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为非作歹(上)
省城的秋老虎还在发威,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这几天,赵铁柱开着车拉路洲几乎跑遍了省城的东南西北。
从废弃的纺织车间,到停工的拖拉机厂库房,看了不下十几处地方。
路洲心里构画的那头零售怪物,对场地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
面积要大,交通要便利,哪怕偏僻点也无所谓。
但在怪物出笼之前,眼前的危机已经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了先锋服饰的头顶。
解放路38号,先锋独立设计工作室。
原本宽敞的一楼大厅,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一个个印着“先锋服饰”的纸箱子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像一座堡垒,把光线挡的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布料和染料的浓重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嘟——嘟——”
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路洲接起电话。
“路老板,是我,长明啊!”
电话那头传来路长明兴奋的声音,背景全是嘈杂的缝纫机声:
“新款秋装第一批两万件已经全部下线了!
晚秋这两天吃住全在车间里盯着质量,全优品!
我今天上午又安排了两辆卡车,把货全给你发省城去了,估计下午就到!”
路长明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骄傲。
自从工厂拿下了大洋贸易的外汇,全厂工人的干劲直接爆棚,产量翻着跟头往上涨。
路洲看着眼前快要堆不下的货箱,眉头微微一皱:“长明,干得不错,让工人们喘口气,质量必须把关,别为了赶工期砸了招牌。”
“放心吧!南城这边有我和晚秋盯着,出不了岔子!省城的场子就看你的了,咱们先锋厂这次非得在全省打响名头不可!”
挂断电话,路洲揉了揉眉心。
产能拉满是好事,但在渠道被彻底封死的情况下,这就成了一道催命符。
林曼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两张新画的草图。
她看着大厅里小山一样的库存,眼底浓浓的焦虑。
“路老板,不能再往这儿运货了。”林曼把图拍在桌上,叹了口气:
“这半个月,南城发来了四万件衣服。
除了咱们走秀那天卖出去的五千件,剩下的全压在这里。
孙有才放了话,省城没有一家正规商场敢收我们的货,连那些个体户都不敢拿我们的衣服去卖。”
“衣服做出来是为了穿的,压在仓库里就是废布。
再这么下去,我们的流动资金全得套牢。”林曼咬着下唇。
虽然她是个纯粹的设计师,但也懂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赵铁柱蹲在门口抽烟,气哼哼的接茬:
“那个姓孙的王八蛋真绝,他把工商和街道办的人都打点好了。
昨天我去火车站附近找了几个倒爷,想让他们帮着散散货,结果那群孙子一听是先锋牌,吓的跟见鬼一样!
说孙有才发了狠话,谁敢卖咱们的货,就在省城地界上混不下去!”
“饭要一口口吃,仗要一场场打。”路洲看了一眼两人:
“我昨天让铁柱在西城区长宁街租了个小铺面。
那里属于城乡结合部,孙有才的手暂时伸不了那么长。
老刘今天下午跟车过来,先把那个铺面撑起来,当个临时出货口回笼一点资金。”
这只是权宜之计。
路洲心里清楚,一天卖几十件衣服,根本消化不了南城恐怖的产能。
他现在需要时间,来敲定那个郊区的大仓库。
下午三点,长宁街。
这条街路面坑坑洼洼,两边全是低矮的平房。
先锋服饰租下的门面只有三十多平米,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来得及挂。
一辆南城牌照的解放大卡车停在门口,扬起一阵尘土。
老刘从副驾驶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指挥着两个装卸工往下搬货。
“慢点慢点,这箱子里装的全是林总监设计的新款呢子大衣,贵着呢!”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简陋的铺面,心里有些泛酸。
在南城,先锋厂是何等的风光。
到了省城,居然只能窝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卖衣服。
刚把十几箱货搬进屋里,还没等老刘喘口气喝口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声。
三辆摩托车呼啸着停在门口,车斗里跳下来五六个流里流气的地痞。
为首的一个光头,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钢管,晃着膀子走了进来。
“谁让你们在这儿开店的?拜过码头没有?”光头用钢管敲了敲门框。
老刘心里一沉,赶紧迎上去,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递过去。
“几位兄弟,我们是南城来的,刚盘下这个店面,小本买卖,手续全齐的。”老刘赔着笑脸。
光头看都没看那盒烟,一巴掌拍飞老刘的手。
“少他娘的跟我套近乎!”光头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屋里堆的箱子,看到了上面印着的“先锋”两个字:
“孙总发了话,省城这块地界,见不得你们先锋牌的布片!给我砸!”
话音刚落,身后几个地痞挥着钢管就冲了上来。
“砰!”
临街的玻璃橱窗被一棍子砸的粉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两个地痞掀翻了刚摆好的货架,几十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全掉在满是泥灰的地上。
他们毫不留情的踩上去,皮鞋在布料上留下一个个黑漆漆的脚印,甚至还有人从兜里掏出弹簧刀,对着衣服乱划。
“哎呦!使不得啊!这都是工人们的心血啊!”
老刘眼睛红了。
他是个干了半辈子纺织的老工人,把这些衣服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
他不管不顾扑上去,一把抱住地上的纸箱,用身体挡住那些踩下来的脚。
“滚开!”光头怒骂一声,一脚踹在老刘的肩膀上。
老刘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但双手依然护着怀里的大衣。
“老东西,找死!”光头举起钢管,对着老刘的后背狠狠抽了下去。
两个装卸工吓的躲在墙角,根本不敢上前。
砸了整整五分钟,满屋子的衣服被毁了大半,铺面被砸的稀巴烂。
光头蹲下身,用钢管拍了拍老刘满是血的脸。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姓路的老板,这只是个警告。
再敢在省城卖一件衣服,下次砸的就不是店,是他的脑袋!”
地痞们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躺在血泊里呻吟的老刘。
傍晚时分,省城的天色阴沉下来。
解放路38号工作室二楼。
老刘躺在沙发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的纱布透出刺眼的红。
他脸色惨白,抓着路洲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路老板……对不住啊,我没护住那些衣服……几百件大衣啊,全被他们拿刀划烂了……”
老刘心疼的不行。
路洲坐在旁边握住他的手:
“老刘,这不怪你,衣服没了咱们可以再做,人没事就好。”
说完,他看向站在一旁满脸戾气的赵铁柱。
“铁柱,带几个兄弟去医院,给老刘开最好的药,这笔账我记下了。”
赵铁柱咬着牙:
“路董,就是孙有才那个王八蛋指使的!他明面上用协会压我们,暗地里找流氓砸场子!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我这就去抄了他的家!”
“站住。”路洲斥声:
“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吗?拿棍子解决问题是街头混混的把戏,我要的是他倾家**产,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路洲突然发现大厅里少了一个人。
“林曼呢?”路洲皱起眉头。
赵铁柱愣了一下:“林总监下午说要去东关纺织市场找两块做样衣的垫肩辅料。
算算时间,早该回来了啊。”
闻言,路洲心里猛的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