哭泣，忽嵇绍止住哭声，道：“你等快看，叔叔正张嘴笑呢！”众人皆止住哭，探前一看，果见王戎的嘴巴张了开来，脸露微笑，栩栩如生。众人正在疑惑，忽听得房梁之上，传来豪迈笑声，笑声先低后吭，先近后远，然后悠然而去。适门口有一白发老者探进头来道：“林下诸贤，分别久矣，王浚沖今去，七贤复可欢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