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咸阳夜弈,杀机暗涌
夜色如墨,咸阳城笼罩在一片死寂里,连往日彻夜不歇的打更梆子,都断了声响。
冯去疾的马车在街道上缓缓滑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单调声响格外刺耳。车帘紧闭,车厢内漆黑一片,他指尖死死攥着袖中帛书,心跳撞得胸腔发闷。
给扶苏的密信早已送出,李斯的回信也妥帖收好。那短短几字背后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大人,到了。”车夫的声音压得极低。
冯去疾掀开车帘,眼前是自家府邸。门前灯笼在夜风中晃得厉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踏下马车。
府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老管家迎上来,贴耳低声道:“大人,客人到了。”
冯去疾目光一凝,微微颔首。
书房内烛火摇曳,一个裹着黑斗篷的人背对着门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摘下兜帽,露出清瘦的脸——正是李斯。
冯去疾反手关上门,拱手道:“李大人深夜到访,可是想通了?”
李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冯大人送来的信,老夫看了。扶苏公子的话,老夫也想了一夜。”
他走到案前落座,抬眼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冯大人,你说,老夫这一生,做对了几件事,又做错了几件事?”
冯去疾在他对面坐下,沉吟道:“李大人辅佐始皇帝,统一文字、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功在千秋。此为一对。”
李斯指尖微颤,微微点头。
冯去疾继续道:“助赵高矫诏,构陷扶苏,此为一错。”
李斯脸色煞白,闭上眼,久久不语。
冯去疾轻叹一声:“李大人,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不必多说。赵高是什么人?一条喂不熟的疯狗。你以为帮他除了扶苏,他能容你?他连始皇帝都敢弑,何况是你?”
李斯睁开眼,眼底满是痛悔:“老夫……当年鬼迷心窍。先帝驾崩那夜,赵高找到我,说扶苏继位必用蒙恬,你我相位不保。我……我怕了。”
他扯出一抹苦笑:“怕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保住。”
冯去疾按住他的手,沉声道:“李大人,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李斯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迟疑。
“扶苏公子的信你看了,他许你戴罪立功,主持修法。这是给你的机会,也是给大秦的机会。先帝在时,你辅他成就霸业;如今公子继位,你若能辅他安定天下,青史之上,未必不能留得清名。”
李斯眼中渐渐燃起光亮,却仍有迟疑:“可老夫……毕竟害过他。他真能容我?”
冯去疾笑了:“李大人在朝中数十年,看人的眼光总该有。扶苏公子是什么人?九原戍边十年,与士卒同吃同住,从不摆公子架子。这样的人,心胸会窄吗?”
李斯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
“好。老夫信你,也信扶苏公子。”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咸阳城内的兵力部署,还有赵高那阉贼的几处暗桩,你一并交给公子。”
冯去疾接过展开一看,眼中闪过惊喜。
李斯又道:“还有一事。赵高的女婿阎乐,掌管城中粮仓。此人贪财好色,与赵高早有嫌隙。若能收买此人,断赵高粮道,事半功倍。”
冯去疾目光一凝:“此人可用?”
李斯点头:“可用。但要快,赵高已经在疑心他了。”
冯去疾沉吟片刻,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李斯听完脸色微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好。老夫去办。”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夜色更深,李斯重新戴好兜帽,悄然离去。
冯去疾立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公子,老臣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赵高府中,灯火通明,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赵高坐在书房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正是昨夜潜进府中的暗卫。
“你说什么?李斯去了冯去疾府上?”赵高的声音尖利刺耳。
黑衣人垂首:“是。属下亲眼见他进去,半个时辰后才离开。”
赵高猛地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忽然顿住脚步,发出一声冷笑:“好一个李斯,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转向黑衣人,语气狠戾:“去,给我盯死李府。他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要给我报上来!”
黑衣人应声退去。
赵高坐回案前,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眼底翻涌着狠厉。
“扶苏,你以为收买几个老臣就能赢?我赵高能在先帝身边站稳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他起身走到墙边,一把拉开帷幔,露出后面的咸阳城防详图——每一处城门,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高盯着地图,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来吧,扶苏。我在咸阳,给你备好了葬身之地。”
灞上大营,扶苏立在地图前,听着斥候的汇报。
“冯大人密信已到,李斯愿降,献上咸阳城防详图与赵高暗桩位置。另,李斯建议收买赵高女婿阎乐,断其粮道。”
扶苏眼中喜色翻涌,接过密信细看,连连点头:“好!冯大人、李大人,此番立了大功!”
芈瑶在一旁轻声开口:“公子,阎乐此人,瑶儿在咸阳时有所耳闻。他贪财,却更贪名。若只送金银,未必能让他死心塌地。”
扶苏看向她:“瑶儿有何妙计?”
芈瑶微微一笑:“阎乐有个宠妾,是他从青楼赎回来的,一直想给她求个名分,可赵高嫌弃那女子出身低贱,死活不允。若公子能许那女子一个诰命,阎乐必感恩戴德,誓死相随。”
扶苏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诰命?这可是朝廷封赏,岂能轻许?”
芈瑶轻声道:“公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阎乐虽是小人,眼下却有大用。待平定咸阳之后,再行处置不迟。”
扶苏沉思片刻,终是点头:“好,依你。”
他提笔疾书写下密信,封好交给斥候:“速速送进城去,交予冯大人。”
斥候领命疾驰而去。
扶苏转过身,看着芈瑶,眼底满是柔情:“瑶儿,有你在,我做事安心多了。”
芈瑶脸颊微红,轻声道:“瑶儿只是尽己所能,帮公子分忧。”
扶苏正握住她的手,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信猛地掀开帐帘,满脸喜色:“公子!大喜!城中传来消息,阎乐已经答应归降了!”
扶苏与芈瑶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
“这么快?”
李信道:“冯大人派去的人说,阎乐一听公子愿给他宠妾诰命,当场就跪了,说愿为公子赴汤蹈火。他已经应下,明日午夜,悄悄打开粮仓,放火为号,断赵高粮道!”
扶苏朗声大笑:“好!传令下去,明日午夜,全军整装待发,一旦城中火起,即刻攻城!”
帐中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外。
夜深了,灞河的水声潺潺不息,混着夜风漫进大营。
扶苏立在营帐外,望着咸阳城的方向,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
芈瑶缓步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公子,在想什么?”
扶苏轻声道:“在想父皇。他若在天有灵,看见今日这一切,不知会作何感想。”
芈瑶柔声道:“先帝一定会欣慰的。他的儿子,比他想象中更出色。”
扶苏低头看向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瑶儿,等入了咸阳,咱们就成婚。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扶苏的皇后,是我这辈子最珍视的人。”
芈瑶眼眶微红,轻轻点头,指尖攥住了他的衣袖。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发丝,拂在扶苏的脸颊上。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远处,咸阳城的灯火忽明忽暗,像一双双睁着的眼睛,在寂静的夜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破晓。
而那座城中,无数人正盯着灞上的方向,等着那个改写命运的黎明。
赵高府中,阎乐垂首跪在赵高面前,面色毫无波澜。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定盯死粮仓,绝不让扶苏的人有机可乘。”
赵高满意地点头:“好。等退了扶苏,我保你平步青云,升官发财。”
阎乐深深叩首,垂首间掩去眼底的冷笑。
升官发财?
我要的,可不止这些。
夜色渐深,咸阳城彻底陷入沉睡。
可沉睡的表象之下,汹涌的暗流早已蓄势待发。
明日午夜,火起之时,便是咸阳易主之日。
可没人知道,一封足以颠覆所有布局的密信,正悄然送往赵高的书房。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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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权衡之后的那封密信,终于送到了赵高手中,而赵高看信时的表情,让送信的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