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太阳

第一章 绝处逢生

“知了知了知了……”

夏日午后,窗外蝉鸣不止。

“丁零丁零……”

与蝉鸣齐奏的聒噪铃声令刘擎更加心烦意乱。

“肖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刘擎将窗子关上,接通了电话。

“之前梅玲跟我提过你对‘社工’工作感兴趣,正好我熟悉的一个社区在招兼职,你有空就去试试呗!”

盛夏已至,今年暑假刘擎没有回家,身边的同学除了准备考研的,都开始马不停蹄地为大四的实习做准备。如今的就业形势越发严峻,刘擎也恨不得争分夺秒将时间利用到极致,同学在了解哪个行业,她就跟着去凑热闹;老师说哪个职业的前景好,她也马上去搜索相关信息……

就这样,她一边四处打听、投简历,一边在焦虑、迷惘、急躁的等待中,度过一天又一天。

“啊,这……”电话是舍友梅玲的男朋友肖可为打来的,刘擎其实对做社工不是很感兴趣,只是之前听辅导员介绍说那个行业挺适合心理学专业的人去尝试的,所以搜集了一些和社工相关的资料。她不好直接拒绝别人的一番好意,想了想,反问道,“怎么不推荐梅玲去啊?她也在找工作呢。”

“她不太想做。”

“这样啊……”

刘擎在心里嘀咕:她不太想做,我就想做了?社工社工,听起来就像白做工!不过,刘擎还是表示了感谢,然后含糊地告诉肖可为自己要考虑一下。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当然去啊!”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刘宏发爽朗的回答。

“可社区给的钱很少……”

“钱少点就少点咯,还能给你的简历‘镀金’呢。”

“老爸,你想什么呢!去那里也……”

刘宏发干脆利落地打断她:“社区工作听起来就很正规啊,你去那里干还能长长见识,不在于钱多钱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啊,我去忙了。”

刘宏发一口气说完,迅速挂了电话,不给刘擎任何反驳的机会。

“又是这样,每次找老爸商量事情,最后都变成由他拍板。”刘擎嘴上抱怨,但也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舍友们一个个都有了明确的前进目标,只有她还踌躇不前。

正在犹豫时,同乡的桃子姐给她发来了消息,说她从深市来广海办事,正好找她叙叙旧。刘擎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总算有件让她开心的事情了。

刘擎约桃子姐晚上到爸爸打工的火锅店见面。

晚上的火锅店热闹非凡,刘擎和桃子姐一边回忆童年往事,一边把又香又嫩的牛肉往嘴里送。刘擎烫牛肉的手法极其娴熟,火候把握得极为精准,吃到嘴里,满嘴的肉香味。

不过吃着吃着,刘擎尴尬起来,她瞄了一眼桌上的点菜单,发现肉点多了,还没有开始工作的她只能靠家里给的零花钱生活,她根本支付不起这一顿消费。可要是不请客的话又过意不去,毕竟,她之前去桃子姐工作的城市玩时,对方可是恨不得一日三餐全给她包了。那,要不要求助老爸打个折呢……

桃子姐吃得很开心,全然不知一旁的刘擎内心的纠结。一小时后,桃子姐说去上洗手间,回来就告知刘擎已经买好单了,还加了两份菜和四瓶啤酒。刘擎一惊,忙说:“桃子姐,你这手速也太快了!应该我请你的。”

桃子姐豪爽地摆手:“我一个已经工作的人,怎么能让你一个学生请客?要不是叔叔工作太忙,我都想让他坐下来一起吃呢。”

“桃子姐,你真好。”刘擎感激得连连给桃子姐夹菜。

几杯酒下来,聊天的话题转到了桃子姐悲惨的原生家庭。在过去的人生中,桃子姐所受的大部分罪都来源于她那吸毒成瘾的哥哥。

“毒品这个恶魔,不仅吞噬了我哥的身心,还毁掉了我整个家。为了吸毒,我哥把家都掏空了,导致妈妈没钱治病去世了;爸爸为了还债,没日没夜地做苦工,累出了一身病;而我,又因为‘涉毒家庭成员’这个标签长期受到社会上的歧视。小擎,也许你会以为我这两年在深市做老师就自由了,其实我依然经常做噩梦,梦见发疯的哥哥,梦见讨债的人……”

刘擎握紧手中的玻璃杯,复杂的情绪在脑海中翻滚。从小到大,桃子姐在她心里的形象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无论身处多么艰苦的环境,都不会影响她的优秀。得知桃子姐考上了深市重点中学的“教师编”时,她打心底替对方高兴,以为从那以后,桃子姐就能摆脱阴霾,开启明亮的人生,没想到……

她看着桃子姐渐渐泛红的眼眶,放下杯子,轻轻握住了对方的左手:“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的工作可是‘铁饭碗’,待遇还丰厚,是你应得的,你的未来也会顺风顺水,越来越好!”

“是啊,都过去了,那个浑蛋吸毒过量吸死了,哈哈哈。”桃子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唉,不说啦,难得聚一次还被我破坏了气氛,小擎,吃呀,姐请你吃饭,不吃饱不许走!”

“饱啦饱啦!姐,你吃菜。”听着桃子姐悲凉的笑声,刘擎心里也是一阵心酸。

晚上,刘擎搀扶着喝醉的桃子姐回酒店。刚刷卡开门,两个小孩就欢呼雀跃地扑了上来,喊道:“姑姑!姑姑回来啦!”

听到“姑姑”两个字,刘擎立即明白了他们是桃子姐的哥哥的孩子。她关上门,把桃子姐扶到沙发上坐下。

桃子姐醉得厉害,拉着刘擎的手跟她絮絮叨叨地说:“这俩孩子要是没有我可怎么办啊,跟着我那浑蛋哥迟早也会走上歪路,我跟你讲,吸毒的人,没救!”

“小时候说起梦想,我们总是天马行空地想个不停,现在长大了才明白,能把自己的人生过好已经很不容易了,再救别人,就是伟大了。桃子姐,你好厉害,我真心佩服你。”刘擎由衷地感慨着。

“不管我哥有多浑蛋,孩子是无辜的。”桃子已经困了,但看到两个孩子围上来向她展示这一天的手工成果,还是尽力坐直了身子,称赞道,“哇,你们居然想到用打湿的纸巾做造型,真棒……”

“很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啦,桃子姐,早点休息。”刘擎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姑姑困了,你们知道怎么洗漱吧?睡觉前,记得给姑姑盖好被子哟。”

“知道!”两个孩子齐声回答。

“小擎,回到宿舍记得给我发消息说一声啊。”

刘擎点点头,轻轻关上了房门。

回去的路上,刘擎不停回想着与桃子姐的对话,又联想到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神——幸亏他们还有桃子姐这样善良的姑姑代为照顾,可其他涉毒家庭的孩子呢?他们的“姑姑”又在哪里?

刘擎最终决定去肖可为推荐的广海市沙岗街道的社区服务中心。

经过简单的面试,刘擎顺利成为一名兼职社工,和对接人报到完后,她便迅速投入到工作中。

社工没有相对固定的工作内容,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不过,她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踢到了“铁板”。

同事谢夏天把刘擎带到了老年活动室,跟她交代主要任务是“维持秩序”,这令她十分不解。不就是一群老人消磨时间玩乐的地方吗?哪儿用得着维持秩序?

等走进去一看,她就明白了——有的老人竟然像小孩子一样,为了抢一件“玩具”大吵大闹!

“这是我的球拍!”

“你老花眼了!这是我的球拍!”

“写你名了吗?凭什么说是你的?”

“也没写你名啊,你凭什么拿?”

刘擎看得目瞪口呆,谢夏天上前劝架:“爷爷,别吵啦,球拍还有呢,现在就给你们拿。”说完,谢夏天朝刘擎使了个眼色,刘擎顺着目光看去——哦,器材室在那儿呢!她连忙小跑着过去拿球拍。

“给,你们一人一个新球拍,公平吧!”刘擎说。

“哼,不公平!”周老头不屑地瞪了丁老头一眼。

“怎么不公平了?”刘擎无奈地问。

“老丁浑蛋不配跟我用一样的球拍。”周老头粗声粗气地说。

“叫谁浑蛋哪?”

丁老头作势要挥拳头,谢夏天急忙拦在中间,对周老头说:“周爷爷,你一个退休的人民教师,下了讲台却骂脏话,有辱教师的形象呀。”

“就是!怪不得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活该!”丁老头说。

“你你你,你家孩子也不孝顺!”周老头指着丁老头的鼻子骂。

“……”

老人毕竟还是老人,对骂了一会儿就累了,自觉闭了嘴,刘擎终于有空留意活动室里的其他人。

一番相处下来,她发现,通常退休教师的地位在这个群体中是比较高的,然而周老头却是例外——因为他的儿子是这条街出了名的“瘾君子”,在老人当中,攀比子女是很常见的事情,周老头的儿子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而且,以前的周老头并不喜欢说脏话,自从儿子跟着狐朋狗友学坏之后,他的脾气才一天天地大了起来。

下班时,刘擎听谢夏天和其他同事说,广海市政府资助社区开办成瘾戒除班,下个月1号开班,届时会聘请专业的心理辅导师针对患有瘾疾的人制订治愈课程,课程结束后,还会帮忙联系工作单位,让成瘾者尽快回归社会。

“周爷爷的儿子有希望了。”刘擎在心里感叹。

在老年活动室忙了一周,刘擎被换到了心理咨询室。心理咨询室一共有三个小房间,社工们轮流负责一个房间,房间的位置跟老年活动室只隔了一条走廊,然而,去做心理咨询的大多是精神萎靡的年轻人,与活动室内精神抖擞的老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刘擎负责接待的第一个来访者叫宁萍萍,是广海艺术学院民族舞专业的学生,因为在校期间表现优异,毕业后直接进入了广海市歌舞剧团做领舞。然而做了不到一年,她就因为吸毒被剧团辞退了。刘擎进小房间之前,谢夏天给她发去了宁萍萍的经历,并告诉她之前有过几个社工跟对方谈心,但作用不大,希望学心理学的刘擎能够带宁萍萍走出吸毒的阴霾。

“唉,又是一块‘铁板’啊。”刘擎坐在小房间的桌前,翻看着有关宁萍萍的访谈记录。

“意志消沉”“态度敷衍”“情绪淡漠”“仍需鼓励”是前几个社工写的评价。再往前翻个人信息,上面写着宁萍萍在戒毒所进行了为期一年的戒毒治疗,出来后,还要接受三年的社区观察,每个月的15号要到社区报到并接受毒理检测。根据记录,宁萍萍已经报到三次了,今天是第四次。

“咚、咚、咚。”

“请进!”

一个身形瘦削的女生走进了房间,她自然地关上门,坐在刘擎对面的椅子上。

刘擎知道自己的本事只能算是“半桶水”,根本还没有资格给人做心理辅导。但是人已经坐在了面前,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你……好!我是新来的社工,叫刘擎,你叫我小擎就行!”为了让宁萍萍信任自己,刘擎并没表明自己“兼职”的身份。

“刘老师好。”宁萍萍冷淡地抬了抬眼皮。

“是故意疏远我吗……”刘擎在心里嘀咕了一声,又找话说,“你,你好漂亮呀,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

“嗯,经常有人说我漂亮。”宁萍萍的语气更加冷淡了,仿佛整个房间的气温也随之降了几度。

刘擎已经开始头疼了,她喝了一口水,憋出两句话来:“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追求你吧?天生丽质是很难得的,你得珍惜自己,好好开始新的生活。”

话一出口,刘擎就后悔了——类似这种俗气的话,人家肯定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果然,只见宁萍萍不耐烦地回答:“是啊,我前男友就是因为我漂亮所以追求我,他还说,吸毒的我更漂亮,所以,我就吸毒了。”

“完了,说错话了!”刘擎在心里暗暗抓狂,慌忙用翻看资料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突然,她瞥见其中一页记录了宁萍萍得过的舞蹈奖项,脑海中灵光一闪,“萍萍,你能不能教我跳舞?”

“什么?”显然,宁萍萍被刘擎这个突然转折的问题问蒙了。

“你跳舞那么厉害,教教我好吗?”刘擎指着一条条获奖记录读了起来,“2017年全国青年舞蹈大赛一等奖、2018年‘金牡丹杯’国风舞蹈大赛金奖、2019年中华舞蹈艺术节最高人气奖和最佳舞蹈奖……天哪,你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宁萍萍被刘擎夸张的语气逗得嘴角上扬,她苦笑一声,说:“那些都是过去式,现在的我只是个废人罢了。”

“怎么会!你有如此强悍的舞蹈功底,人还长得好看,可以当老师,可以当博主,重新开始的机会多着呢。”看到宁萍萍的态度变软了,刘擎对自己有了点信心,她觉得让“受助者”转换成“帮助者”的身份是一个让对方走出心理阴霾的妙计。

“可是……”宁萍萍抿紧了嘴唇。

刘擎感受到宁萍萍内心的纠结,她一咬牙,把自己的苦恼和盘托出:“小时候,我爸是开肉摊的,所以我家从来不缺肉吃。在村里其他小孩还是营养不良的年代,我就已经长成营养过剩的样子了。同学都笑我胖,笑我走起路来地动山摇,我自卑、不开心,就通过吃来发泄,然后我更胖了,受到的嘲笑更多,我更不开心,所以吃得更多……高三那年,我在图书馆里无意中了解到‘心理学’,知道了我暴饮暴食的源头是患上了心理疾病,我决定治好自己,所以后来就选了心理学这个专业。”

宁萍萍消化完刘擎一连串的话,沉声说:“嘲笑你的人都是小丑,你不用理会。”

刘擎嘿嘿一笑:“是呀,但我还要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嘛,太胖了会引发各种疾病,我可不想生病。我这几年通过节食和运动,已经瘦了一些。跳舞也是一项运动,我跟你学跳舞,相当于你帮我减肥,行不行?当然,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帮你!”

宁萍萍本想再犹豫,但对上了刘擎热忱的目光,便不好再拒绝:“行吧……什么时候开始?”

“我周末休息,周六或周日都行!”

“可以,我现在在打零工,时间自由。你要在哪里学?”

“我想想,得环境好一点,又离我们不算远的……就在明德花园吧!我们加个微信,每周五定具体见面的时间。”

“嗯嗯。”

规定的访谈时间是不低于一小时,刘擎找准了“舞蹈”这个宁萍萍感兴趣的话题,两个人竟不知不觉聊到了两小时。看到宁萍萍离开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刘擎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原本她还怕自己大大咧咧的性格无法胜任社工的工作,现在看来,多虑了。

周六早上九点,刘擎到达约定地点。宁萍萍早早就到了,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玩手机。

“萍萍,等很久啦?”刘擎走了过去。

“还行,我睡眠不好,起得早。”宁萍萍抬起头,依旧是清冷的一张脸,只不过没有刘擎第一次见到时那么冷冰冰了。

刘擎把挎包放到旁边的长椅上:“那就开始吧,宁老师!”

“好的,刘老师。”

宁萍萍仅仅做了几下舞蹈动作,立刻就展现出什么叫“肢体艺术”,看着她曼妙摆动的身姿,刘擎觉得她就像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一样,而没有接触过舞蹈的自己学起来,仿佛东施效颦。

“你回头的时候,脑袋稍稍往后仰。”

“扭腰的时候,要从这个发力点开始带动全身。”

“腿部微屈,不要绷直……”

学了不到一小时,刘擎已经大汗淋漓。她有点想打退堂鼓了,但看到宁萍萍仍在细致入微地教学,又不忍心打断。

“姐姐,吃雪糕!”突然有几个小孩跑了过来。

什么?吃雪糕?正感到口渴的刘擎跟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周围竟多出了一群观众!

“不好意思啊,打扰了,孩子们就是喜欢看你们跳舞,觉得很新鲜。”其中一个小孩的妈妈说。

“没事,孩子们想看就看,看漂亮姐姐跳的吧,别看我,我跳的不标准,哈哈!”刘擎笑着拿出毛巾擦汗。

“都要看!姐姐吃雪糕,吃完再跳……”小孩们分别往刘擎和宁萍萍手里各塞了一支雪糕,刘擎开心得连连道谢,宁萍萍愣了愣,也说了声“谢谢”。

小孩子的嘴跟抹了蜜似的,“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逗得宁萍萍也开怀大笑起来。

后来的每个周末,刘擎和宁萍萍都在同样的时间到明德花园跳舞,渐渐地,刘擎的心里有了一个想法:或许可以找个机会跟社区的人谈谈,介绍宁萍萍到福利院教小孩跳舞……

然而,临近暑假结束的一天早上,刘擎被一通电话吵醒,是谢夏天打来的。她迷迷糊糊地按了接通,就听见对方焦急地说:“萍萍死了!”

清晨六点,就在明德花园,宁萍萍蜷缩在地上,血从她身上漫延开来……

刘擎赶到现场时,宁萍萍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听在场的人说,她是被吸毒的前男友杀死的。有起得早的老人到花园里锻炼,从两人的争执内容听出前男友是通过宁萍萍的自媒体账号找到她的。前男友妒忌她开始了新生活,想找她要钱,她不肯给,前男友就用在网上爆料以前一起吸毒的事来威胁她,她不听,还要报警,紧接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前男友居然从身上掏出了一把刀,狠狠刺向了她……

刘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运营自媒体账号是刘擎建议的,福利院的工作暂时还没有消息,打零工也解决不了温饱,但自媒体账号做得好的话,就能有不错的收入了。宁萍萍是天生的舞者,在网络这片舞台上绽放光芒也算是艺术的延伸。

在听从刘擎的劝说后,宁萍萍每天早上六点就会去明德花园录跳舞视频上传到账号上,偶尔还会开直播科普与舞蹈相关的知识。随着粉丝量渐涨,她的笑容也多了起来,重新燃起了生活的斗志。刘擎本以为一切都会往正常的轨道上发展,没想到……

宁萍萍的死如同一片阴云笼罩在社区的上空,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惋惜。尤其是经过长期的相处、已经和宁萍萍成为朋友的刘擎,沉重的哀伤持续萦绕在她心头。

好不容易熬到暑期结束,刘擎逃似的离开了社区。

宁萍萍遇害一事让刘擎消沉了许久,接下来的日子,她全心全意地为以后的工作积极准备着,考证,学习,考证……她希望通过忙碌来冲淡宁萍萍死亡对自己带来的打击。

也许是充实的时间就会过得快些,眨眼间,已经临近毕业。

同宿舍一直准备考研的张雨霏考上了民族大学的研究生;不考研的梅玲和贾潇雨,也都找到了工作,梅玲考上了江州的公务员,贾潇雨则去了广海市的一家传媒公司做文案专员;学习最刻苦的朱曼丽不负众望考上了珠市中学的教师编;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刘擎,一个人为了找工作而焦头烂额。

刘擎在招聘网站上各种投递简历,面试了几家心仪的公司,都没能通过。至于主动邀请她的公司,有的位置偏僻,有的工资不高,犹豫中,工作机会都溜走了……

毕业的日子到了,这意味着再也不能住便宜的宿舍,要出去租房子了。

接二连三地失败,让刘擎心灰意冷。

刘宏发辞掉了广海市的工作,回了老家广溢市。刘擎的哥哥在那里开了一家火锅店,需要刀工精湛的老师傅坐镇,又因为生意刚起步,只雇了一名员工,剩下的活只能两父子一起干。和刘擎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刘宏发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这让刘擎心疼不已,心中暗暗埋怨自己的无能。

刘宏发看出了刘擎的心事,勉励刘擎,让她不要在意眼前的困难,要着眼以后,就像开火锅店,只要熬过冷淡期,生意总有旺起来的一天。

刘擎点头应下。刘宏发又问刘擎要不要打钱,刘擎拒绝了。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以后要靠自己赚的钱生存下去。

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对刘擎并不温柔。

心理学专业在就业市场上如同“天坑”,尤其是她这种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的水平。大学四年期间,她也算得上是努力学习的学生,但自从开始找工作后,她就有种“学了,又好像没学”的消极想法。随着时代的发展,就业市场越发庞大,对求职者的综合素质和专业技能要求也更高,有的招聘单位还需要他们具备跨学科的知识储备和实践经验,像刘擎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间态”求职者,要想脱颖而出,无疑是艰难的挑战。

为了省钱,刘擎和梅玲的老乡吉秋雅在城中村合租了一处两室一厅的房子,吉秋雅住主卧,刘擎住空间小一些的客房。

刘擎和吉秋雅的关系不算亲密,但她觉得总比和陌生人合租强一些。可令她烦恼的是,吉秋雅还带着男朋友邓永辉一起住,天热的时候,邓永辉经常**上半身在屋子里晃**,把在客厅抱着电脑找工作的刘擎吓一跳。

邓永辉的作息还不正常,他白天睡觉,晚上则精神百倍地打游戏,时不时传出的叫骂声和键盘敲击声让刘擎苦不堪言,也不知道同一个房间的吉秋雅是怎么受得了的。

一开始刘擎挺看不上邓永辉这种只会打游戏的男生,觉得他是“废柴”,但在听到吉秋雅说他仅仅卖游戏装备就赚了十几万之后,刘擎醒悟了——这屋里只有一个“废柴”,就是她自己。

转眼间,距离刘擎毕业已经两个多月了,工作的事依旧没什么头绪,银行卡里的钱肉眼可见地减少。另一边,邓永辉认为自己目前的收入已经足够稳定,和吉秋雅一起找刘擎商量想把房子整租下来,于是,刘擎又要面临找房子搬家的问题。

价格高的房子她租不起,价格便宜的环境差,其中一个房子里甚至能看见硕大的老鼠出没,房东倒是贴心,说她可以养只狸花猫……

就在刘擎焦虑地在招聘网站和租房网站上来回切换界面时,肖可为打来了电话,问她有没有空,想约她一起吃饭。

刘擎烦躁地说没空。

电话那头的肖可为顿了顿,又说:“我跟梅玲分手了,我……

也要离开广海了,在这座城市,除了梅玲,另一个熟一点的朋友就是你了,最后见个面吧。”

刘擎一听肖可为这么说,只能硬着头皮应约。

她心里其实是别扭的——她早就知道两人分手的事。现在,自己作为梅玲的好友跑去跟肖可为吃饭,别提多尴尬了。

可没办法,她是个不懂得拒绝的人。

肖可为把见面地点定在一家许多本地人爱吃的饭店,在刘擎到之前,他已经点好了菜,都是店里的特色菜。刘擎坐下来看到那么多美食后,也不客气了,直接开吃,这是她毕业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肖可为冷不丁问道。

这话瞬间戳中了刘擎的痛点,原本埋头吃饭的她立马放下筷子,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讲述自己找工作的艰辛、每次面试受到的打击……简直是一部《应届生血泪史》。

“早知道,还不如跟我爸回老家的火锅店切牛肉呢,至少吃喝不愁,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狼狈。我就是个‘废柴’,上了四年大学,什么真本事也没学到。”

刘擎颓丧地抱怨着,银行卡里岌岌可危的数字,租房子押一付三的压力,炎热的天气和饭店内吱呀叫唤的风扇声,融合成虚幻的疏离感和排斥感堵在她的喉咙,一口接一口的美食再也无法咽下。

“知识学了总是有用的,换个环境,这里是草,那里就是宝。像春秋时期的百里奚,因战乱沦为奴隶,后来,秦穆公用五张羊皮买下他,让他辅佐治国,奴隶变丞相。还有商鞅、李斯这些古代名士,在不适合的地方没有受到重用,最后不也是大放光彩……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肖可为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说教模式”。

“打住,别给我灌‘鸡汤’了,我吃不下了。”刘擎的情绪越发低落,“漂亮话谁不会说,合适的位置,说起来容易,但它在哪儿?”

“这份工作,很有挑战性,也许你会感兴趣。”肖可为终于点明了今天见面的主题。

“什么工作?”

“向日葵!”

一朵金灿灿的向日葵。

刘擎站在一栋高大的建筑前,看着大楼上挂着的向日葵标志。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广海市向日葵工程社群服务中心”,白底红字,看着就是正规机构。但刘擎有些踌躇不前,她不确定,经历过宁萍萍的死带来的打击,她能否再次应付社工的工作。

犹豫了一会儿,她咬咬牙,直奔面试的楼层。

“大不了就回去跟老爸卖牛肉!”刘擎给自己打气。

面试楼层的走廊已经站满了人,为了缓解心中的焦虑,刘擎跟旁边的女生交谈起来。

“你中南大的啊?”

“是啊,你呢?”

“我科大的。”

“噢,狮山旁边的那个吧?”

“那个是广理大,我们是广科大,原来叫广海科技学院,后来升级为广海科技大学。”

“这样啊,好像有听说过这个学校……”

“我来之前查了资料,说这个‘向日葵工程’是专门为涉毒人员的子女提供帮助的公益组织,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怕遇上熊孩子?别想得太多,你看面试的这条长队,能不能进去还不一定呢!”

与刘擎搭话的女生叫谢莹莹,中南大学历史专业的。这也是个不好找工作的专业,她偶然间得知了“向日葵”的招聘,所以来碰碰运气。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不知不觉间,到刘擎了。

由于连续多次失败的面试经历,刘擎很紧张,自我介绍时甚至还咬了舌头。面试官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刘擎的简历,没问几个问题,正当她纠结应该说点什么的时候,面试官突然开口:“你有过社区工作经历?”

“嗯……我去年暑假在沙岗街道做兼职社工。”

“那你说说做社工的感受吧——不用紧张,可以讲一个具体的事例,或者让你印象深刻的人。”

“印象深刻的……”刘擎瞬间就想起了萍萍的死,又难过了起来。

“不方便讲?”面试官好奇道。

刘擎深吸一口气,说:“我在社区里认识了一个花一样的女孩,她是广海艺术学院的高才生,还曾是广海市歌舞剧团的领舞,前途无量。然而,她的美好前程全都因为一次误入歧途而中止——她吸毒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正处于社区戒毒阶段。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像封闭在橱窗里的娃娃一样,美丽却没有生气,全身散发着冰冷和颓废的气息。为了让她走出来,我跟她约定了每个周末一起在花园里练舞,还鼓励她做自媒体博主,眼看着她一天天振作起来,她却……她却……被坏人杀害了……”刘擎感觉心里堵得难受,说不下去了。

“节哀,天灾人祸,这是无可避免的事。至少,因为你的出现,这个女孩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光里感受到了世界的温暖,在绝望的困境中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希望。即使她不在了,与她相处的记忆也会引领着你成长。”

刘擎感到讶然,她没想到忙碌的面试官还会腾出时间说这么长的话来安慰她,她轻咳一声,坦白道:“那个女孩死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用学习来麻痹自己。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踏入‘社工’这个行业,但屡次找工作碰壁后,我还是来了……我是个不知道前途在哪儿的迷惘的应届毕业生,但也许,我可以根据从前的经历带领孩子们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之路。”

面试官点点头,问:“简历上写着你是广溢市潮西县人,那你知道潮东县吗?”

“知道,两个县挨着,我还有亲戚在那边做生意。”

“那你对潮东很熟悉了?”

“谈不上熟悉,就是两地的风土人情还有饮食习惯都差不多。”

“如果安排你去那里工作,你愿意吗?”

“嗯?我……愿意!”

“好,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也许是受到了面试官的鼓励,也许是前段时间埋头复习的成果,当对方抛出有关社工领域的专业问题时,刘擎都能应对自如,不像一开始那么慌张了。

最后,面试官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在本子上写了写:“我这边还要跟领导谈谈,如果有消息了会通知你。”

“好的,谢谢你。”

走出房间时,刘擎的脑子还是蒙的。

她这一路上一直是绷紧的状态,面试的时候还因为太过紧张答错了问题,没想到收尾时却意外地顺利?不过,她还是更希望留在广海工作。见识过小县城的落后的她,只想在大城市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然后攒一笔钱,把家里人接到身边一起享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爽快地同意去潮东,也许是内心太过渴望有一份工作,好解决燃眉之急吧。

有些面试完的人还没走,在大厅里坐着聊天。

“这次的招聘不是在广海工作,说是要先去广溢的潮东县干两年,然后才有机会调回广海总部……”

“潮东啊,我知道,广溢出了名的‘毒县’!”

“是啊是啊,听说那边现在还有好多在逃毒贩呢。”

“除了包食宿这一点比较好,其他的待遇都挺一般的……”

“可笑——公益组织谈待遇?哈哈,要谈待遇得去大企业。”

“我还是不考虑这里了,我在广海随便找个小公司的收入也差不多……”

“我也不考虑了,我要再战考研……”

“你呢?刚才的面试怎么样?”谢莹莹叫住了刘擎。

刘擎一怔,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倒是会考虑,毕竟我已经山穷水尽了,我的学历一般,能力也一般,在广海找了两个多月的工作也没找到合适的,我扛不住了……”

听到众人对这份工作的议论,刘擎忽然觉得没底气了,别人都看不上的工作,却是自己目前最好的选择。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下,刘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走出大楼,热浪迎面扑来。刘擎面无表情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看着眼前繁华的街道,她的心里空落落的。

刘擎在出租屋躺了几天,投出去的简历仍然石沉大海,看着堆满垃圾桶的速食包装,她决定收拾一下,下楼扔垃圾,顺便去附近的公园透透气。

公园里有个观景湖,色彩艳丽的金鱼在自由自在地游走,有小孩子往湖里撒鱼食,引得金鱼们纷纷围过去张嘴吞食。

刘擎正站在湖边发呆时,手臂忽然被人拉住了:“妹妹,不要想不开,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跟阿姨聊聊。”

刘擎诧异地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站得离水边太近了,被一位热心肠的阿姨误以为是要寻短见。她连忙解释:“没有,我就是看金鱼看得太入迷了,谢谢阿姨关心!”

“噢,没事就好!你站到那个台阶上看嘛,台阶那边还有围栏,安全。”

“好的好的,我这就过去。”

刘擎感到哭笑不得,“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她的人生信条,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想到死路上。不过阿姨的话确实有温暖到她颓丧的心,让她精神多了。

临出公园时,刘擎的手机响了。本以为又是广告推销的电话,没想到一接通,是字正腔圆的好消息:

“是刘擎吗?我是‘向日葵工程’人事部的,现在通知你,你已经通过了面试,请在三天之内带身份证和毕业证书来之前面试的楼层办理入职手续。培训地点在‘向日葵’的广海总部,培训时长一个月,正式工作地点在广溢市潮东县,有问题吗?”

“可以,没问题!”虽然不是刘擎最期待的工作,但她还是迅速答应了,生怕难得的工作机会再一次溜走。

“好的,期待你的加入。”

“感谢!”

放下手机,刘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又想起了什么,赶紧给吉秋雅打电话,说自己要去外地工作了,等在本地培训完就会搬走。

吉秋雅很高兴,祝贺她终于找到了工作,说晚上要请她吃饭,刘擎没有推托,爽快应下。

晚上,城中村的大排档热闹非凡,各种美食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闻起来就让人流口水。刘擎和吉秋雅、邓永辉三人坐在其中一家店里碰杯谈笑。可聊着聊着,邓永辉就开始给刘擎“上课”:

“为什么去潮东那个破地方?不就是县城嘛!

“做社工?社工难道不是只有兼职的吗?还能当作正经事来干?

“我劝你别去,留在广海这个大城市多好!潮东那破地方没前途……”

尽管吉秋雅已经向邓永辉使了不少次眼色,对方还是跟看不见似的,扫兴话说个不停,把吉秋雅气得重重放下了杯子。

邓永辉终于安静下来,问:“怎么了,阿雅?”

刘擎尴尬地打断他:“邓永辉,我记得你就是潮东人啊?为什么那么嫌弃自己的家乡?”

“那可是臭名昭著的‘毒县’,我当然嫌弃了!要产业没产业,守着大海却成了贫困地区,等于抱着金饭碗要饭吃!这说明什么?说明那里的人素质不行,智商也不行!”

“呃,这是喝醉了,自己骂自己吗……”刘擎小声嘀咕。

邓永辉接着说:“那边很多都是无所事事的闲人,社工过去要帮什么人啊?”

刘擎喝了一口酒,叹道:“这些年的扫毒行动抓了一大批涉毒人员,虽然罪犯是落网了,但背后还有无辜的家庭和亟须关爱的孩子,这些孩子后续的生活都将面临比同龄人更大的挑战,‘向日葵工程’就是政府为了帮助他们健康成长而创立的。”

“我觉得政府就是闲的,没事找事!”邓永辉不屑地说,“像这种罪犯的孩子,就应该让他们自生自灭。我是潮东人,光我知道的‘子承父业’的就有七八个,其中还有我的同学……所以说,这份工作不做也罢,做了也是白做,没意义!”

吉秋雅见刘擎脸色不对,用手指戳了戳邓永辉:“你做的事就有意义了?天天打游戏!”

“打游戏怎么了?现在电子竞技已经成为正式体育竞赛项目了,看我现在,不用上班,不给通勤系统增加压力,自己给自己交保险,不用国家操心……”

“对对对,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别人做什么都是错的,行了吧!你不建设自己的家乡,别人替你建设,你还教育起别人,要脸吗?!”吉秋雅气呼呼地责怪道。

吉秋雅的话点醒了邓永辉,他赶忙收敛情绪,对刘擎歉声说:“我也是出于好意,不想让你踩坑嘛。我的家乡怎么样,我比外人了解得多。”

刘擎笑了笑:“我知道的,谢谢啦。”

三人再次碰杯,邓永辉一口喝下半杯酒,开启另一个话题:“记得我有个叫林静楠的同学,他初一的时候成绩还蛮好的,到了初二时,成绩就开始下降,但人却变得阔绰起来。他经常请同学吃饭、买东西,肯德基最贵的全家桶随便点;课间去小卖部,什么零食、玩具,随便拿,全都是他付钱。当时我们都觉得他‘酷毙’了!渐渐地,大家知道林静楠家里是‘做生意’发财了,至于做的什么‘生意’,在‘三全地区’,你们懂的……”

吉秋雅皱起眉头:“啧啧,他不可能一直这么风光吧?”

邓永辉说:“当然。做这一行的,要么被抓,要么就是在逃,要么陷入毒圈被同行害死。林静楠初中毕业后就跟着他爸做‘生意’去了,后来他爸被抓,判了死刑,他本人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吉秋雅愤愤道:“躲有什么用?与其担惊受怕,还不如早点自首,不要浪费警力!”

“真可惜,曾经的好学生因为家庭的影响沦为毒贩。”刘擎感慨道。

“反正啊,跟沾毒的人保持距离就对了,我这辈子都不会跟那种人有来往。”邓永辉给吉秋雅夹菜,“我那时候知道林静楠家里在做什么之后,就疏远他了。那些继续跟在林静楠身边做小弟的,没一个能考上大学,还有三四个因为犯事坐牢了……如果当初他们不贪心,会走入歧途吗?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或者说,是自己‘踩’出来的,要救这些人,无异于逆天改命。我们不要做泥菩萨,先顾好自己,再去顾别人。刘擎啊,我劝你还是再考虑考虑,把人生浪费在这种地方我替你感到不值。”

“行了行了,让你出来吃饭,不是让你做演讲的。”吉秋雅把一盘炒牛河推到刘擎面前,说,“刘擎,吃,祝你的未来像这盘滑溜溜的河粉一样,顺顺畅畅。”

“嘿嘿,承你贵言!”

刘擎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心想,邓永辉真是把她想得太高尚了,泥菩萨?笑话,她只是为了解决温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