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胎儿暂时保住了
林灿如回到铺位继续看书。
同屋的女人在议论。
“刚看见没？街角站了个男人，当兵的吧？站那儿老半天了……”
“谁啊？”
“没看清脸，个儿挺高……”
林灿如翻过一页书，闻言顿了顿，想必又是陆承安，心里觉得讽刺。
不过，他做什么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
……
军区团部，单人宿舍。
陆承安坐在桌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桌上摊着一份离婚申请报告，钢笔搁在纸上，墨迹未干。
敲门声响起来。
“进来。”
通讯员推门进来，“副团长，街道办王干事电话。”
陆承安拿起话筒，“我是陆承安。”
“陆副团长，林灿如同志的户口迁移手续，街道这边办好了。”王干事的声音传来，“您看是您过来取，还是……”
“我让通讯员去拿。”陆承安说。
“好的，另外……”王干事顿了一下，“林同志托我打听个事，她想问问，烈士遗孀的身份，能不能申请到高考复习资料？或者……有没有什么补助？”
陆承安捏着话筒的手指收紧，“资料我来解决，补助的事你帮她问清楚，需要什么手续告诉我。”
“行，有您这话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陆承安拿起那份离婚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他拿起军帽戴上，“备车。”
吉普车开到市新华书店，陆承安进去，直接走到教辅柜台。
“最新的高考复习资料，全套。”
营业员打量他一身军装，“同志，全套可不便宜，还有……”
“都要。”陆承安掏出钱和票。
营业员把厚厚一摞书装进两个大网兜。
陆承安拎着沉甸甸的两大兜书出来，放进吉普车后座。
车开到市三中门口，正是放学时间，学生涌出来。
陆承安坐在车里，目光搜寻着，他看到了林灿如，背着那个蓝布书包，和赵红梅一起走出来。
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背挺得很直。
赵红梅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林灿如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下头。
陆承安推开车门下去，“林灿如。”
林灿如和赵红梅停住脚步。
赵红梅看到陆承安和他身后的吉普车，眼睛一亮。
林灿如看着陆承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承安走到她面前，把手里两个大网兜递过去，“给。”
林灿如看着网兜里崭新的复习资料，“不用。”
“街道办王干事说，你问资料的事。”陆承安没收回手，“这是用你大哥的抚恤金份额买的，该你的。”
林灿如沉默了一下。
赵红梅赶紧碰碰她胳膊，“拿着呀灿如，多好的书，书店都抢不到。”
林灿如伸手接过，网兜很沉，她胳膊往下坠了坠，“谢谢。”
“还有这个。”陆承安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林灿如没接。
“户口迁移证。”陆承安说，“街道办办好了。”
林灿如这才接过信封，捏在手里。
“王干事说，补助的事他帮你申请。”陆承安看着她，“有困难找他或者……”
“知道了。”林灿如打断他，“没别的事我走了。”
她拎着沉重的书转身。
赵红梅对陆承安尴尬地笑笑，赶紧跟上。
陆承安站在原地，看着林灿如瘦弱的背影拎着两大兜书越走越远。
他回到车上没发动，点了一支烟，车窗开着，烟雾飘出去。
他看着校门口空下来，警卫室的大爷出来锁门。
陆承安掐灭烟，发动车子。
林灿如把书放在大杂院自己的铺位上，同屋的女人围过来。
“哟，这么多新书！”
“得花不少钱吧？”
胖女人酸溜溜，“人家有门路呗。”
林灿如没理她们，小心地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摞在床头。
崭新的封面，干净的书页。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数学》的封面，然后，她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户口迁移证。
一张薄薄的纸。
她看了很久，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蓝布包最里层。
她拿出糊火柴盒的纸板和浆糊，手指上的裂口碰到浆糊，刺刺地疼。
陆承安回到团部宿舍，桌上放着一个饭盒，通讯员送的食堂饭菜，已经凉了。
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新的离婚申请报告，他拿起钢笔。
江倩倩哭喊的脸，捂着肚子的手，还有孙小玲指证时她煞白的脸，交替闪过。
他落下笔，写了一半，敲门声又响。
“副团长，电话，家里来的。”
陆承安皱眉，放下笔出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张桂兰带着哭腔的尖叫：
“承安，你快回来，倩倩肚子疼，见红了，孩子……孩子怕是要保不住啊，都怪你，都是你气的！”
陆承安脸色一沉，“送医院。”
“已经叫车了，你快来军区医院啊！”
陆承安挂了电话，抓起帽子离开。
军区医院妇产科。
江倩倩躺在病**，脸色苍白，闭着眼，张桂兰守在床边抹眼泪。
医生拿着病历本站在一边做检查。
“陆副团长。”
“情况怎么样？”陆承安走进去问。
“送来得及时，胎儿暂时保住了。”医生说，“但病人情绪很不稳定，有先兆流产迹象，必须绝对卧床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张桂兰立刻哭诉，“听见没承安，都是你非要搬出去，倩倩天天哭，饭也吃不下，孩子能好吗？”
陆承安没说话，看着病**的江倩倩。
江倩倩睫毛颤动，睁开眼，看到陆承安，眼泪涌出来。
“承安哥……”她声音虚弱，“孩子……我们的孩子差点没了……”
陆承安走到床边，“好好休息。”
江倩倩伸出手抓住他的军装袖子，抓得很紧，“承安哥……你别走……我害怕……我和孩子都需要你……”
张桂兰在一旁帮腔，“承安，医生的话你听见了，倩倩现在这样，你还能不管？”
陆承安看着江倩倩抓着他袖子的手，他沉默了几秒，“我今晚留下。”
江倩倩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张桂兰也松了口气。
陆承安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江倩倩一直抓着他的袖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手指没松。
陆承安一动不动，看着江倩倩苍白的脸，伸进军装口袋，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那枚被他捡回来的，属于林灿如的发卡。
银色的蝴蝶翅膀，断掉了一边。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林灿如苍白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
林灿如交了这一批糊好的火柴盒。
街道办的王干事给她结了钱，又递给她一个盖了章的信封。
“小林，你的补助申请批下来了，每个月八块钱，粮票五斤，钱从这个月开始发，粮票得等下月领。”
林灿如接过信封，一脸高兴，这补助下来，她就不用去打零工，有更多的时间复习。
“谢谢王干事。”
“谢啥，应该的。”王干事笑眯眯，这可是陆副团长安排的事情，他可不敢马虎。
林灿如把补助的钱和粮票小心收进蓝布包，走出街道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