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且说长乐亭主携一双儿女,听从阮籍安排,于深夜探访狱中的嵇康,见原本好好的一个人,不及一月,已被折磨得骨立形异,气息奄奄,心中的悲愤,难以言述。没想离别之时,嵇康竟悄悄塞给她一个纸团,因当时狱吏在场,不便展看,如今坐在车上,她便借着月光,打开一看。
才读了数行,就觉得有一股血腥从丹田之中涌了上来,随后这血腥便停在胸中,腾挪翻滚,宛如刀绞,口中只叫了声:“痛煞我也!”便一头栽了下去,顿时便不省人事。吓得旁侧嵇绍、嵇旦拼命大叫,又取冷水泼了,才将她救醒。
须臾到了阮籍府第,婢仆用热烫给她喂了,长乐亭主才稍稍缓过神来,手中竟还牢牢攥着那个纸团。见阮籍进来,便将那纸团递给他看,自己便别过头去,只管垂泪。
“阮籍展纸一看,见是嵇康写的一份血诗,题为《幽愤诗》,诗曰:
嗟余薄佑,少遭不造。哀茕靡识,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无威。恃爱肆姐,不训不师,爰及冠带,冯宠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庄老,贱物贵身。志在守朴,养素全真。曰予不敏,好善暗人。子玉之败,屡增惟尘。大人含弘,藏垢怀耻。人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显明臧否。感悟思愆,但若创痢。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昔惭柳惠,今愧孙登。内负宿心,外恧良朋。仰慕严、郑,乐道闲居。与世无营,神气晏如。咨予不淑,婴累多虞。匪降自天,实由顽疏。理弊患结,卒致囹圄。对答鄙讯,絷此幽阻。实耻讼冤,时不我与。虽曰义直,神辱志沮。澡身沧浪,曷云能补?雍雍鸣雁,厉翼北游,顺时而动,得意忘忧。嗟我愤叹,曾莫能畴。事与愿违,遘兹淹留。穷达有命,亦又何求。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时恭默,咎悔不生。万石周镇,安亲保荣。世务纷纭,只搅余情。安乐必诫,乃终利贞。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庶勖将来,无馨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神养寿。”
阮籍读毕,长叹一声道:“兄陷极刑,幽而发愤,此诗沾血浸泪,悲怆动天,吾亦不能自禁也。”言毕号啕大哭,踉跄出门。
这里,长乐亭主及嵇绍、嵇旦亦抱头大哭,数度昏厥,被人救醒。挨到天明,长乐亭主便要回嵇家庄去,阮籍好生挽留,长乐亭主执意要走,阮籍只好备一马车,遣一心腹老仆,护送回家。
不期到了次日,这洛阳城里又出一桩大事,原来太学院的三千名学生,闻嵇康被陷下狱,要治死罪,终于激起公愤,于这日早朝前,聚集于式乾殿外,上书朝廷,要为嵇康申冤,书云:
“伏闻将施刑于嵇康,嵇康何罪?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国命委于奸贼,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而康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网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吾等愿黥首系趾,为康辩冤,并请以为师……”
此书即刻由黄门侍郎呈给皇上,那曹奂接过一看,不敢定夺,只好交给大将军司马昭,道:“卿意如何?”
司马昭接过一看,冷笑道:“此奸人之所为,非众太学生本愿也。”
曹奂道:“此言怎讲?”
司马昭道:“嵇康虽狂放之徒,然有当世之才,故颇能惑人。据臣所悉,嵇康收狱之前,曾阴养太学游士数以百人,又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使,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此次聚众集会,乃是显威朝廷,蔑视圣上,其人虽众,然密谋者不过一二人耳。”
曹奂道:“依卿之见,如何处置?”
司马昭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陛下可遣一臣,前去劝导诸生,待日后找出密谋之人,再行定夺不迟。”
曹奂准奏,又道:“只是遣何人前去为宜?”司马昭转过头去,目视众臣,见阮籍亦在班中,微微一笑,暗道:“此事说不定正是你暗中唆使,叫你前去劝导,倒是最恰当不过了。”正要开口,忽而又想:“不成!今日朝议,有人要给我荣受九锡,这九锡之文,满朝之中能作者,非阮籍不成。今日我若荐他前去劝导学生,其必认定是我作难于他,日后若叫他再作锡文,其必不尽心。也罢,我今日便来一个装聋作傻,给你阮籍留一个面子,看你日后如何报恩于我。”当下便将目光留在钟会脸上,道:“依卿之见,此事惟钟大人最为适宜。”钟会一听,正要分辩,司马昭向他使一个眼色,钟会会意,这才领命而去。
果然,钟会走后,有司徒、太傅郑冲等公卿纷纷出班上奏,要求给大将军司马昭进晋公位,并受九锡。这九锡乃是帝王赐与有大功勋或大权势的诸侯、大臣的九种重礼,如朝服、坐驾、秘器等,非一般朝臣所能获得。昔前汉王莽、汉末曹操等均受过九锡,以后这二人皆成帝王,可见这受九锡者,不是功勋盖世者,就是权倾朝野者。如今郑冲等臣屡奏进晋司马昭公位并受九锡,溢誉之词近乎肉麻,无非是认准司马昭日后必成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