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英雄的铠甲
路，在一天天延伸。
陈岩和他那支老年敢死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那些在地质报告上被标注为极高难度的工程节点，在他们鬼斧神工般的技术和悍不畏死的作风面前，被一个个攻克。
马国良也成了工地上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他彻底放下了官架子，每天顶着安全帽，晒得黢黑，比谁都上心。所有需要跑到地区、市里盖章的文件，他都亲自去跑，一路绿灯，效率高得吓人。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被绑在了这条船上，只有这条路顺顺利利地修通，他才能将功补过。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当道路的雏形推进到距离村子五里地的一片开阔地时，新的麻烦，从内部悄然滋生。
这片地，是修路工程中绕不开的一块平整区域，按照规划，这里将修建一个重要的会车平台和物资中转站。
但这片地，并非荒地，而是分属于村里七八户人家的祖坟和几亩上好的水浇地。
起初，在杨辰描绘的宏伟蓝图和对未来富裕生活的憧憬下，大部分村民都毫无怨言地同意了。
他们知道这是为了全村人好，舍小家为大家。
可偏偏有那么一两户人家，动起了歪心思。
为首的是村里的一个叫杨老三的男人。
这人是杨辰的远房堂叔，沾点亲带点故，平日里游手好闲，是村里有名的懒汉。
眼看着村里家家户户都靠种蘑菇发了财，他却嫌辛苦，自家菇棚里长出的蘑菇都比别人家的瘦小干瘪。
此刻，他看着推土机一天天逼近自家的祖坟地，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天晚上，杨辰家的院子里，气氛有些凝重。
老支书，苏建军，还有几个村干部都坐在那，一个个愁眉不展。
“杨娃子，那个杨老三，就是个滚刀肉！”老支书狠狠地磕了磕烟锅。
“他现在串联了另外两户人家，说要占他们的地可以，但厂里得给他们每家一万块钱，还得在厂里给他们家的孩子安排一个正式工的岗位！”
“一万块？”苏建军当场就炸了：“他怎么不去抢，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妹夫，这事交给我，我带护厂队去，保证让他们服服帖帖！”
“胡闹！”杨辰还没开口，老支书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建军，那是咱们村的乡亲，不是敌人，动了手，人心就散了，以后你这个副厂长还怎么当？咱们的厂子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苏建军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一脸不忿，却也不敢再多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辰身上。
这是一个比对付马国良更棘手的难题。
对付外部的敌人，可以用雷霆手段，可以借力打力。
可面对内部的乡亲，面对这种掺杂着亲情、乡情和人性贪婪的复杂局面，任何强硬的手段都可能成为后患无穷的毒药。
杨辰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杨老三只是一个引子，他背后，是许多村民潜在的观望心态。
如果这次他退让了，那么明天就会有更多的杨老三、杨老四站出来，整个修路工程将彻底陷入扯皮的泥潭。
但他同样不能用强。
靠山村是他的根，是他的基本盘。
这些村民，是他打天下的兵，也是他要守护的家人。
英雄的铠甲，往往也是最柔软的软肋。
“建军哥，你先别急。”杨辰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明天晚上，你用大喇叭通知一下，在村委大院开全村村民大会，我有几句话，想跟大伙儿当面说说。”
“开会？跟他们有啥好说的？”苏建军不解。
“有些账，得当着所有人的面，算清楚。”杨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第二天晚上，村委大院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想知道杨董事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老三几个人，得意洋洋地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杨辰走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让会计拿上来一个账本。
“乡亲们，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跟大家算一笔账。”
“修这条路，总投资一百一十万。这笔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们用山珍一品鲜未来在华东、西北地区的代理权换来的。也就是说，我们是透支了未来几年的利润，在赌咱们靠山村的明天。”
“路修好了，咱们的蘑菇运出去，一斤能多卖五分钱，一年下来，全村能多挣两万多块。”
“路修好了，外面的卡车能开进来，咱们买化肥、买农药，一吨能省几十块运费，一年又能省下几千块。”
“路修好了，咱们的孩子去县里上学，就不用再翻山越岭，咱们的老人生了急病，救护车五分钟就能开到家门口……”
杨辰没有说任何大道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和村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台下的气氛，渐渐变了。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算着自家的小账，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杨辰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杨老三的身上。
“我知道有几位乡亲，觉得自家的地被占了，心里不舒坦，想要补偿。这个想法我理解。”
“但是，今天我在这里，要宣布山珍集团董事会的一项决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山珍集团将建立一份集团贡献档案。凡是为修路工程出过力，流过汗，做出过贡献，包括此次无偿让出土地的家庭，都将被记录在案。”
“未来三年，山珍集团的所有招工名额，将优先从这些家庭中录取！”
“未来五年，集团如果有效益分红，这些家庭将获得额外加权！”
“未来十年，集团若成立助学基金，这些家庭的孩子将获得优先资助！”
“我杨辰把话放这，这条路，是咱们山珍集团的根，谁为这个根基添了一块砖，加了一片瓦，集团就不会忘记他！”
“谁想在这根基上挖一块肉，那对不起，你也就把自己，从这个大家庭里挖了出去！”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
紧接着，老支书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走到台前，拿起话筒，声音洪亮。
“我杨福贵，第一个响应，我家那二分祖坟地，就在路边上，我明天就带人迁走，谁也别拦着！”
“还有我！”一个壮汉站了出来：“我家那半亩水田，杨董事长，你随便用！我不要什么优先，就冲你带我们过上好日子，这地我给了！”
“对，给了！”
“谁要是再敢拿这事讹钱，就是跟我们全村人过不去！”
群情激奋。
杨老三几个人在山呼海啸般的声讨中，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他们那点小心思在全村人对未来的巨大渴望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们成了全村的公敌。
杨辰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赌赢了人心。
但他更清楚，人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必须用实实在在的富裕，去回报这份沉甸甸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