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七贤之嵇康传

第104章

且说山涛去狱中探望嵇康,原想说动于他,要他求情大将军司马昭,以便保得一条性命,没想嵇康宁可赴死,不改其志,二人不欢而散。于是便哭着离开监舍,不料刚刚出门,就听到嵇康从监舍里发出一阵狂笑,笑毕又吟出一首诗来,当下便站定细听,将那诗默记下来:

“奄失恃兮孤茕茕,

内自悼兮啼失声,

思报德兮邈已绝,

感鞠育兮情剥裂,

嗟母兄兮永潜藏,

想形容兮内摧伤……”

吟到这里,嵇康的声音忽然模糊起来,吟声之中似有哽咽相伴,山涛未能听清。

忽然,嵇康的吟声又响了起来:

“忽已逝兮不可追,

心穷约兮但有悲,

上空堂兮廓无依,

睹遗物兮心崩摧。”

吟到这里,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惟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墨一般的黑暗,包围着这间小小的监舍,令活的生灵们喘不过气来。

山涛在黑暗中停立着,良久良久,然后,长叹一声,迈着死沉的脚步,离开了这所洛阳城郊的大狱。

秋风乍起,八月又至。景元三年的一个早上,早朝毕,阮籍步出式乾殿的大门,当他走下汉白玉台阶的时候,忽听到背后有一人轻轻咳了一声,扭头一看,见是山涛,二人相视片刻,也不说话,便就各自走了。

在不远处,钟会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见郑冲在侧,便道:“嵇康将诛,阮嗣宗、山巨源与其有竹林之交,其心必悲,其言必厉,汝可留意之。”郑冲领命而去。

是夜,阮籍府第,大门紧闭,阮籍书房之中,却是烛光通明。阮籍坐在书案之前,面色凝重、悲恸,正在给王戎、向秀、阮成、刘伶等人书拟急信,内道:“兄康明日午时大限,见信速来诀别,切切!”一气写了数封,然后嘱数名仆人备快马连夜分呈各人,最后一个走的乃是府中老仆,阮籍将他叫到跟前,道:“明日午时是吾弟嵇康大限之日,特烦公公速去嵇家庄接其夫人及一双儿女来此诀别。”老仆领命,速备一辆四骑马车,飞奔而去。

一切处置停当,阮籍才吩咐身旁奴仆:“将酒抬来。”须臾有仆人抬来一坛陈酒,阮籍命人将酒倒入一大盆之中,将盆置于地上,自己则席地而坐,又取一大碗,舀而饮之,须臾盆干,又命人抬来一坛,如此反复,饮至天明,二坛酒已悉数饮尽。然后头枕酒盆,倒地而卧,众婢仆反复呼之,依旧鼾声如雷,及待婢仆走时,却于背后道:“午时到了便叫。”

一年长仆人上前道:“大人,午时快要到了。”阮籍一听,即从地上跃起,也不整衣,奔出大门,跨上马车,大哭着朝东市口奔去。

其时,天早已大亮,朝日从太行山麓升起,将暖暖的阳光洒在洛阳城上,对于秋冬季节饱受风沙寒冷之苦的京城百姓来说,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因此,天刚放亮,从四面八方往京城赶集的人特别多,当然,今天人们纷纷去京城的另一个原因是朝廷今天要处决一个天下闻名的名士嵇康,地点就在东市口。这东市口地处洛阳城建春门外迎道北,此处有一大河,河上有一石桥,名为建春桥。谷水东屈,南经建春桥下,一路西行,与洛水相汇。桥东有一马市,亦称东市,洛阳共有三个马市,斯其一也。今嵇叔夜行刑处,便在此地。

且说这日,这东市口正是人山人海,四面八方的路人,无论男女老幼,便如潮水一般,一个劲地往东市口涌去。

在这如蚁般涌动的人群中,有一个少妇,一手提着一只包裹,一手扯着一个孩子,正在人缝中东张西望,左避右让。从她的衣着打扮看,似是南国之人。原来此人并非别人,正是奚姬,这奚姬为何竟到了这里,说来也巧。

原来半年之前,这奚姬收到嵇康的一封书信,要她将家中二老安顿妥帖,他即日便遣人前来接她母子二人与他团聚,没想一等二等,竟等了足足半年,前来接她母子的人竟连影儿也没有。以后她便日日去路上张望,生怕信使将信错投了人家。谁知又过去了一二个月,把一个好端端的她竟等得茶饭不思,寝食不宁,人也瘦了一圈。

在这日也等夜也盼的煎熬中,奚姬似觉有一种不祥之兆涌上了心头,暗忖道:“嵇哥哥向来说话算数,他说要来接我,总不至是在骗我,料不定家中出了什么大事,以致竟无半点音讯。”这么一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当夜便做一梦,见嵇康披头散发,立在床前,见到她母子二人,也不说话,惟执二人之手,流泪不止。

奚姬问他别后之事,他竟说了一句莫名的话:“日后便知。”及至再问,早已不见了人影。奚姬追上前去,刚刚抓住其手,不料一个趔趄,将她吓醒。早起与父母一说,皆说此梦不祥,要她速带儿子北上,探访虚实。这样,才匆匆备了行装,带着儿子,别了父母,一路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