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前瞻设计师
南城饭店的喜气还没散尽,先锋厂的车间里已经重新响起了缝纫机的声音。
路长明和夏晚秋刚结完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路洲很识趣的没去打扰这对新婚夫妻,把厂里日常盯生产的活儿交给了老刘,自己则把赵铁柱叫到了办公室。
“铁柱,去把那辆桑塔纳加满油,跟我出趟远门。”路洲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赵铁柱赶紧接住钥匙,嘿嘿一笑:
“得嘞!路董,咱们去哪?是不是又去省城谈大买卖?那个史密斯又回来了?”
“史密斯的羊毛薅差不多了,代工说到底就是个赚辛苦钱的高级裁缝。”路洲站起身,披上外套:
“咱们现在有钱有设备,但全厂上下连个能画图纸的人都没有。
这次去省城,咱们去纺织大学挖个脑子回来。”
两个小时后,车稳稳停在省城纺织大学的门外。
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透着一股质朴的朝气,穿着的确良衬衫和蓝色长裤的大学生们夹着书本匆匆走过,不时对这辆气派的轿车投来好奇的目光。
今天正赶上纺织大学服装设计专业举办毕业作品展,大礼堂外面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人声鼎沸。
路洲带着赵铁柱走进礼堂,里面摆满了一排排塑料模特,上面穿着学生们设计的毕业作品。
大多是些中规中矩的中山装改良款,或者颜色单调的直筒裙。
“路董,这大学生设计的衣裳,看着还没咱们厂里女工自己改的顺眼呢。”
赵铁柱看着那些款式沉闷的衣服,挠了挠头。
“这叫时代局限性。”
路洲扫了一圈,兴趣缺缺,正准备往里走,礼堂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林曼同学!你看看你设计的这是什么东西!奇装异服!哗众取宠!”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教授涨红了脸,指着面前一个塑料模特痛心疾首。
模特上套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
不同于这个时代流行的收腰款,这件风衣采用了夸张的蝙蝠袖设计。
肩膀处垫了厚厚的垫肩,领口还是不对称的剪裁,下摆宽大拉风,透着一股不顾别人死活的张扬与前卫。
站在老教授对面的,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年轻女孩。
她双手插兜,下巴微扬,眼神里满是不服驯的桀骜。
“王教授,这叫oversize风格!服装设计是为了展现个性,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都套进一个统一的麻袋里。”
女孩冷笑一声,声音清脆。
“胡闹!”老教授转头看向身旁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马厂长,让您见笑了,现在的学生,仗着读了几本书,连最基本的实用主义都不懂了。”
这位马厂长是省城第一国营服装厂的人事科长,专门来大学挑好苗子的。
他背着手,迈步走到红色风衣前,嫌弃的摇了摇头。
“小同志啊,你的思想很成问题。”马厂长端着架子开始说教:
“衣服是拿来穿的,你这袖子搞这么大,费布料不说,女同志穿上怎么下地干活?怎么去车间踩缝纫机?
脱离了群众审美,就是废品!我们省一厂,是绝对不会接收你这种不听管教的学生的!”
周围围观的学生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同情的看着林曼。
在包分配的年代,被省一厂公开拒收,等于提前宣判了前途死刑。
林曼咬着下唇,眼眶发红,但脊依然挺的笔直:
“不收就不收!我的衣服是给懂美的人穿的,不是给你们厂的流水线设计的!”
“朽木不可雕也!你的毕业作品,不及格!”老教授拍板定音。
马厂长得意的哼了一声: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离开了国营大厂,你连个缝纫机都摸不到,还谈什么设计?”
就在林曼满眼绝望,准备扯下自己作品离开的时候,人群外插进来一个声音。
“费布料?大厂规矩?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专业眼光?”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穿着休闲西装的年轻人双手插兜,从人群中信步走出。
赵铁柱跟在身后,直接把挡路的人挤开。
路洲走到那件红色风衣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在满大街都是灰蓝黑的1986年,能搞出这种自带气场,融合了权力穿搭概念的作品,这个林曼绝对是个天才。
“你谁啊?跑到学校里来撒野?”马厂长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路洲。
路洲没理他,看着愣神的林曼:
“垫肩设计增强了女性的肩部视觉比重,打破了传统的柔弱感!
不对称领口是一个个性化的缺口,这件衣服放在米兰的秀场上也是明年的爆款。”
林曼猛然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光芒。
她在学校里被压抑了四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能精准解读她的设计语言。
“你……你懂设计?”林曼声音微颤。
路洲笑了笑,这才转头看向气急败坏的马厂长和老教授。
“我叫路洲,南城先锋国际服饰的老板。”路洲弹了弹衣角:
“你们省一厂看不上的天才,我全盘接收!至于你们说的脱离群众审美……”
路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洋贸易的结算单,直接拍在旁边的桌子上。
“就在昨天,我的厂子刚交了五万件外贸衣服,赚了两百万美金。
马厂长,你们省一厂去年一整年的外汇创收,有这个数吗?”
周围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万美金!对于这些还在为几十块钱工资发愁的人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马厂长瞧瞧那张盖着外资银行红戳的结算单,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高高在上的领导派头碎了一地。
“审美,是靠资本去引领的,不是靠你们这群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老古董去定义的。”
路洲毫不留情的撕破对方的遮羞布,随后转身看向林曼:“带上你的作品,跟我走。”
半个小时后,校园外的一家小咖啡馆里。
林曼坐在路洲对面,双手紧紧捧着咖啡,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眼神里的激动还是出卖了她。
“路老板,您刚才在礼堂里帮我解围,我很感激。
但我这人脾气臭,真要去您的工厂当画图员,我肯定会因为款式和车间主任打起来的。”
林曼提前打着预防针。
路洲轻笑一声:“谁说让你去当画图员了?”
林曼一愣。
路洲直视着她,抛出诱饵:
“我要在省城成立先锋服饰独立设计工作室,你来做首席设计师兼总监。”
“先锋厂所有的版型,用料,款式,全部由你说了算。
我不干涉你的创作自由,甚至可以给你提供最先进的进口面料库。”
路洲伸出五根手指:“除了每个月两百块的底薪,每卖出一件你设计的衣服,你拿百分之五的净利润分成。
林曼,你想不想让大街小巷的姑娘,都穿上你设计的衣服?”
林曼只觉得大脑嗡一声,呼吸急促起来。
工作室!总监!创作自由!利润分成!
她看着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透着气度的男人,内心的骄傲被点燃。
“路老板,您这么敢砸钱,就不怕我设计的衣服卖不出去,让您赔个底朝天?”林曼盯着路洲。
“我既然敢掀桌子,就兜的住底!哪怕你设计的是个麻袋,我也能把它包装成潮流卖出去。”路洲站起身,伸出右手:
“给你五分钟回宿舍收拾行李,过时不候。”
林曼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风衣:“不用五分钟!我现在就可以上工!”
赵铁柱在一旁目瞪口呆,凑到路洲耳边小声嘀咕:
“路董,您这嘴是开过光吧?几句话就把这带刺的姑奶奶哄的连行李都不要了?”
路洲咧嘴一笑。
对付这种恃才傲物的天才,谈感情没用,谈理想和平台,一抓一个准。
桑塔纳载着先锋厂的第一位首席设计师离开了纺织大学。
随着林曼的加入,先锋厂彻底补齐了从制造到设计的最后一块短板。
代工的钱赚够了,接下来,该让先锋品牌在市场上掀起一场风暴了。
然而,就在他带着林曼离开大学的同一时间,颜面扫地的马厂长气急败坏拨通了省城轻工业局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