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宦官李莲英
李莲英(1847—1911),直隶大城(今属河北)人。
在晚清年间,直隶的顺天府和河间府,都以盛出太监(俗称“老公”)而闻名。在顺天府南部与河间府、天津府交界的地方,有个大城县,这里的人们世代以务农为生,加上子牙河水时常泛滥,光景真是苦不堪言。在县城南靠近子牙河的李贾村,苦情尤为突出,作父母家长的为了改变生活处境,不少人咬牙狠心,将儿子送进皇宫中去当太监。有一天,李贾村又像过节一样,有个年老的李姓太监要回乡来“迎宝”了。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跟在一队吹鼓手后面,看热闹。路两边也站满了闻讯赶来观看的乡人,都想见识一下那顶华丽的轿子中坐着的李老公是个啥模样。那轿子晃晃悠悠来到一片刚整修过的坟地,吹鼓手们分列两队,卖劲地吹奏。一行人毕恭毕敬地来到落停下的轿子前,掀起轿帘,里面走下一个华服鲜亮的老人。李老公衣饰华贵,周围的人恭敬迎接,那不同一般的铺张摆设场面,竟让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看得炯炯有神,心惊目呆。这男孩便是李莲英。
李莲英看见李老公颤颤巍巍地从一个随从手上接过一个红布包,神情庄重,在摆满供品的香案前跪下身来,匍匐痛哭,嘴里呢喃不清地说着:“爹娘啊……您二老给我的骨肉……找回来了……”听这断断续续的哭腔,有点像女人一样。吸引李莲英的是那香案上的供品,自出生以来,从未吃过的好东西。他不停地吞咽着流到唇边的口水,自语道:“我要吃好的,穿好的。我也要当老公。”
李莲英回到家里,问父亲:“老公是干什么的?”父亲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就是被阉了的人。小孩子家问这干啥,睡觉去!”小莲英闷头不乐,但他从白天的见闻中大体明白了,老公就是没有“小鸡”的男人。可他就是不明白,李老公看起来怎么就像自己的奶奶一样,怪里怪气的。小莲英想不出个究竟,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他也像李老公一样,穿着漂亮的衣服,神气活现地四处游玩,吃着各种式样的点心果子……享受着好的待遇,有职,有权,又有势。这种念头已在李莲英头脑中生了根。
同治初年夏秋之交,直隶发生了数十年不遇的水灾,永定河、子牙河暴涨泛滥,冲垮了河堤,到秋后,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未遇水灾的地方,也遇上了蝗灾。直隶总督李鸿章因先一年就闹水灾,奏请朝廷放赈。孰料第二年又是水灾,河堤决毁。他怕朝廷追究责任,压下灾情不向上报,这一来苦了灾民,真像是雪上加霜。灾民们四处逃难,不少人涌向京城。李莲英一家就在流水样的灾民队伍中,来到了北京城。
初入京城,举目无亲。但见流浪的灾民,到处皆是,有的饿死在路边,有的沿街乞讨,更甚者有易子而食的。看着这些惨象,李莲英一家更是惶惶失措,不知如何为生。李父为养家糊口,曾摆摊修过鞋,也常受地痞欺侮。庆幸的是,在京城遇到一位开皮货店的乡亲,帮助李父开了一家熟皮作坊。一家老小齐动手,搓硝揉皮,制好的皮子由老乡的皮货店代售,这才总算是有了经营。时间一长,作坊的活计生意兴旺起来,李家也被人称作“皮硝李”。生活如此一天天好转,李莲英成为一把劳力。但李莲英的心思并不安分,他不甘心一辈子干这种又臭又累的粗活,让人叫一辈子“皮硝李”总觉得好看。
李莲英在干活时常溜号出门。每次逛游回来,他便在兄弟姐妹面前海口吹嘘,慢慢地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了。岂知他出门后常到天桥一带溜跶,学会了赌博这个歪门斜道。他的赌资就是家里的皮货。有时,李莲英手气不坏,能赢一些。但时间一长,便让几个地痞流氓合伙做手脚,输得个精光,被赶出了圈子。他不甘心,借“驴打滚”,想靠自己的小聪明捞回本来,却越赌越输。这一来,他更是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怨气,便要教训那几个玩他的家伙。靠着自小在家乡打架斗殴练得的“三脚猫”功夫与冤家较量,结果被人家打得皮肉流血。李莲英不但没出了气,反而债主又连续上门讨债,李莲英只好东躲西藏,害得家里人变卖家什替他还债,最后在京城呆不下去,只好又举家迁回老家大城。
东奔西逃不务正业的座破庙,幸亏有位老和尚关照,才得以保住性命。在伤的日子里,李莲英前思后想,决心出人头地。
李莲英在天桥混游时,曾遇着位道长,主动给他算命。这位道长吟出几句偈语:“阴反阳来阳反阴,阴阳二字定乾坤。若要逢凶化为吉,不入空门入皇门。”
李莲英向老和尚请教何谓“空门”、“皇门”。老和尚告诉他:“‘空门’就是像我一样出家为僧,吃斋念佛,外出化缘,在这破庙里,不问世事。‘皇门’就是指紫禁城。你一个平民少年,又如何进得皇宫去呢?”
李莲英心里也在愁。不愿向老和尚告诉自己心里的秘密:他要去当老公!一个贫家子弟,不当老公,如何能进皇宫!
李莲英经多次打听得知,京城有两家专做太监净身营生的。有一家是南长街会计司胡同的“毕五”!有一家是地安门方砖胡同的“小刀刘”。两家都是祖传手艺,有一套专用设备,活计可靠,每年按时向皇宫内务府输送太监,从中得到丰厚报酬。清朝律令规定,严禁私自净身,违者重惩。因此,一般被迫当太监的,都要到这两家来净身。净身先要“挂档子”(即报名挂号),过验之后合格者方能动刀。李莲英几经打问,来到方砖胡同,找到“小刀刘”门上。躺在密不透风的地窖里那张特制的木炕上,望着房梁上吊着的刀子,李莲英心里直发抖。见到“小刀刘”那天,听了净身时的惨状和危险,年龄才十六岁的李莲英眉头也没皱一下,立即就在“自愿净身,生死勿论”的文书上画了押。
李莲英心里有点悔意,“小刀刘”有所察觉,面无表情地说:“你才十六岁,要后悔还来得及。”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的李莲英,摆了一个坚决的手势,说:“别看我十六岁,是我自愿净身,无人逼我。”“小刀刘”看着眼前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小刀刘”熟练利索地完成了挤睾丸,割“辫子”的活计,在创口处插上一根鸡毛管,以便伤口愈合后拔掉鸡毛管,小溲正常,也就算净身成功了。
李莲英饱受煎熬,心里空落落的。虽然肉体的痛苦难熬,心灵的痛苦尤为惨人。但是他觉得如同上了一个大当,不知向谁来讨债;自己像是让人宰杀的牲口,却不知反抗何人。悲哀使他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个正常人了,似乎就是那个满脸皱纹的李老公。短暂几天扭曲了人的心理,他心中发誓要在今后捞取一切;即使捞回得再多,也不能弥补他眼下丧失的东西。养伤休息的时日里,通过老乡关系,李莲英结识了宫中的同乡太监沈兰玉。按照清廷《总管内务府现行则例》,进宫太监,先在礼部记档,由内务府的会计司和掌仪司各派一名官员监视,再由年老的太监亲自验看后,交给宫殿监派拨差务。这其中验看一关必不可少,也非常严格。在沈兰玉关照下,李莲英顺利过关,被拨到西太后手下听差。
西太后本名兰儿,叶赫那拉氏,满州镶蓝旗人,咸丰元年(1851)以选秀女入宫,初封懿贵人,六年后生皇子载淳,进封懿贵妃。她聪慧美貌,工于心计,深得咸丰帝爱幸。兰儿精力旺盛,头脑清醒,个性极强,咸丰对其才干十分欣赏。由于身体越来越虚弱,咸丰帝对她也越来越依赖,常让兰儿代阅奏折。这使得兰儿对朝廷事务有所了解,也使兰儿的权力欲望迅速膨胀。1861年,咸丰病死热河,遗命八大臣辅政,兰儿与恭亲王奕訢联合发动“辛酉政变”,斩杀了八大臣。恭亲王被封为议政王和领班军枫大臣,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但大权实握于兰儿西太后之手。
当时,西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是安得海。而初入宫的小太监,先要跟着师傅学习宫中礼法等规矩。李莲英入宫时才十六岁,生得容貌清秀,一张嘴巴能说会道,手脚勤快,伺候师傅也非常殷勤,很快就将师傅的听差经验学到了手。四五年打杂磨练,他学会了奴颜婢膝。洒扫奔走,养花喂鸟,他尽心尽力周到,还得学会隐忍不发。安得海的得意非凡,使他羡慕妒嫉,暗中想着有朝一日能取而代之,使他羡慕妒忌。
同治八年(1869),安得海在西太后默许下,往苏杭为三年后举行大婚的同治帝采制龙衣。他仗着是太后跟前的亲信红人,一路招摇,结果惹来杀身之祸。满清入关后,鉴于明亡的教训,大大裁撤了太监人数,由明时的几万人减到不足四千人。而且定下各种约束太监的律例。在《钦定大清会典》中规定,严禁太监干预朝政;并严禁太监私自出宫,违者以死罪论处。安得海行至山东时,巡抚丁宝桢。得到同治帝、慈安太后和恭亲王的支持,把安得海抓捕正法。
西太后盛年守寡,难耐深宫寂寞,唯一的安慰就是亲生儿子同治帝。但同治帝对她既怕又恨,比较亲近温和善良的东太后慈安。安得海是西太后最为信赖和亲近的太监,安得海一死,西太后没了说心里话、服侍自己最得力的人,因此心情恼恨,患上了“被头风”,每天早晨起来最难侍候,尤其是梳头。西太后有爱打扮的癖好,当年她就是以美貌而得咸丰帝欢心的。因此,特别珍惜自己的容颜和一头青丝。每天早上对镜梳妆,她都仔细看着梳头太监和宫女的举动,如果弄掉了一根头发,轻则痛打,重则立毙其命。梳头太监战战兢兢,这可苦了长春宫主事兼管梳头房太监沈兰玉,每天派差梳头成了难事。无可奈何,沈兰玉只好亲自出马,只因他年高体衰,老眼昏花,力不从心。西太后对丧失权力和青春消褪一样惧怕,限令沈兰玉一定要找个称职的梳头太监。李莲英的机会来了。
一天,沈兰玉当值回来,愁苦着脸来到小太监的住处。
“师傅,您咋的啦,是不是主子又不高兴了?”小太监们探问道。沈兰玉长叹一声:“唉!我这饭碗怕保不住了,自安总管死了以后,主子的脾气越来越坏。梳头断发是免不了的,只要咱手快往袖筒一拢就是了。今儿个又嫌我梳的‘旗头’太板,我现在连人都派不出了。”沈兰玉流下了几滴老泪,小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李莲英却是心中暗喜。
李莲英心中有数,专门到天桥去八大胡同学习,见识各种式样的女子发型,也琢磨过几种发型。
有一天李莲英说:“沈师傅,让我去试一下吧!”李莲英话刚一出口,沈兰玉就斥责道:“你不想要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莲英试探地说:“师傅,您给我10天假,我只要学成回来给您排忧解难。”
沈兰玉望着李莲英,说:“伴君如伴虎,你要好自为之。能不能过关全在你了。”沈兰玉买通敬事房为李莲英放行,李莲英出宫后,学习女式发型。不到半个月,逐步掌握了技术,准备干这份至关重要的差事,急忙回到宫中。
李莲英回宫的第二天一早,跟在沈兰玉身后,前往长春宫。
李莲英平时了解掌握观看紫禁城的太和、中和、保和三殿及两翼的文华、武英殿,是皇帝听政的“前朝”。往北的乾清门是“内廷”正门,内有乾清官、交泰殿、坤宁宫及御花园和分列两侧的东西六宫,是皇帝及其后妃的生活起居之区。乾清宫是皇帝召见外使和近臣之处,皇后居于坤宁宫,交泰殿存放玉玺。这三宫两侧还有端凝殿存放皇帝的冠袍履带,懋勤殿存放图书翰墨,南书房为翰林承值处,上书房为皇子读书处。两侧各有四门,东为日精、龙兴、景和、基化;西为月华、凤彩、隆福、端则,分别通向东西六宫。六宫各有宫墙和宫门,自成一体。慈安东太后住东六宫的钟粹宫;慈禧太后在西六宫的长春宫居住。
沈兰玉带李莲英进长春宫门,香气扑鼻而来。西太后正坐在精致的梳妆台前,一脸倦容,听见沈兰玉和李莲英请安之声,转脸看了一眼伏跪在地的李莲英,说道:“抬起头来让我瞧瞧!”西太后向来以貌用人,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太监五官端正,两眼有光,英俊清爽,心里有了几分喜爱。“你会梳几样发式?”
李莲英回答:“回主子的话,奴才能梳三十来种。”
慈禧太后说:“那好。从今儿起,一月之内,每天不许重样。沈兰玉,你跪安吧!”
李莲英小心翼翼地施展本领,用了约莫半个时辰,脑门上也渗出了汗珠。西太后对镜端详,只见头顶宛如出水芙蓉一般,心中满意了。如此,一个月下来,就连西太后也吃惊,不但每天样式不重,而且梳得漂亮别致,大方得体。这小李子还真行!从此李莲英便成了为西太后的唯一梳头太监。
李莲英这一手梳头绝活。服侍西太后起居非他莫属。因此升为梳头房领事兼敬事房首领,赏六品顶戴。李莲英牢记着安得海的前车之鉴,对上谦虑恭敬有礼,对下和颜悦色。西太后对他宠爱日厚,从而填补了安德海之后的空白。
在1872年,同治帝载淳17岁,为他选立皇后一事,两宫太后发生争执。慈安太后和同治看中了翰林院侍讲崇绮家19岁的女儿、美丽端庄且贤淑聪慧的阿鲁特氏。慈禧太后看中了员外郎凤秀的女儿、轻佻漂亮年仅14岁的富察氏。一人拗不过两人,眼看着同治帝将象征皇后身份的如意交给了阿鲁特氏,慈禧太后非常恼羞成怒。
同治帝在第二年亲政,慈禧太后不仅经常干预朝政,还干涉儿子同治的夫妻生活。见着儿子与皇后的感情亲密,她心里老是不舒服。一天她让李莲英传来皇后,板起声腔教训道:“皇后要母仪天下,你整日里媚着皇上,使皇上不问政事,功课没有长进,如何做得了一国之母!你得给我老实着点,守守妇道吧!”
同治在一年之后,患病去世。野史中讲同治帝出宫寻花问柳,得了脏病。正史记载是患了天花而死。究系何因,众说不一。但由选皇后惹起的风波和婆媳不和却是事实,同治帝婚后的生活过得并不愉快。同治死后还引起一串是非纠纷之事。
慈禧太后这年正是40岁。中年丧子,伤心痛事。但是最关心的是权力。在同治驾崩的前几天,根据太医院御医的医案报告,同治已大限将至,恭亲王与军机大臣们密议立嗣一事,拟在近支亲王中择一“溥”字辈的人选。而慈禧太后既不愿失去权力,又不愿阿鲁特氏以皇太后身份干预朝政,自己甘愿位居太皇太后。
能谈会说、看风使陀的李莲英,观察好了现状,理解慈禧太后的意图,便对慈禧太后说:“主子,您这样伤神不利身体,奴才心里也不好受。咱大清少不了您哪!皇上若是撒手西去还得由您出面当政”
慈禧看着忠实的奴才说:“这宫内只有你体谅我。替我着想。可再度垂帘,谈何容易!小六子(恭王)他们必然反对;东边(慈安)又没主见,我势力单薄呀。”
李莲英三天之后,泪流满面地向慈禧报告:“皇上去了……”慈禧一阵晕眩,差点跌倒,李莲英急忙扶住。慈禧让李莲英搀着,撇开东太后来到养心殿,召集王公大臣,断然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但‘溥,字辈中无当立者!今醇亲王奕譞之子载湉可以继立,速派人迎进宫来!”
恭王等人认为清朝没有兄终弟及先例,心中反对立载湉,可慈禧太后当众宣布懿旨,也只有遵命照办。
奕譞是道光帝第七子,其福晋就是慈禧的亲妹妹。论父系,载湉是慈禧太后的侄子,同治的堂弟。论母系,载湉是慈禧太后亲外甥,同治的表弟。立载湉继统,亲上加亲,慈禧太后可以亲姨母身份控制他。那时载湉年仅4岁,慈禧太后可以母后身份垂帘揽权,从而杜绝和控制了她的眼中钉阿鲁特氏以母后身份过问政事的权力。
慈禧太后为了掩人耳目,以两宫太后名义发布谕旨。“同治病逝无嗣,不得已以醇亲王之子载湉继文帝显皇帝(咸丰)为子,承继大统,俟新皇生育皇子,择其贤者赞承大行皇帝并新皇帝为嗣。”“今皇帝绍承大统,尚在冲龄,时事艰难,不得已垂帘听政。”
年仅4岁的载湉被扶上帝位,定明年改元光绪。慈禧太后二度垂帘,终于又抓住了大权,心情格外舒畅。可是慈禧太后并放过同治的皇后。
有一天,已封为嘉顺皇后的阿鲁特氏来长春宫请安,慈禧命其长跪并破口斥骂:“你这狐掘精,媚死了我儿子,还想当皇太后,做梦!”处于痛苦难堪境地的阿鲁特氏,一反逆来顺受的习惯,奋声抗争道:“我没想当什么皇太后!只是身为皇后,不能不为大行皇帝考虑,我有责任促使朝廷和母后为大行皇帝立嗣!我死不足惜,可无颜面见先帝于九泉。”
原来,同治帝生前自知大限难逃,曾向恩师、军机大臣李鸿藻口授遗诏,要求为自己立嗣以继大统。当时皇后在场。同治死后,李鸿藻遵旨将遗诏交给慈禧,可慈禧却留中不发。慈禧气急败坏大叫:“小贱人,还敢顶嘴!莲英,给我掌嘴!”
阿鲁特氏不胜委屈和愤怒,转向走过来的李莲英,凛然说道:“我也是从乾清门抬进来的皇后,岂能让你这奴才随便打。”李莲英立时缩了手脚。
慈禧生性好胜要强,唯有这出身偏房(贵人)使她至今受制于正宫慈安,因而也最怕人提及这一心病。嘉顺皇后为免受奴才羞辱而说的这句话,使慈禧太后恼恨得跳起来,伸出戴着长而坚硬护指套的手,在儿媳面上狠抠了一把。阿鲁特氏皇后立时血流满面昏晕过去,慈禧太后犹不解气,“我打的就是你这乾清门里抬进来的!”又走过去狠狠踢了几脚。
小太监架走了阿鲁特氏皇后。李莲英忙过去献殷勤:“主子,您消消气,身子骨要紧。”
慈禧太后气愤地说:“整天就会说这几句话。滚下去,让我清静一会。”
受了主子训斥的李莲英,把恨却记在了阿鲁特氏皇后身上。
阿鲁特氏失去丈夫又受侮辱,在冷漠深宫中度日如年。小宫女找来一只猫解闷,给孤寂之中的阿鲁特氏多少有了一些乐趣。她住的体顺堂,被李莲英派心腹李三顺日夜监视着。这李三顺是个溜须钻营的坏胚子,一日看见阿鲁特氏抱着小猫,由宫女陪侍来到御花园散步,便忙报告师傅李莲英。
李莲英等到慈禧从养心殿退朝后,边为主子按摩捏拿,边添油加醋进谗言:“太后,您这把年岁整日为国事操心,还不如人家一天到晚养猫闲逛开心。我替主子不平。”
慈禧太后忙问:“你是说谁!”
李莲英说:“还有谁有这闲心?先帝去了,她一点也不悲伤,还敢顶撞太后。”
慈禧太后此时坐起身,“这小贱人,见了她我这气就不顺。莲英,通知御膳房,明日起停了她的膳食,看她还悠闲养猫不!”
李莲英心里欢快地说:“主子,知道了。”
阿鲁特氏皇后在第二天久等不见传膳,差太监一打听,才知是奉了西太后旨意,不禁黯然泪下。慈安东太后得知情委后,亲自来到长春宫,遂使慈禧有些太过分,但她仍不依不饶:“我们姐妹整天操心政事,您看她,竟然养猫。把膳食减一半。”慈安言语木讷,心中虽不愿意,但说服不了慈禧,只好默认了。但慈安东太后不时让心腹太监送点心食物给皇后阿鲁特氏。不久,李莲英指使李三顺弄死了皇后的小猫,并背着慈安断了皇后的膳食。崇绮夫妇知道了女儿在宫中的遭遇,心疼不已,便买通太监往宫中送饭。可没过几天,又被李莲英发觉,李莲英派人去将守门太监痛打一顿。崇绮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求见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冷笑道:“她是我的儿媳,我怎能不关心?但她孝烈志节,立誓殉君,我看就不如让她去吧!”
崇绮求请无望,女儿的命看来是保全不成了,但必须保住自己和全家,不能玉石俱碎。崇绮回家后,在夫人蒸的馒头中放进一张字条:“圣明无过皇后”!光绪元年(1875)2月,饱受慈禧摧凌的阿鲁特氏皇后,年仅二十二岁,在亡君同治帝梓宫房绝食5日,含恨而死。
慈禧太后总算去了一块心病。李莲英则高兴为主子立了大功。不久,慈禧传谕:李莲英晋升为内廷副总管,赏四品顶戴。
光绪登基不久,慈禧的贪权粗暴,引起朝野一片怨声。内阁侍读学士广安上奏,请求召开王公大臣及六部九卿会议,公开“颁立铁卷”,以立法形式将日后为同治帝立嗣一事固定下来,防止生变。慈禧大骂广安“冒昧”,然后还把广安降职。
嘉顺皇后阿鲁特氏绝食而亡,宫中咸为悲痛。御史潘敦俨借此上奏,请更定谥号,奏文称“皇后死在穆宗(同治)升遐百日之内,道路传闻,或称伤悲致疾,或云绝粒陨生,奇节不彰,何以慰在天之灵,何以副兆民之望?”慈禧以所言无根无据,斥为谬妄,以“夺职”论处。光绪五年(1879)3月,安葬同治夫妇于惠陵时,吏部主事吴可读又旧话重提,以尸谏坚持为同治立嗣的主张。吴可读年轻时风流倜傥,人称“吴大嫖”,但他为人刚直,曾因建言而获罪于同治,险被杀头,他并不改忠君思想,反而对慈禧的贪权残暴大为不满,遂为绝嗣的同治抗争呼请。大葬礼毕后,吴可读在蓟州东面30里处的“三义庙”服毒自尽。临死前,他托人将遗奏代呈慈禧太后,申明“将来大统仍归承大行皇帝嗣子,如此,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两宫皇后未有孙而有孙。”一时间,慈禧非常难堪,朝野内震动很大,议论纷纷。
慈禧太后急忙对李莲英说:“小李子,你看我该怎么处理这事?”
李莲英忙回答:“主子总会稳妥处理好的。”
慈禧冷笑着说:“我给他来个株连九族,看今后谁还敢提这事。”
李莲英吓了一跳,“主子,奴才斗胆说句话,这万万不可。俗话讲杀言官乃亡国之征象,今吴可读以死谏言,忠心可鉴。若罪其九族,只怕对主子不利。听说吴可读死的那天,三月天竟下了雪,这是上天有感。如今皇上已继位五年了,大臣们断不会因此而重立嗣子以承大统。主子不如以抚慰为策,也显我皇太后的圣明仁慈。主子您看如何?”
此时慈禧受了提醒,特下懿旨:“吴可读以死谏言,孤忠可悯。着交部照五品官议恤。”吴可读原为六品官,于是葬礼十分隆重,朝野赞颂皇太后圣明。至此,慈禧太后才真正渡过了同治去世后发生的权力危机。慈禧太后对李莲英好感倍生,特从各地贡来的珍品中挑选出几样,赏其出谋献策之功,稳住李莲英的心。
慈禧太后紧绷的权欲之弦放松了一些,慈禧的“被头风”却又犯了,每天早上头痛欲裂,烦躁不安,动辄处罚宫女太监。李莲英的说笑逗乐也没了效果,提心吊胆地恐有个差池。李莲英入宫前逛过八大胡同很快悟出个奥秘:主子太寂寞了。
慈安东太后过来看望慈禧太后,问“看过御医了吗?”李莲英抢前一步跪下回奏:“奴才回主子话,御医已传过了,可都说不清是何病症,开了些药吃,没见轻反而更厉害了。昨儿折腾了一宿也未曾睡着。”
慈安东太后心直口快,有点着急地说:“唉!真是养了一群废物。平日里头头是道,这会该显本领了,却这般无用。”
李莲英急忙回话道:“奴才倒有个主意,不知行不行?”
东太后忙问:“不妨说来听听!”
李莲英忙说:“奴才听说西城有两位私家郎中,医术高明,能起死回生。可否让奴才去请进宫中,为主子诊治,或许可以见效。”
慈安东太后有点怀疑,便问:“连御医都诊断不清,私家郎中又岂能看得好转?”
李莲英边解释边说:“回主子话,不请怎么能知道呢!看好了赏他们几个银子,看不好打发走人也就是了。”
慈安东太后说:“既然如此,你就去办吧!不过,一定要请那医术高超的才行。”
李莲英点头哈腰说:“奴才遵命。待奴才请他们进宫,先请主子过目。不过,奴才想,最好瞒过御医,免得他们脸上挂不住。”
慈安东太后说:“还是你想得周到,难怪主子这么宠着你。”心地老实的东太后,被李莲英装进了设计好的“套子”里。
李莲英请来两位英俊健壮的郎中进了长春宫。经过数日“诊治”,慈禧西太后的病果然好了。李莲英“荐医”有功,慈禧赏给他一串朝珠以示感谢。有野史写道,这一时期进出慈禧闱帐的,是满洲人,慈禧当姑娘时的相好,时任步军统领的荣禄。荣禄巴结交好李莲英,而且终慈禧一生,始终眷顾不衰,官至直隶总督,把握晚清军权。再从选荣禄爱女之子溥仪继位来看,这事总是有些暧昧难明。但无论是“郎中”,还是荣禄,三个月之后,大约在光绪六年至七年之间,慈禧却是真的大病了一场。
慈安东太后见到慈禧太后这次病情来得急猛,只见其脸色苍白,消瘦憔悴,七月流火天气却穿着厚厚的夹衣。太医李德立、庄守和对病情大感困惑:脉象所示显系“血崩”而致气血两亏;但说是慈禧太后小产失血而致经血淋漓,岂非天下奇闻!两人纵使有胆也不敢说破病症病因,这就使用药大受限制。清朝凡太后、皇上、皇后妃子、皇子们有病,宣太医诊治,都要将医案及处方交内务府,以备大臣王公查阅。因此,慈禧太后的病治了半年不见起色。李莲英便向恭王建议,要求各省督抚荐举名医。直隶总督李鸿章推荐了薛福辰和汪守正。这二人诊过西太后之脉,因为刚进宫中,不敢造次而言,便请李莲英借别处说话。出了长春宫,薛福辰试探问道:“太后可是已病半年?”见李莲英点了头,继续说:“脉象是气血两亏,未得及时调治,因此日感困乏无力。”李莲英不置可否。二人相望会意,心中便有了定数。待阅过医案,薛、汪二人方明白御医的良苦所在。但他俩比御医高明之处就在于脉案与药方有出入,且用药大胆。“血崩”与“骨蒸”在症状上有相似之处,医案诊断上是“骨蒸”,而用药却是治“血崩”。服药几日后,慈禧自感药力奇有效果。半个月后,竟能偶而上朝了。于是,薛福辰和汪守正大受奖拔,分别任为顺天府尹和天津知府,以为慈禧太后治病之便。
慈禧太后养病,自是离不了李莲英伺侯。慈禧病沉的时候,李莲英衣不解带守护在侧,端水喂饭,接解便溺,跪在**为其梳头,捶背按摩。喂药时,必先亲口尝尝凉热,把慈禧服侍护理得舒舒服服。病势减轻后,李莲英也是左右不离,讲些个神聊鬼怪故事,哼几段京戏给主子解闷消遣。慈禧太后一天也离不开李莲英了。她把守寡妇人的柔情倾注到李莲英身上,这种畸形情感依托一直持续到生命的最后时日。一对奇特的男女在深宫中结成奇特的相互关系,两颗贪婪的心,四只贪得的手,驾驭操纵着晚清的政治局面。
只因慈禧西太后生病,才有慈安东太后独自临朝已有半年之久。光绪七年(1881),曾纪泽与俄国谈判,涉及新疆伊犁等地大片国土问题,电请朝廷意向。此事关系重大,慈安太后拿不定主意,退朝之后来找慈禧太后商议。值房太监正午睡,来不及传唤,慈安东太后径入寝宫,只见慈禧正与李莲英并排躺在**,顿时气急了慈安东太后。“大胆奴才,不守规矩!来人,给我拉下去杖责一百,交敬事房严加处置。”
李莲英闻声后,急忙溜下床顾不上穿鞋,跪地请安。听得东太后发怒,以求援目光望着慈禧太后。慈禧心中明白利害,也急忙下床说道:“姐姐请息怒,您误会了,是我背疼,让小李子按摩……”
慈安东太后抢话道:“宫中礼法,祖宗家法都坏在你手里。”说完转身回钟粹宫去了。这边一对惊愕的主仆,一时不知如何才好。李莲英想到安得海的下场,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跪在慈禧太后面前说:“主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她追随文宗先帝(咸丰)去吧!”慈禧太后没有言语。除掉慈安已不是一日了,两宫太后不和由来已久,弱者位居中宫,强者不愿屈居偏室,两人之间免不了你死我活的争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