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笔长远账
那工作人员抬起头，拿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那老师傅是懂行的，你再瞅瞅这市场上，还有哪头牛能跟咱这头黑犊比？”
陈平干笑一声：“黑犊？这牛还有名号？”
工作人员伸手在黑牛粗壮的脖颈上拍了拍，脸上带着点不舍得的劲儿。
“那可不，我自个儿喂了快两年，当眼珠子似的。”
“听话，脾气好，就是劲儿大，干起活来不要命，这方圆百里你都找不出第二头来。”
陈平一听，脸上的表情就有点犯难，他扭头瞅了瞅王雄健和老常头，压低了声音说。
“一百六，这价钱可是把咱们的预算给干穿了。常叔，要不还是前面那头棕毛的吧……”
这买牛的钱是王雄健个人出的，预算是按市场价一百三算的。
如今这头黑牛一下子贵了三十块，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小半年的嚼谷了，陈平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前面那头？”老常头咂了咂嘴。
“哦，那头牤牛啊？也行，你们拿主意，我就是个掌眼的……”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可老常头的眼神就跟粘在了那黑牛身上似的，一步三回头，挪不动道。
王雄健把他的神情全看在眼里，开口问道。
“常叔，这黑犊跟那头棕毛的，真差那么多？”
“这话咋说呢……”老常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都能用，都不赖。”
“那肯定还是有高低之分的吧？”王雄健笑了。
“你就当是给你自个儿家挑牲口，给句实在话。”
“哎，要是我自个儿掏钱买，那我指定是要这头黑的。”
“那是为啥呢？不是都不赖吗？”
“雄健啊，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常头叹了口气。
“这集体化了，牛是公家的，不是自个儿的了。好赖吧，也不是你说了算，所以这牛啊，你让它往死里干活，你也不心疼。可它毕竟是个活物，对不？”
“对。”王雄健点了点头。
“是活物，它就跟人一样，有累的时候，也有犯懒的时候。你要是好生伺候着，它就能多出点力，多活几年，也就多干几年活。”
“要是我自个儿家买牛，我指定买这头黑的，为啥呢？因为它年轻，骨子里那股子劲儿还没出来呢，今年干活可能不比那头棕毛的强多少，可也差不到哪去。”
老常头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头黑牛：
“你瞅它那后腿，啧啧……早年间那些地主老财挑牲口，就看后腿那根大筋，筋粗的能连着干三天三夜不倒架。”
“关键是，你把它伺候好了，它能给你当牛做马十五年，那头棕毛的呢，顶天也就再干十年……”
“我明白了，常叔。”
王雄健点了点头：“自个儿家的东西，就得往长远了看，对吧？”
“嗯呐，就是这个理儿。”老常头嘿嘿一笑。
“那行！”王雄健一摆手：“平哥，就买这头黑的。”
“啊？雄健兄弟，这可是又多出来三十块钱啊……”陈平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倒不是说非要买哪头牛，反正都是给集体的，那头棕毛的也是干活的好手。
可掏钱的是王雄健，这三十块钱，搁谁身上都得肉疼半天。
他劝王雄健，也是好心，怕他年轻气盛，为了面子硬撑。
毕竟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多三十块，但是给咱们跃进社买回来一员猛将啊！”
王雄健说道：“就这么定了，有了这家伙，开春咱们起码能多啃下来几十亩硬地，多打几千斤粮食！”
“真的啊？”陈平还是有点犹豫：“不再合计合计了？”
王雄健想了想，问道：“就一个事儿：以后这头牛，能不能就让常叔一个人专门管着？”
“那有啥问题！”陈平扭头看向老常头：“常叔，行不？”
“哎呀，那太行了！”老常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给我这么一头好牛让我伺候，倒找钱我都乐意！”
“哈哈，那就行，快去办手续！”
王雄健在陈平后背上拍了一把：“别墨迹！”
三人利索地办完了手续，牵着那头黑牛走出了牲口市场。
黑牛迈着沉稳的步子，跟在他们后头，时不时甩一下尾巴，打个响鼻。
老常头的眼神就没从黑牛身上挪开过，一路上手紧紧攥着缰绳。
那架势，跟领着自家失散多年的兄弟回家似的。
王雄雄健时不时回过头，瞅着老人和黑牛，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在这片黑土地上，地就是**，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根本。
耕牛，作为农耕时代最硬核的生产力，跟土地是拴在一起的。
它们闷着头，用一身的力气拉动犁铧，把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给翻开，种下全家老小的希望。
像老常头这样的庄稼人，他们是土地的儿子，也是这门手艺的传人。
他们一辈子都交给了这片地，对土地的脾气摸得比自个儿婆娘还透，哪个节气该干啥，心里头都有本账。
他们跟耕牛天天使唤在一起，互相之间早就有了默契。
牛能听懂老人的吆喝，老人也能听懂牛的每一声叫唤。
老常头和黑牛并排走着的这个画面，就跟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一样。
土地、耕牛、庄稼人，这三样凑在一起，才算是完整的，才有了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
还没走到屯子口，就听见一阵热闹的锣鼓家伙声。
吴社长带着屯里的青壮年和半大小子，早就等在那儿了，准备迎接这头“猛将”的到来。
吴社长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虽然旧了点，但洗得干干净净，胸口别着一枚锃亮的像章，满脸带笑地迎了上来。
“哈哈哈，可算把你们给盼回来了！大伙儿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呢！”
几个青年团员拿着洗脸盆和铁饭盒，正敲得震天响，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口号：
“跃进社，添新丁，黑牛将军来立功！多拉快跑精神爽，粮食丰收打头功！”
口号声和敲盆声混在一块，比过年还热闹。
社员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头黑牛，脸上全是稀罕和高兴。
一个老汉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黑牛的背，惊叹道。
“我的天，现在都兴买这么好的牛了？”
“啥啊？这可是整个牲口市场里头最带劲的一头！”
陈平扯着嗓子喊道：“常叔从头到脚，挨个儿摸了个遍，才挑出来的！比一般的牛，贵了足足三十块钱！”
“哎呀妈呀，那不就是牛王爷吗？”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哎！这话说的在理！”陈平乐得合不拢嘴。
“今年要是县里搞啥劳模牛评比，等着瞧好吧，咱这头黑牛绝对是头一份！叫它将军都屈才了！”
“贵三十？一百六买的？”吴社长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