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港商来人
“陈小山，醒醒吧！你所谓的人样，就是趴在阴沟里吃屎，还觉得香？我们现在能活着，有条腿走路，有口热饭吃，是老天爷开眼，是白老拐发善心！别他妈不知足！”
“我不稀罕！”
陈小山尖叫起来，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向陈大山，
“我不稀罕这种施舍！我要回去！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我要让陈国强看看，他儿子没死，回来找他算账了！”
陈大山一把挡开枕头，两步跨到炕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弟弟，眼神冰冷如铁：
“找谁算账？陈国强？李晓云？？你拿什么算账？用你这条瘸腿，还是用你磨的那把破刀？”
陈小山被哥哥的眼神逼得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屈辱和暴怒，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我恨你……陈建国，我恨你……你是个懦夫！你怕了！你不敢报仇，你就想在这山里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对，我怕了。”
陈建国坦然承认，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怕死，我怕再失去仅剩的东西，我怕连最后这点像人的日子都过不成。小山，仇恨填不饱肚子，也治不好你的腿。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
陈小山嘶吼着，像一头困兽，
“我就要报仇！我要让他们都不得好死！”
“那你去啊！”
陈建国猛地提高了音量，一把揪住弟弟的衣领，
“现在就去！出了这个门，往南走，一直走，回你的四九城！你看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到城门口，看看有没有人记得你是谁！”
兄弟俩在昏暗的油灯下对峙着，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
陈小山死死瞪着哥哥，眼中的疯狂渐渐被绝望取代，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滑坐在炕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陈建国看着弟弟耸动的肩膀，心里一阵刺痛。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结，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弟弟心里的伤，比腿上的伤更深，也更难愈合。
第二天，陈建国起了个大早，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收山货，而是提着一只昨天特意留下的肥硕野兔和一包上好的烟叶，去了白老拐的住处。
白老拐正坐在院子里晒药，看到陈建国，浑浊的老眼抬了抬，又垂下，继续手里的活计。
“白叔。”
陈建国把东西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恭敬地叫了一声。
“有事？”
白老拐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直接说道：
“白叔，我想跟您学医。”
白老拐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建国：
“学医？为什么？”
“一来，山里缺医少药，学点本事，能帮衬乡亲，也能给您搭把手。”
陈建国语气诚恳，
“二来……我想给自己和弟弟，多留条路。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或者出点什么事，小山那孩子，好歹能有个糊口的手艺，不至于饿死。”
他没有提通缉令的事，但白老拐何等精明，从他这几日的反常举动和此刻的话语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老人盯着陈建国看了许久，久到陈建国心里都有些发毛，才缓缓开口：
“学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耐得住性子，吃得了苦，还得……守得住本心。治病救人，是积德，但要是心术不正，学了也是害人。”
“我明白。”
陈建国郑重地点头，
“我不敢说有多大善心，但绝不会用医术害人。我陈大山……只想求个安稳，求个立身之本。”
白老拐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烟袋锅，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行吧。”
许久，老人才吐出一口烟圈，淡淡地说，
“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先从认药、切药、捣药开始。先把《汤头歌》背熟了，再来找我。”
陈建国心中一喜，连忙躬身：
“谢谢白叔！我一定用心学！”
从那天起，陈建国的生活节奏更快了。
白天，他依旧奔波于各个村子和集镇之间，收山货、卖货、打探消息，维持着表面的生计。
晚上，他就在油灯下，捧着白老拐给的一本破旧泛黄的《汤头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一句地背。
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第二天去问白老拐。
白老拐教得严厉，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认错一味药，要罚抄十遍；切药厚薄不均，要重新切；捣药力道不对，要重捣。
陈建国没有一句怨言，反而学得如饥似渴。
他本就聪明，加上生存的压力，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
他不仅背歌诀，还仔细观察白老拐给人看病的手法，留意每种草药的生长习性、采摘时节、炮制方法。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他和弟弟在黑石沟立足、甚至在将来可能出现的危机中保命的护身符。
而陈小山，在经历了那次争吵后，变得更加沉默。
他不再磨刀，也不再整天对着山外发呆，而是开始帮哥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轻活，比如分拣草药、晾晒干货。
但他眼神里的阴郁并未散去，反而沉淀得更深，像一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的死水。
兄弟二人，一个拼命地向上挣扎，想要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一个则沉溺在仇恨的泥沼里，伺机而动。
深山的雾气依旧浓重，掩盖了所有的秘密，也酝酿着未知的风暴。
与此同时。
四九城的秋天，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
但对于陈国强来说，这个秋天却热得有些反常。
“陈家庄绿色蔬菜直销店”的生意火爆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不仅附近的居民、机关单位成了常客，连一些大饭店、甚至外宾招待所都慕名而来，点名要陈家庄的“特供菜”。
陈国强趁热打铁，在秀儿的建议下，推出了“精品礼盒”。
用精美的竹篮装着搭配好的时令蔬菜，贴上红纸标签，价格翻了一番，却依然供不应求，成了走亲访友的时髦礼品。
陈家庄这块牌子，在四九城的蔬菜圈里，算是彻底打响了。
这天下午，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了店门口。
这在当时还是稀罕物，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梳着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秘书。
男人径直走进店里，目光扫过整洁的店堂和琳琅满目的蔬菜，最后落在正在柜台后算账的陈国强身上。
“这位就是陈国强陈老板吧？”
男人微笑着伸出手，一口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很客气，
“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国强有些疑惑地握住对方的手：
“您是？”
“鄙人姓林，林耀祖，从深圳过来的，做点小生意。”
男人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
“这次来四九城，就是专程慕名来拜访陈老板的。”
深圳？港商？
陈国强心里一动。
风已经吹了好几年，南方来的“老板”在四九城并不少见，但直接找上他这蔬菜店的，这还是头一个。
他不动声色地请林老板到后面的小会客室落座，让秀儿沏了茶。
“林老板大老远从深圳过来，不会只是为了买几斤菜吧？”
陈国强开门见山。
林耀祖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老板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这次来，是想和陈老板谈一笔大生意。”
“哦？什么大生意？”
“合作。”
林耀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我考察过陈家庄的蔬菜，品质确实一流，在北方市场绝对是独一份。但这销售模式……恕我直言，还是有些落后了。”
“落后？”
陈国强挑了挑眉。
“陈老板别误会，我不是说您的经营不好，而是格局可以更大。”
林耀祖侃侃而谈，
“您看，您现在主要靠这家店零售，顶多供应几家单位，产能和市场都有限。如果把‘陈家庄’这个品牌做大，推向全国，甚至出口海外，那前景……不可估量。”
“推向全国？”
陈国强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最近在琢磨的事，但他面上依旧平静，
“林老板说得轻巧，这可不是光有菜就行的。资金、渠道、运输、保鲜，哪一样都是大难题。”
“这些，都不是问题。”
林耀祖大手一挥，语气自信满满，
“资金，我有；渠道，我在南方和香港都有现成的销售网络；运输，我们可以用冷藏车；保鲜技术，我也可以引进。陈老板只需要负责生产，保证品质，其他的，交给我。”
他顿了顿，看着陈国强的眼睛，抛出了最具**力的条件：
“我们可以成立一家合资公司，我出资占股百分之五十一，陈老板以品牌和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四十九。公司由您全权负责生产管理，销售和市场推广我来做。怎么样？”
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保留管理权，听起来确实很诱人。
陈国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没有立刻回答。
这时，秀儿端着茶壶进来续水，轻轻碰了陈国强一下，递给他一个眼神。
陈国强会意，笑了笑：
“林老板的提议很有吸引力，不过这事关重大，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得和村里的股东们商量商量。这样，您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如何？”
“应该的，应该的。”
林耀祖也不强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那我就静候陈老板佳音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随时可以找我。”
送走林耀祖，陈国强回到会客室，陈国富和秀儿已经等在那里。
“哥，这林老板什么来头？口气不小啊。”
陈国富有些兴奋，
“要是真能合作，咱们陈家庄可就真飞黄腾达了！”
陈国强没说话，看向秀儿：
“秀儿，你怎么看？”
秀儿皱着眉，神色有些凝重：
“国强叔，我觉得这事有点蹊跷。这个林老板，太急了，而且条件开得太好，好得有点不真实。”
“怎么说？”
“您想，他出钱、出渠道、出技术，只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还让您全权管理生产？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秀儿分析道。
陈国强点了点头，秀儿的话说到了他心里。
商场上混了这么久，他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
“那……咱们不跟他合作了？”
陈国富有些泄气。
“不，合作还是要谈，但不能这么轻易答应。”
陈国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个机会，但也是个火坑。咱们得把眼睛擦亮，把条款抠细，别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接下来的几天，陈国强一边让人暗中继续调查林耀祖的背景，一边召集村里的骨干开会讨论。
大部分村民听说有港商要投资，还要把菜卖到全国，都兴奋不已，纷纷表示支持。
只有少数几个像秀儿这样心思缜密的，提出了担忧。
就在陈国强准备再次约见林耀祖，进行第二轮谈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这天傍晚，陈国强正准备关店回家，一个穿着旧中山装、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闪了进来。
“陈老板，借一步说话。”
男人抬起头，陈国强看清他的脸，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是王科长以前的秘书，小李。
王科长倒台后，他手下的人树倒猢狲散，这个小李也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你来干什么？”
陈国强语气冷淡。
“陈老板，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小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是来给您提个醒的。”
“提醒什么？”
“关于那个港商，林耀祖。”
小李的声音更低了，
“他那个副手，姓赵的，以前跟王科长……关系不一般。这次他们来找您合作，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国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科长已经进去了，你们还想翻什么浪？”
“王科长是进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