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药香传营,残笺再引迷局
他原以为,徐福留下的那张纸条,是想拿芈瑶母亲的下落,换自己网开一面。
可下一秒,芈瑶推门而入的刹那,掌心的纸条瞬间被揉成齑粉,碎纸屑扎进血肉,钻心的疼,像极了当年父皇咽气时,他跪在帐外听见的那声沉重叹息。
“陛下,药成了。”
芈瑶立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只陶罐,满脸疲惫,眼底却亮着细碎的光。她的衣裳皱巴巴的,袖口沾满了药渣,手指上烫出好几处红痕,可她浑然不觉,只含笑望着他。
扶苏不动声色地将攥碎的字条塞进袖中,快步迎了上去:“什么药?”
“抗瘴的药。”芈瑶将陶罐放在案上,轻轻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扑面而来,“臣妾按着师父留下的古方,前后改了七次,终于配成了,陛下闻闻,是不是有股清凉气?”
扶苏俯身轻嗅,确实有一股清冽辛香,直冲脑门,神清气爽。
“是苍术和菖蒲的味道。”芈瑶指着罐中黑乎乎的药丸,柔声解释,“苍术辟秽,菖蒲开窍,雄黄解毒,艾叶驱瘴,臣妾还加了一味……”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一味徐福留下的药。”
扶苏眉头微蹙,神色微沉。
芈瑶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如水:“陛下,臣妾知道您恨他。可这味药药性极佳,臣妾查过医书,也找人试过,无毒无害,对瘴气更是有奇效。无论他是何人,只要药能救人,便该用。”
扶苏沉默一瞬,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上面沾着几道药烟熏出的黑印,像只花猫一般,满是狼狈。
“这些日子,你又彻夜未眠了吧。”
芈瑶浅浅一笑,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扶苏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清辞,朕不恨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是你的生父,也是朕的杀父仇人,朕想杀他,可杀了他,又怕你伤心为难。”
芈瑶靠在他肩头,沉默了许久,声音微微发哑:“臣妾也不知该如何抉择,可臣妾清楚,臣妾是陛下的皇后,是您的人。无论他做过何等恶事,臣妾都不会离开您,半步都不会。”
扶苏紧紧搂住她,再未多言,窗外清辉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揉成一道绵长的剪影,温暖而安稳。
翌日,芈瑶带着配好的药丸前往军营。
李信正带着士卒操练,见她前来,连忙快步迎上:“娘娘,您怎会亲临军营?”
芈瑶举起手中的陶罐,温声道:“本宫来送药。”
李信一愣:“药?不知是何药?”
“南征将士最怕的不是沙场厮杀,而是湿热瘴气,这是抗瘴的药丸,每日服用一粒,可防瘴气侵体,臣妾亲自试过,药效极佳。”
李信接过陶罐,开盖轻嗅,眼中顿时一亮:“好清爽的香气,闻之便觉精神大振!”
“不单是提神,更是能救将士性命。”芈瑶笑着叮嘱,“李将军,先挑十位士卒试服七日,若无不适,再让全军服用。”
李信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他当即挑了十位士兵,当场服下药丸。起初众人还有几分忐忑,可服下后,只觉胸口清凉,呼吸顺畅,精气神都好了不少。七日过去,试药的十人无一病倒,个个生龙活虎,全无瘴气侵扰的迹象。
消息传遍军营,全军将士无不振奋。
芈瑶随即征用宫中御药房,日夜赶制药丸,十几个药童跟着她碾药、筛药、搓丸,众人忙得脚不沾地。扶苏数次前去探望,每次都见她埋首药堆之中,发间沾着药渣,手指被药汁染得乌黑,可她的眼眸,却亮得如同漫天星辰。
“清辞,歇片刻吧。”
“马上就好,还差三百粒便完工了。”
扶苏不再劝说,只是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她,他深知,这是属于她的战场,她救下的性命,从来不比他少。
半个月后,第一批抗瘴药丸悉数制成,共计三万粒。
芈瑶亲自将药箱送往军营,交到李信手中。
李信捧着沉甸甸的药箱,眼眶泛红,哽咽道:“娘娘,末将替全军弟兄,谢过娘娘救命之恩!”
芈瑶轻轻摇头:“本宫本是医者,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李将军,只需带领将士们奋勇杀敌,平安归来,便是对本宫最好的谢意。”
李信重重跪地,叩首行礼,身后万千将士齐刷刷跪倒,齐声高呼:“谢皇后娘娘!”
声浪震天,芈瑶望着眼前黑压压的跪拜身影,心中翻涌着难言的情绪,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语:“清辞,你这孩子,命里有大造化。”
原来这份造化,便是能护佑万千将士,让他们得以平安归家。
回宫途中,芈瑶靠在马车里,累得几乎睁不开眼。这些日子,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三万粒药丸,每一粒都经她亲手打磨,确保药效,此刻终于完工,整个人也像被抽空了力气,疲惫不堪。
马车忽然停下,车夫轻声禀报:“娘娘,前方有老者拦车。”
芈瑶掀开车帘,便见一位白发老者跪在路中,手中举着木牌,上书四字:求见皇后。
她缓步走下马车,走到老者面前:“老人家,寻本宫何事?”
老者抬起头,满脸皱纹,眼中噙满泪水:“娘娘,老朽是来谢您的。犬子在南征军中,托人带信回来,说娘娘赐下救命的抗瘴药,老朽无以为报,只求能给娘娘磕个头。”
说着便要俯身叩拜,芈瑶连忙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医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
老者老泪纵横,哽咽道:“老朽活了七十三年,从未见过娘娘这般心系百姓的皇后,您是真把我们老百姓放在心上啊。”
芈瑶眼眶微热,轻声问道:“老人家,您儿子唤作何名?”
“他叫阿牛,是个憨厚的小子,不善言辞,只知埋头苦干。”
芈瑶温声笑道:“本宫记住了,等阿牛凯旋,您告诉他,他娘子的病症,本宫亲自上门医治。”
老者愣在原地,随即伏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满是感激。
回宫后,芈瑶泡在浴桶中,足足歇息了一个时辰,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洗去了满身的药渣与疲惫。她闭着眼,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英姿飒爽的李信、奋勇操练的将士、跪地谢恩的老者,还有那个憨厚的阿牛。
思绪忽然飘到徐福身上,想起他刀疤纵横的脸,想起他口中那句“你母亲还活着”。
她自幼被师父收养,一直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弃婴,襁褓中唯有一块玉佩相伴。如今才知,自己有父亲,却是毒害先帝的仇人,也有母亲,可母亲是谁?身在何处?为何多年不曾寻她?
芈瑶睁开眼,望着房梁,心中满是迷茫,却也暗暗笃定,总有一日,她会寻到所有真相。
夜深人静,扶苏处理完奏章,缓步回到寝宫。
芈瑶已然熟睡,蜷在**,像只累极了的小猫,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扶苏轻轻躺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她下意识往温暖的怀抱缩了缩,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睡得安稳了些。
扶苏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满是怜惜,他想护她一世周全,可也清楚,徐福、她的生母,还有那些暗藏的真相,终究需要她亲自面对。而他能做的,便是始终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无论风雨,皆一同承担。
——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扶苏猛地睁眼,眸光锐利。只见窗台上,静静躺着一块温润玉佩,下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与上次如出一辙。他轻轻松开芈瑶,起身走到窗前,缓缓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娘在南海,被百越人扣着。想救她,就来。”落款处,是那个熟悉的印记——半轮残月,一滴猩红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