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正面硬刚
两人趁着夜色还看得清,来到了红星机械厂家属院的巷子。
路长明推着车,腿肚子有些转筋。
路洲倒是一派闲适跟在后面,双手插兜,打量着周围低矮的平房和满墙的爬山虎,心说原来八零年代是这种环境,也不孬。
刚走到那棵半死不活的香椿树下,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尖锐的骂声。
“那小畜生到现在还不回来!我看他是被那个姓夏的狐狸精迷了心窍了!长亮你别急,等他回来,妈今天非让他把字签了不可!”
路长明吓的浑身一震,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路洲眼疾手快,一巴掌抵在亲爹的后腰上,压低声音:“退什么?想想你的老婆,想想大马路!给我哭进去!”
路长明咽了口唾沫,正准备利用最后一小段路调动情绪,远处一道黑影抢先把院子虚掩的铁皮门用力推开了。
路洲不耐烦的看过去,以为是半路杀出程咬金阻断计划了。
然而,听到路长明的称呼时,路洲的呼吸停滞了。
“晚秋!”
一个穿着红皮衣的年轻女人大步跨进院子,手里还拎着两个印有牡丹花的红双喜暖壶,胳膊上还夹着一床红绸被子。
院子里暗黄色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夏晚秋咬着下唇眼眶通红,但背挺得很直好像有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路洲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大团吸水海绵,堵的发慌。
二十八年。
他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次亲妈的样子,那是档案袋里冰冷的一行字,是别人家孩子放学扑进怀抱里的奢望。
而现在,她活生生在自己眼前走了过去。
没有泛黄的老照片滤镜,只有带着温度活色生香的青春。
路洲咬住里侧腮帮子,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把想跪在地上喊声妈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哟,这不是夏家大小姐吗?”
坐在院子马扎上嗑瓜子的王桂芝三角眼一翻,阴阳怪气开了腔:
“大晚上的,提着这些零碎上我们老路家干啥?这是想通了,准备不要彩礼倒贴进门了?”
一旁的路长亮也跟着吹了个口哨:“晚秋姐,我哥可还没签字呢,你现在进门,只能睡锅炉房了。”
夏晚秋气的嘴唇发抖,把手里的暖壶往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一顿:
“王桂芝,你少做梦!我是来退订婚礼的!从今天起,我跟你们家路长明一刀两断!这些破烂你们自己留着,给你这宝贝小儿子当婚房摆设去吧!”
“退婚?退婚好啊!”王桂芝不仅没生气,反而乐得一拍大腿:
“长亮,快把东西收进去!正愁你结婚没新被子呢,既然你看不上我家老大,以后出门可别说我们老路家耽误你!”
夏晚秋看着这家人厚颜无耻的嘴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身就要走。
结果刚一回头,就撞上了站在院门口神情呆滞的路长明,以及他身后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
“路长明,你都听见了?东西我还了,以后别来找我!”夏晚秋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秋秋!我……”
路长明看着夏晚秋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满脸得意的老娘和弟弟,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他不敢说话,多年的积威让他习惯性想要低头认错。
就在这时,后腰处再次传来一阵剧痛。
路洲狠狠掐了一把路长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吼道:
“你老婆都要让人欺负死了!你还是不是个站着尿尿的爷们?给我上!按剧本来!”
这一下不仅掐疼了肉,更是掐醒了路长明的求生欲。
对!我连房子工作都要没了,我还怕个屁!
路长明双眼一瞪,直接越过夏晚秋,像头发怒的老黄牛一样冲进了院子,一把将路长亮刚抱起的红绸被子和暖壶抢了回来。
“哥!你疯了!”路长亮被推的一个踉跄。
“我看你才是疯了!”路长明眼睛通红,指着路长亮的鼻子咆哮:
“这是晚秋的东西,谁敢碰!”
这声怒吼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连准备走的夏晚秋都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的回过头,路长明……居然敢跟他弟弟大声讲话?
“老大,你长本事了是不是?敢跟你弟动手!”王桂芝反应过来,顺手抄起旁边的笤帚疙瘩就冲了过来:
“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个不孝的畜生!”
换作以前,路长明早就抱头蹲下了。
但今天,他站在原地,不躲不闪。
“打!你今天就是打死我,这字我也签不了!”
路长明突然双手捂住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拿出了在面馆里排练了十几次的绝佳演技,嚎啕大哭起来。
“没法活了!全家都要喝西北风了啊!”
王桂芝举在半空中的笤帚停住了,满脸惊愕:“你……你号丧啥?谁要喝西北风?”
“妈!我下午去厂办给长亮办手续,被王主任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啊!”路长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半真半假的控诉:
“主任说了,现在上面严查倒卖职工编制!这要是被查出来,不仅长亮的名额作废,连我现在的铁饭碗都要被开除!
还有咱家这套大瓦房,厂里明天就要派人来收走啊!”
“啥?!”
王桂芝听到之后一脱力,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的像被雷劈了。
路长亮也慌了神:“哥,你别吓唬人啊!不就是转个名额吗,怎么还要收房子?”
“主任亲口说的!说我们老路家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要把咱们全家赶到大街上去讨饭啊!”
路长明越哭越起劲,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妈!房子要没了,饭碗要没了!咱们明天就去桥洞底下睡吧!”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王桂芝,此刻吓的嘴唇直发抖。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这套厂里分的房子可是她的**!要是因为小儿子结婚,把全家的根基都搭进去,她以后还怎么在亲戚面前抬起头?
夏晚秋站在门口,彻底看傻了眼,这还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路长明吗?
一直藏在暗处的路洲,看着亲爹这影帝级别的表演,满意的勾起了嘴角。
火候差不多了。
路洲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从容跨进了院子。
“路老弟,这就是你那不省心的家事吗?真是让鄙人开了眼界啊。”
话语落地间,路家所有人和夏晚秋的目光都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