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小子,真是不解风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文讲所的小院里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
江川和陆涛昨晚在走廊里的那番密谈,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料到一夜之间,竟人尽皆知。
江川刚端着饭盆坐下,一个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是李卫华。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像块石头,今天这石头却主动冒了头。
江川很是意外,他印象里,除了课堂讨论,就没听李卫华高声说过几句话。
“江川。”
“卫华哥,早啊。”江川扒拉了一口稀饭,含糊地应着。
李卫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热切?“你跟陆涛那个……《钢之琴》的写作约定,是真的?”
江川嘴里的稀饭差点喷出来,他愕然地抬起头。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我可谁都没告诉。”
“李保国早上散步的时候提了一嘴。”
江川一听,顿时哭笑不得。
得,老李,怕是听了一耳朵,觉得有趣,转头就当个新鲜事儿给说了出去。
这文人圈子,压根就没什么秘密可言。
他放下勺子,叹了口气,索性摊了牌。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看陆涛最近状态不对,魔怔了都快,就想拉他一把。同一个故事,同样的人物,两个人写,没准能碰出点不一样的火花,帮他找找感觉。”
江川说得轻描淡写。
可这番话落在李卫华耳朵里,很震撼。
文学创作,向来是极其私密、极其个人的事。
谁会把自己的心血之作,拱手让人去重写一遍?
这需要的不仅是魄力,更是一种超乎寻常的自信。
李卫华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扶着桌沿,“这个提议……我觉得很好。”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可以一起参与吗?”
江川愣住了。
他看着李卫华那张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算什么?
做好事还带连锁反应的?
思索了片刻,他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更有意思了。
一个陆涛是救,两个也是带。
他爽快地点点头。“行啊!人多热闹,没准儿真能搞出点名堂。”
话音未落,旁边桌的林业早就竖着耳朵在听,闻言立刻端着饭盆凑了过来,脸上挂着兴奋的红光。
“江川!算我一个!这么好玩的事儿怎么能少了我!”
得,又多一个。
江川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接二连三的投诚,食堂门口,老派作家李保国正跟几个人聊着天,看见江川,便板着脸走了过来。
江川心里咯噔,暗道这位老古板不会是要来批评他胡闹吧?
“小江。”李保国站定,表情严肃。
“你也知道这事了?”江川心里发虚。
李保国哼了一声,眼神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反倒有几分复杂的好奇。
“我昨天刚出宿舍门就听见了。一个故事,两种写法,这想法……有点意思。”
江川心里一松,顺杆就爬。
“你也觉得有意思?”
“早上跟几个老伙计顺嘴聊天,没留神就给捅出去了。”李保国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算是解释了这消息为何能传遍全所。
江川眼珠子一转。
“光说有意思,你不亲自下场试试?”
“我?我这把年纪了,还跟你们年轻人凑什么热闹!”
“你这话说的,”江川笑得更欢了,“你这不都亲自当上广播站站长了,把消息传得满世界都是,临了临了,自己却不上阵?这叫光说不练假把式啊!”
李保国被他一番话挤兑得老脸一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也可以?”
“你都广播完了,还有啥不行的!”江川一拍大腿,这事儿就算定了。
一传十,十传百。
等到了下午,这股风已经从男生宿舍刮到了女生那边。
王丽萍几个女学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的正是男生那边这个很好玩的活动。
“听说了吗?江川那个《钢之琴》,要搞个同题写作!”
“这小子,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啊?这种点子也想得出来!”
“哎,你们说,咱们能不能也参加?”
一帮姑娘家的创作热情也被彻底点燃了。
除了铁宁。
她前几天刚被李保国约了稿,说是《花城》那边等着要,此刻正一个人关在屋里,为一篇小说焦头烂额,两耳不闻窗外事。
众人一合计,派出了年纪最大、性子最稳的王丽萍当代表。
王丽萍找到江川时,他正在院子里跟吴学文吹牛。
“江川,”王丽萍开门见山,颇有大姐头的风范,“你们那个写作活动,我们女同胞能不能也掺和一脚?”
江川看着她身后那几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文学创作,不分男女嘛!”
这下可好,一场本意是给陆涛单开小灶的二人练笔,硬生生被江川搞成了一场席卷全班的创作狂欢。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刘老头的耳朵里。
傍晚时分,刘老头端着他那标志性的搪瓷缸子,堵住了刚从水房回来的江川。
“小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刘老头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江川立马换上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举起手里的暖水瓶。
“刘大爷,您可得给我评评理!我这回可是纯纯地做好人好事啊!”
他当即将自己如何拯救陆涛,结果又如何被李保国大嘴巴宣传得人尽皆知,最后又是如何被迫接受同学们的热情参与,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刘老头听完,没吭声,就那么盯着江川看了许久。
半晌,他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少给我耍滑头。”
江川看着他的背影,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我这难得做次好事,怎么还被人冤枉呢……”
林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行了你!刘老头那眼睛多尖儿啊,你是不是好鸟他能看不出来?”
当天晚上,文讲所的公共会议室,灯火通明。
往日里只有三三两两学员过来看书的地方,今晚的上座率竟突破了历史新高。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一个个埋头奋笔疾书,空气中只听得见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江川发起的这场写作比拼,把所有人的创作欲望都激发到了顶点。
江川自己也写得正起劲,冷不防后背被人轻轻戳了戳。
他回头一看,竟是铁宁。
她手里捏着支笔,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脸上带着求助的困窘。
“江川……那个,‘眷’字,怎么写?我突然忘了。”
江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接过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工整的“眷”字。
“我说大才女,你这语文水平,怕是体育老师教的吧?连眷顾的眷都不会写?”
铁宁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小声嘟囔着。“一着急,就忘了嘛……”
江川一边教她笔画顺序,一边继续笑话她。
边上的林业抬眼看了看这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在明亮的灯光下,画面竟有几分和谐。
他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真是不解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