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命的引路人
给林淑慧举行葬礼的日子到了。
吊唁的人一拨儿接一拨儿,陆远村几乎每家每户都派来了代表。
快到中午时,陈森、赵花戈、李小牧等几十名“向日葵”的帮扶对象也来了,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走进院子,朝着堂屋鞠躬,原本小声哭泣的蔡浩然和蔡浩杰,在见到熟悉的小伙伴后,哭得更大声了,眼泪大滴大滴地从脸上掉落。
陈森走到两兄弟面前,红着眼说:“虽然奶奶走了,但还有我们,我陈森永远是你们的好朋友。”
赵花戈塞给两兄弟一包面巾纸:“然哥、杰哥,不哭不哭,我跟爷爷说好了,你们随时都可以来我家的渔排玩,我们一起钓鱼。”
李小牧见别的小伙伴都在说安慰的话,他想来想去,一口气憋出好几句:“蔡浩然,我等着你去‘向日葵’跟我打羽毛球,你要是不会打,打乒乓球也行,玩我不擅长的跳棋也行……蔡浩杰,我家里有很多好看的漫画书,我把我收藏的书都给你看……”
这感人的一幕,深深刻在了刘擎的脑海里。那群孩子是大家口中常说的“问题儿童”,但今天的他们能够体会到同伴失去亲人的伤痛,说着暖心的话语安慰同伴,这代表着,他们的本性都是善良的,只是因为家庭的变故才畸生出不好的一面。如果说他们是一块块璞玉,那么“向日葵”的社工们就是雕刻师,剔除污浊,还原他们本来的面貌。
出殡了,蔡浩然和蔡浩杰颤抖着身躯跟在抬棺的大人后面,眼睛肿得像核桃。刘擎和同事们也纷纷流下了眼泪,心疼这两个从今往后无依无靠的孩子。
围观的村民小声说着:“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没人管了……”
“蔡三金威风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啊!”
“所以说,做人必须走正道,不该挣的钱不能挣……”
“就算给我一个亿,让我妻离子散,我也不要!”
…………
另一边,已经疲惫不堪的警察们仍在强打精神监视着在场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附近加装了许多监控摄像头,画面随时回传到数据中心进行人脸识别,筛查可疑人员。
突然,系统发出警报,有个人跟系统登记的逃犯郭宝乘面容相似度高达70%!
监控屏幕前的警察顿时兴奋起来——来鱼了。
郭宝乘是蔡三金的表弟,林淑慧的外甥。这也是家族式犯罪的特点,犯罪团伙往往以亲情为纽带,减少信任成本。潮东县的几个大型制毒贩毒团伙,核心成员基本上都是亲戚,外人很难进入那个圈子,能进的也是负责边边角角的工作。
郭宝乘负责海外的毒品销售,所以长期待在海外。他一身武艺,精通枪械,是蔡三金非常信任的人。
消息回传到陆远村现场,陈副局长要做决定了。
抓,那么警方的隐秘布控就公之于天下了,若蔡三金也在附近,必会打草惊蛇;
不抓,万一郭宝乘跑了怎么办?别搞到最后,蔡三金没抓住,郭宝乘也丢了,一口大网下去,一条“鱼”都没捞着。
最终,陈副局长做出决策:暂时不抓,但要在几个关键路口盯着郭宝乘,做好随时抓捕的准备。
乔装打扮过的警察们分散在各个位置,跟着抬棺的队伍前行。
肖可为扮成了装修工人单独行动。
他穿着一身二手的工装,特意往衣服上洒了油漆,脸上也抹了白灰,头上戴了个报纸糊的帽子,俨然一副在某户人家干活途中跑出来看热闹的样子。他跟着人群,站在郭宝乘的对面,中间有哭灵人隔着,即便他一直观察郭宝乘,也不容易被发现。
郭宝乘一直挤在人群中,在亲友们行三拜九叩大礼时,他的动作明显迟缓了,眼睛也红了。但警方依然不能出手,因为周围很多老幼妇孺,郭宝乘随时可以劫持一两个作为人质。
市特警总队的人已经前来支援,全营镇派出所全体民警均已出动,在重要路口设卡盘查。
从这些车辆驶进全营镇开始,一直有一个举着望远镜的人盯着这些车辆——那人便是蔡三金。
此刻,他正躲在距离陆远村十公里左右的甲鱼山的半山腰上。茂密的灌木丛中,他坐在涂成花绿色的望远镜后,自己也穿着一身迷彩服,和山上的环境融为一体。
蔡三金是个孝顺的人,然而如今,自己亲生母亲的葬礼,他却只能选择远远目送,无法亲自到场。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灌木,凝望着山下那片被悲伤笼罩的村庄。他心如刀绞,想起母亲慈祥的笑容、温暖的双手,还有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家常菜……现在,一切都只是回忆了。
他仿佛能听到山下奏起的哀乐,感受到到场亲友的悲痛,他多么想冲下山去,跪倒在母亲的灵柩前,放声大哭,但他不能,他是个逃犯,一个背负着罪孽和逃亡命运的人……
数十架大型警用无人机朝着全营镇的方向高速飞行,随时将拍摄到的画面回传到指挥部的大屏幕上。就在蔡三金继续专注于监视山下的动态时,一架无人机飞到了甲鱼山上空,他察觉到了异样的声响,立刻抬起头,看见一个黑点掠了过去。他毫不犹豫地丢下望远镜,直接背起背包快速下山。
架在地上的望远镜被发现了。
王局长立即让离甲鱼山最近的一支特警小队到山里搜索,靠着无人机的帮助,小队很快找到了蔡三金原来的藏身之处,现场架着一台望远镜,还有空的矿泉水瓶和几个烟头,其中一名特警拿起地上的烟头看了看,确定香烟的主人刚离开不久。
听完现场的汇报,王局长凝神沉思数秒,随后发出指令:“全力抓捕蔡三金和郭宝乘!”
另一边,殡仪车开始朝着荔枝林的方向驶去,跟在后面的村民人越来越少,肖可为趁机快走两步,跟郭宝乘并行前进。
郭宝乘瞥了肖可为一眼,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实际上身体已经有了防御动作,为避免对方在人群中爆发,肖可为笑着向他搭讪:“你跟这家是亲戚吗?”
“是我干表姑。”郭宝乘撒了谎,上下打量着肖可为,“你是外
省的?”
“是啊。”
“跑这么远来打工?”
“能赚到钱就行。”
“你要去荔枝林干粉刷?”
“看个热闹。”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北方的,想看看南方怎么埋人的。”
“怎么,你考虑埋在我们这边?”
“看看嘛,我这人好奇心重。”
“人的好奇心太重可不好,你看那边。”
肖可为本能地顺着郭宝乘手指的方向看去,没想到对方竟快速地钻进了荔枝林中,让他懊恼不已。
“报告,郭宝乘逃走了,逃向了荔枝林。”肖可为一边朝郭宝乘消失的方向追去,一边用对讲机向领导汇报。
陈副局长回复:“荔枝林环境复杂,郭宝乘是危险分子,大家尽量把他往外逼,逼到空旷的大路上再实施抓捕。”
警察们分散着进入荔枝林,只靠身上佩戴的通信仪器保持联络,形成一张真人捕网。
“A组A组,是否发现嫌疑人?”
“报告,未发现嫌疑人!”
“B组B组,是否发现嫌疑人?”
“报告,未发现嫌疑人!”
“……”
陈副局长问了一圈下来,猛然想起了还有单独行动的肖可为,刚要与其联络,就听见树林中响起了“乓、乓、乓”的枪响。
出事了!
大家来不及细想,火速循着声音赶去。
刘擎颤抖着搂住蔡浩然坐在草地上,旁边躺着郭宝乘,肖可为站在对面,喘着粗气,其他人则呆滞地站在原地。
就在刚才——
肖可为一个人追着郭宝乘,对方疯狂地朝蔡三金家的墓地跑去,随着唢呐声越来越响,肖可为也越追越紧,当他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时,唢呐声竟戛然而止!
他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一秒不停地往前跑,等他终于跑到墓地前,就看见郭宝乘拿枪指着刘擎并站在她的身后,周围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肖可为出现,刘擎呜咽着:“肖可为,我……我……”
“别废话,再废话就开枪打死你!”郭宝乘面目狰狞地警告她。
“呜呜……”刘擎不停地啜泣。
“别!别开枪!”肖可为赶紧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耐心地与对方交涉,“郭宝乘,你无非就是想劫持个人质,好跟我们谈条件,她只是一个社工,没什么分量,换我呗,我当着你的面把我身上所有的武器都放在地上,怎么样?”
“嗤!”郭宝乘一脸鄙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我脑子进水才会拿一个警察当人质,保不准你一过来就反手逮捕我了!从回到陆远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活着走出去!开枪吧,看谁先打死谁,要是我先打死你最好,算是在姨妈的坟前替她报仇了!”
郭宝乘这么一说,大家都愣住了。
“报仇?我们所有人都跟你无冤无仇的啊。”王新会小声地说。
“要不是警察扫毒,会有那么多人倒霉?我嫂子被警察杀了,姨妈也被逼得自杀了,三哥至今流落在外,不能回来见自己亲妈最后一面……还有你们这些蠢货,就知道看戏,还帮着警察抓我们,你们所有人都该死!”郭宝乘愤怒地瞪着周围的人。
肖可为全身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说点什么话,分散郭宝乘的注意力,才能继续下一步的行动。
说什么呢?
就在肖可为的大脑快速运转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放开我老师!”
蔡浩然从苏静的怀里挣脱出来,快步走到郭宝乘面前,叉着腰,活脱脱一个小混世魔王。
郭宝乘躲在刘擎后面,吼道:“滚开,白仁仔!三哥为了你们两兄弟付出了那么多,你还敢在这里跟我叫板?白养你了!你妈的坟也在这里,她就是被警察打死的,我们旁边这个人也是警察,也算是你的杀母仇人,你就不想替你妈报仇吗?警察毁了你家,把你奶奶也逼死了,棺材刚刚入土——你这么做,有脸见奶奶吗!”
“不!”蔡浩然气哼哼地又向前走了一步,“立刻放了我老师!她对我可好了,你不能伤害她!”
苏静着急地朝蔡浩然招手,周围的村民也在劝说着,但蔡浩然完全听不进去,甚至有越来越往前的趋势。
“我不放!”郭宝乘握紧了手里的枪,“我是你表叔,还是来给你们家报仇的,×,你别分不清好坏!”
“我不用你报仇,我们没有仇要报!大坏蛋……”
蔡浩然说着,弯腰捡起脚边的土块朝郭宝乘扔去,郭宝乘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被肖可为找到了破绽,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连续几声枪响过去,郭宝乘身上接连喷出鲜血,在他身前的刘擎尖叫着扑向蔡浩然,苏静颤抖着捂住蔡浩杰的眼睛……
周围的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没有人出声,直到陈副局长带着抓捕的队伍到达……
当天晚上,各大城市的电视台及电台都播报了这一重大消息:通缉犯郭宝乘在潮东县挟持人质,被警方当场击毙……
蔡三金正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听着电台新闻,吃着泡面。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吃下的每一口面都夹杂着心中的悔恨。
马兰花给他打来了电话:“三哥,宝乘他……”
“我知道了。”
“你声音不太对,你怎么了?”
“吃泡面,太辣了。”
“辣?我记得你挺能吃辣的啊。”
蔡三金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他对自己说——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晚上,刘擎在宿舍里洗了好几遍澡,晚饭也没胃口吃,换上睡衣就倒在**。可她一闭上眼就会想起荔枝林中那血腥恐怖的一幕。郭宝乘恶狠狠地威胁她、中枪后全身喷血的画面不断在她脑海里闪回。好不容易来了点睡意,噩梦再次袭来,如此反复着,她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间,她记得苏映红、苏静、王新会三人轮流来看她,给她送药、送饭,说着暖心的话安慰她。中途还有刘宏发的问候电话,当然,她不会让家人知道自己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只说有点小感冒……
一星期后,刘擎终于好了。
她照常骑车去了陆远村的村委会,等待孩子们放学过来。
等孩子们都走进村委会后,她发现少了两个特别的孩子——蔡浩然和蔡浩杰。
刘擎去问蔡建林:“蔡主任,蔡浩然和蔡浩杰都没来,你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蔡建林一脸疑惑:“那两兄弟都被他们的姨妈接走了,连那狗也一起带过去了,你不知道啊?”
“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前几天,两兄弟的姨妈带着家里人来村委会跟我们谈话,表示愿意带两个孩子一起生活,这是好事啊,我们正愁孩子没有监护人呢。她家包了一座山,勤勤恳恳地做了很多年茶叶生意,当初蔡三金做‘猪肉’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她家依旧坚持底线,从不犯错。既有经济实力,人品也靠得住,两兄弟有她带着,我们放心多了。”
刘擎怅然若失地回到房间里。
她其实有一肚子的话要跟蔡浩然说,想感谢他,如果不是他勇敢站出来打乱了郭宝乘的计划,自己恐怕就凶多吉少了;还想表扬他,表扬他有正确的是非观,明知道郭宝乘是他的表叔也没有偏向罪恶的一方,反而坚定地站在正义与道德的阵营中……
然而,这些话都没机会说了。
刘擎简单收拾好心情,开始辅导工作。房间里很安静,以前还会有忍不住聊天说笑的孩子,现在大家越来越乖了,她有些恍惚,看着空出来的座位,甚至觉得有点不习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孩子们陆续做完了作业。
“刘老师再见!”
“刘老师再见!”
“……”
随着一声声道别结束,刘擎把最后一个学生送走,然后关灯,关门,骑上车,拐向另一条路。
她去了蔡浩然家,此时那里大门紧闭,院里一片寂静,黑漆漆的,没有人气。
“再豪华的房子,只要没有人住,就会失去它的价值吧。”刘擎在心里感叹。
看了几眼后,她失落地骑出了巷子,一路骑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刘擎躺在**,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要难过呢?那两兄弟在“向日葵”里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他们走了,自己和同事也能轻松点,这是好事啊。
但她还是觉得心里堵着难受。
她想去找王新会聊聊,又想给赵瑞虹打电话,但想了想,还是改为坐在书桌前,拿起一本书闷头看。看着看着,她静下心来,在本子上记下了一句话——
“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到达彼岸。”
日子终究还要继续,刘擎也逐渐恢复过来。最近,“向日葵”组织开展了劳动教育活动,这次活动是带孩子们去瓷器厂做瓷器。
全营镇有不少瓷器厂,在这个充满历史底蕴的小镇上,瓷器不仅仅是一种生活用品,更是承载着无数人民智慧与汗水的艺术品。开展这项活动的初衷就是让孩子们深入了解家乡的传统文化,感受古老技艺的魅力。
到了厂里,刘擎和张灵等人对着架子上摆放的成品啧啧称赞,王新会兴奋地举着相机拍摄报道素材,一旁的厂长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上前介绍几句制作的技巧和背后的故事。
参观完生产线后,厂长便让社工带着孩子们去已经收拾好的区域体验做瓷器。揉泥、拉坯、造型、装饰……每个孩子都发挥了自己独有的想象力,奇形怪状的坯体逗得在场的大人们哭笑不得。
等制作完成了,厂长就让社工们包装好,派车送到机构大楼。五天后,孩子们在活动中心欢天喜地地拆开自己亲手制作的瓷器,一个个乐不可支。这一刻,他们手里的物品已经不是简单的瓷器,而是熠熠生辉的宝贵记忆。
看到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社工们的内心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周小钦和苏映红笑呵呵地聊天,说打算做个架子放在活动中心,给孩子们放瓷器,可没说几句,他便身体一歪,晕倒在地……
刘擎慌里慌张地跟着苏映红把周小钦送到医院,周小钦脸色苍白,过了大半天才醒来。
医生想给他做进一步的体检,但他摆摆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医疗诊断证明,“诊断信息”那一行清晰地印着四个字:肝癌晚期。
“老周,你好好跟医生聊聊吧,我跟刘擎出去给你买粥,买你爱吃的砂锅粥。”说完,苏映红就红着眼睛拉刘擎出去。
“苏主任,老周这……”刘擎欲言又止。
苏映红往前走着,声音哽咽:“最近他瘦得厉害,脸色也越来越差,我早就怀疑他是得了什么病,可他每次都说没事。我说给他放假养养身体,他也不愿意,依然每天准时来‘向日葵’……没想到,他竟然得了绝症……”
刘擎低着头,心里同样难受:“那,他的家人知道吗?他该不会连家人也瞒着吧?”
苏映红缓缓开口:“老周他……已经没有家人了。”
周小钦的老婆早些年病死了,留下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儿子生活。大儿子十分长进,高分考上公安大学,做了缉毒警;小儿子学习能力差,没有上高中,到处打工补贴家里。原以为命运的打击会到此为止,然而世事难料,他的两个儿子都因毒品相继死去。
“全营镇制毒贩毒最猖狂的时候,他的小儿子也被拖下水,染上了毒瘾。有一天,大儿子通过跟踪弟弟,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制毒工厂,现场爆发了枪战,两兄弟都被打死了……那个工厂是蔡三金的,老周即使哭瞎了眼也不能把蔡三金怎样。”
“蔡三金太可恶了!”刘擎转念一想,“我看平时老周对蔡浩然和蔡浩杰的态度都很正常,不带半点负面情绪,他真的是很好的人啊。”
“一开始,我并不同意他来‘向日葵’,我怕他是想把仇恨发泄到那两个孩子身上,可见他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实在可怜,就同意他入职了。我前期一直提醒张灵盯着他,生怕出事,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是我小心眼了——他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苦老人,每天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动力就只有在‘向日葵’的工作了……”
说着说着,苏映红和刘擎都流下了眼泪。
由于周小钦拒绝接受治疗,他身上的癌细胞扩散得很快,机构的人轮流去劝他,他都坚持着自己的打算,毫不动摇。
在一次意识清醒的时候,他拿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周小钦,遗嘱(死后再拆)”,让苏映红收好。
一个月后,周小钦去世了。
沉重的悲痛萦绕在许多人的心中,社工们、县公安局的王局长、陈副局长、还有许多缉毒警都去了葬礼现场进行哀悼。
苏静和赵瑞虹也赶来了,两人静静地站在最后一排,想起曾经受过周小钦的照顾,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苏映红颤声宣读了周小钦的遗嘱。
周小钦在信中表示,自己唯一的房子交由苏映红出售,出售获得的房款全部赠予“向日葵工程”;大儿子送他的那辆摩托车,他希望火化后埋在儿子的坟墓里;丧葬事宜,一切从简,银行卡里有他的十一万积蓄,扣除丧葬费用后,剩下的,依然全部捐给公益组织……
刘擎难过得全身颤抖,自从开始陆远村的工作后,周小钦的摩托车一到下午就被自己占用,得到周小钦的允许,自己更是理直气壮地骑,没想到,这竟是周小钦死去的儿子送给他的珍贵礼物,也是对方思念儿子的寄托……
回到机构时,刘擎发现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值班的社工王小宁看到刘擎回来了,走上前,递给她一把钥匙:“你的,收下吧!”
刘擎感到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王小宁指了指摩托车:“那辆摩托车是给你的,这是钥匙。”
“啊?谁送的啊?”
“不知道,一个档口师傅送来的,然后苏主任打电话给我,让我检查验收之后交给你。”
刘擎疑惑地掏出手机打给苏映红:“苏主任,那辆摩托车是怎么回事?”
苏映红声音沙哑地回复:“是老周送给你的。他……还给你留了一封信,就放在摩托车的尾箱里。”
刘擎挂了电话,心情沉重地用钥匙打开了摩托车的尾箱,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封信。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来看——
尊敬的刘擎同志:
你好!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
抱歉,我带走了你最喜欢的代步工具,这份新的礼物,请你一定要收下。
和你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你对待孩子们的热忱深深打动了我。你总是用心地倾听他们的声音,理解他们的需求,给予他们最真诚的关怀和支持。这群可怜的孩子因为你的到来,生活有了新的希望,有了阳光……
我老了,没什么文化,帮不了孩子什么,平时只能在机构里做做杂事。不过即使这样,我也很满足,我的儿子已经没了,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健康长大,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生命的延续呢?
刘擎同志,你是一名优秀的教育工作者。未来的路也请勇敢地走下去,我会为你祝福。
——周小钦
“老周,你在天堂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读完信,刘擎看向天空,泪流满面。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转眼就要过春节了。在春节假期来临之前,苏静拿着两大袋食物来“向日葵”,找前同事们叙旧。
刘擎夹了一口菜到苏静的碗里:“谢谢你啊,提前送来节日的慰问。”
苏静笑笑:“本来就离得不远,要不是工作忙,我真想多找你们聚聚。”
王新会给两人倒饮料,调侃道:“有多忙,比肖警官还忙吗?”
“对哦,你跟肖警官怎么样啦,打算结婚吗?”刘擎接着问道。
“我跟他……”苏静把碗里的粉夹起又放下,声音低沉,“我们已经分手了。”
“啊?分手?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是郭宝乘回村闹事后的第二天……”
“为什么呀?你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没见你们吵过架啊!”
“嗯,我在电话里跟他提了分手。那天的血腥场面,我触目惊心,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无法想象,如果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是他,我该如何面对?我希望他辞职,或者转去没那么危险的部门,但他坚决不同意,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分手了……”
聚会的气氛瞬间沉重了下来。
刘擎在心里想着:发生这种事,能说苏静自私吗?当然不能。那样血腥的场面,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心理负担,更何况是作为伴侣的苏静。做出分手这个决定,最难过的肯定是她本人。
她刚想说点什么来安慰苏静,突然,手机振动了几下,拿出来一看,是苏映红在群里发了消息:
“十万火急!全营镇的肖警官在抓捕逃犯时受了重伤,目前正在医院抢救,急需输血,他是Rh阴性血型,这个血型十分稀有,恳请同样血型的人速到第一人民医院为我们的英雄献血,拜托了……”
肖警官?
看完消息的三人如五雷轰顶,苏静愣了半分钟才说话:“会不会不是他……嗯?全营镇应该不止一个姓肖的警察吧……”
刘擎把杯子里的饮料一口喝完:“不管是不是,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对啊,就算不是肖可为,也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王新会麻利地拉着呆滞的苏静往外走,刘擎简单收拾了一下餐桌,也抓紧追了出去。
三人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到第一人民医院。医院外停了许多辆警车,她们穿过密密匝匝的人群,好不容易找到了站在抢救室外的苏映红。
“苏静,你怎么来了……”苏映红声音沙哑。
“所以,躺在里面的,是肖可为吗?”苏静哽咽地说。
“是……”
苏静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刘擎和王新会把她搀扶到座椅上,安慰着:“有希望的,听外面的人说,市里的专家也赶来了……”
苏静没再说话,只是低声啜泣,刘擎和王新会紧紧握住她的手。
一小时后,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两名医生面色凝重地走出来,宣告了肖可为的死亡。
走廊上哭声一片,匆匆赶到的肖父和肖母在得知这一噩耗后,当场晕倒在地。在场的所有警察都脱下了警帽,低垂着头,向这位伟大的缉毒英雄致敬。
“日前,潮东县公安局缉毒大队破获一起特大毒品制造、贩卖案,抓获以马兰花为首的制贩毒团伙十七人,缴获毒品两百三十公斤、制毒原料七百八十六公斤,扣押涉毒船只四艘,以及枪支和子弹……
“在本次扫毒行动中,孝勇同志(化名)一马当先,身先士卒,以卓越的身手和高超的狙击本领牢牢占据制高点,一一解决了制毒贩毒团伙的警戒哨和暗哨,有力地保障了队友的安全和行动的顺利进行。该制毒团伙首领马兰花极其狡猾、凶残,她在制毒现场布置了大量炸药,好在孝勇同志及时发现,迅速向缉毒大队发出撤退指令,让数十名队员得以安全撤离,避免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令人痛惜的是,在与马兰花等犯罪分子的缠斗过程中,孝勇同志不幸身负重伤,他不顾个人安危,英勇奋战,用血肉之躯捍卫了正义,在他和缉毒大队队员们的共同努力下,该制贩毒团伙被一网打尽,而他因伤势过重,壮烈牺牲。
“孝勇同志的英勇事迹如同璀璨的星辰,永远照耀在缉毒战线上,激励着后来者不断前行。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忠诚与担当,守护了社会的安宁与和谐。虽然他已离去,但他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刘擎关掉手机上的新闻,走进潮东县烈士陵园。
缉毒警牺牲后,为了避免被有心人恶意报复,不可以举办葬礼和追悼会,因此,其亲友只能在心里默默缅怀哀悼。
站在无字碑前,刘擎强忍着泪水,不想让昔日的好友看到自己难过的一面。但当她想起“向日葵”时,还是没忍住,低声哭了出来——如果不是热心肠的肖可为鼓励她、给她推荐工作机会,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迷惘度日。
此时艳阳高照,刘擎望着宁静的墓园,感慨万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仿佛随风诉说着一个个英勇无畏的伟大故事。
她在心里轻轻说道:“肖可为,一路走好。”
潮东县烈士陵园,这里长眠着刘擎最敬爱的朋友,一位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健康与安全,不惜付出生命的缉毒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