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会议上，争论依然激烈。

有人质疑大规模投入基础领域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认为应该集中力量先解决眼前迫切的武器装备问题；

但也越来越多的人，特别是那些在一线负责具体研发和生产的干部，用亲身经历的困境，支持杨伟的观点。

杨伟在会议上没有空谈理论，而是再次以“星芒”项目遇到的具体瓶颈为例：

“我们没有高纯度硅，激光寻的器就是空中楼阁；

我们没有高精度机床，燃气舵的舵面加工误差就可能导致导弹失控；

我们没有系统的炸药理论和模拟能力，攻坚战斗部的优化就只能靠经验和运气去‘试’……

这些基础环节，就像木桶的短板，决定了我们能装多少水。

现在我们是在用胶水去粘、用绳子去捆，勉强让木桶不漏，但要想装更多的水，必须把短板补齐、加固！”

他的发言，结合第三厂和其他单位反映的实际困难，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越来越多的与会者认识到，缺乏坚实的工业基础，所谓的“尖端突破”是无源之水，难以持久，更无法普及。

会议的最终成果，是形成了一份提交给最高决策层的《关于强化国家基础工业能力建设初步规划建议》。

这份建议虽然比杨伟的原报告要简化和务虚很多，但核心思想得以保留。

确立基础工业（材料、机床、电子、动力）的优先发展战略地位，设立专门协调机构。

制定中长期发展规划，集中资源实施若干重大专项，加强基础学科教育和职业技术培训。

这份建议，标志着一种发展思路的转变正在高层悄然形成。

虽然距离真正的国家战略和资源投入还有距离，但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并开始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杨伟推动的“厂校合作”、“厂所合作”也开始显现出细微的效果。

那个与第三厂合作的大学化工系，虽然无法直接帮助解决“星芒”战斗部的大规模炸药问题。

但他们的一位老教授，在交流中对林华他们提出的炸药爆轰波控制理论非常感兴趣，决定将自己一个研究生的方向调整到这个领域，这意味着一支潜在的研究力量正在被调动起来。

第一军工厂的赵大山，在杨伟的多次交流和建议下，对精密机床的攻关更加重视。

他利用第一厂的家底，组织了一个更强的技术团队，甚至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搞到了一台损坏的国外精密磨床，正在进行逆向测绘和仿制。

他给杨伟来信说：“杨老弟，你说的对，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咱们这‘金刚钻’必须得自己造出来！”

这些来自外部的、细微的积极变化，像一点点星光，虽然微弱，却让杨伟感到，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一个旨在扭转工业颓势的宏大画卷，正在各个角落，由无数像他一样的人，默默无闻地描绘着。

北方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寒风呼啸着刮过第三军工厂的厂区，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

车间里虽然机器轰鸣，但也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工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手上戴着露指的手套，依然冻得手脚发麻。

“星芒”项目的实验室里，条件稍好一些，生了炭火盆，但依然冷得让人伸不出手。

郑海和他的组员们，围着一个小小的实验台，台上放着他们最新制作的“组合式硅光电探测器”原型和配套的放大电路。

这是一个用简陋的金属外壳封装起来的小盒子，外面连着几根导线，看起来粗糙不堪。

“老郑，怎么样？有信号吗？”老徐搓着手，哈着白气，紧张地问道。

他的激光器研究虽然进展缓慢，但也做出了一个能发出微弱非相干红光的实验装置（并非真正的激光），正好可以用来测试寻的器。

郑海戴着厚重的眼镜，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示波器（这是厂里仅有的一台老旧进口设备）的旋钮。

屏幕上，杂乱的波形跳动著。“别急，别急……干扰有点大……等等……”

他屏住呼吸，慢慢微调。

突然，当老徐用手遮挡然后又移开他那个简陋“光源”时，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出现了一个虽然微小但清晰可辨的跳变！

“有了！有信号了！”一个年轻组员忍不住低呼出来。

郑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尽管他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硬。

“虽然信噪比还很低，响应速度也慢，但……它确实能区分有无光照了！

我们这‘土法上马’的组合式探测器，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这个消息，像一缕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实验室里的寒意。

大家围着那个小小的、粗糙的盒子，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他们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依靠“次级优化”思路取得的第一个实质性进展！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机加车间的一个角落里，周明轩和几个老师傅，也正对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燃气舵原型进行测试。

他们将这个小小的舵片安装在一个模拟火箭发动机喷口的测试台上。

“点火！”周明轩下令。

一名工人按下按钮，一股炽热的燃气流从喷口喷出，冲击在舵片上。通过简单的连杆机构，他们可以手动控制舵片的角度。

“左偏五度！”

“舵面响应！燃气流方向改变！”

“回正！”

“右偏十度！”

尽管舵片在高温燃气冲刷下很快出现了烧蚀的痕迹，控制机构也显得笨重，但它确实实现了改变推力方向的基本功能！

“成功了！咱们这‘土舵机’也能动起来了！”

一个老师傅激动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和汗水，尽管手被冻得通红。

周明轩重重地拍了拍老师的肩膀，咧开嘴笑了，露出被冻得发白的牙齿：

“好！老伙计，有门儿！接下来就是解决耐高温材料和更精确的控制机构问题！”

这些在寒夜里取得的微小突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光芒微弱，却清晰地指示着前进的方向。

它们证明了，即使在最严酷的条件下，人的智慧和意志，依然能够创造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