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正厅中忽然一静,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太子身着青色交领锦袍,在众人的视线下负手前行,似闲庭信步一般缓缓步入正厅。经过林疏言时,不着痕迹地瞥他一眼,短促地呵了声。
像是讽刺。
林疏言面上忽然浮上一抹难堪。
洛之蘅看到他,满腔愤懑眨眼间就烟消云散。她莞尔唤:“阿兄。”
“阿什么兄。”太子没好气地瞪她,“在自己家里也能被人欺负成这样,出息。”
洛之蘅乖巧听训:“下次不会了。”
太子乜她:“还想有下次?”
“……不想。”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话。
林夫人愠怒:“这是哪家的公子?如此没有礼数。”
知道太子身份的洛之蘅和平夏:“……”
太子根本不将林夫人的挑衅放在眼里。他缓步上前,在洛之蘅身侧的圈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理着广袖,半晌,才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赧然立在厅中的林疏言。
他的眼神不咸不淡,明明是坐着,反而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林疏言无端生出自己在他眼中仿佛只是蝼蚁的错觉。
太子轻飘飘道:“就是你对我们家阿蘅贼心不死?”
“知慕少艾,理之自然。我心悦阿蘅妹妹,央父母提亲,天经地义,并未有丝毫逾矩。”林疏言理直气壮。
“提亲?”太子目光在林家人身上睃寻一周,“贵府来势汹汹,仗着人多势众,逼迫一个将将及笄的小姑娘许嫁。恕我孤陋寡闻,这种提亲的规矩,我倒是第一回见。还是说,你们南境世家的规矩本来如此?”
太子一副虚心求教的语气,偏头递去询问的眼神。
半雪撇撇嘴:“我们南境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太子恍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弄得林夫人和林疏言霎时沉了脸色。
洛之蘅忍俊不禁。饶是她极少出府,也耳闻过林夫人“主母典范”的名声。素来礼数周全为人称道的夫人,今日却被嘲讽没有规矩,若传扬出去,美名蒙尘,林夫人少不得要恼羞成怒。
太子随口一句,当真是往林夫人心口上戳了一箭。
林夫人沉声道:“今日上门是为结两姓之好,并无他意。郡主纵然有心拒绝,也实不该让一个没名没姓的外人来羞辱我等。”
“夫人多虑了。”洛之蘅泰然自若,不疾不徐道,“我家兄长为人忠厚,向来只会实话实说,若哪里冒犯夫人,还请夫人宽宏大量,勿要同他一个小辈计较。”
“……”
深知太子性情的侍女仆役诡异地抽搐了下唇角。
向来美貌大过天、言语不饶人的崔公子,有哪里能和“忠厚”二字沾上边?
偏偏太子不以为耻,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阿蘅妹妹说得极是。”
众人:“……”
林夫人气结。
洛之蘅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她若是再不依不饶,岂不是自认了她气量狭小,倚老卖老?
林疏言直直盯着洛之蘅道:“阿蘅妹妹,你我年岁相仿,门当户对,合该是天造地设的姻缘,你为何这般排斥我?”
“门当户对?”太子打断他的质问,“我怎么没瞧出来。”
林疏言本不想理会他,但见洛之蘅对他信赖万分,一副以他为主的神情,只好深吸口气,语气不善地道:“林府与南境王府家世相当,这是全南境有目共睹的事实。”
“那是林府与南境王府,同你可没有什么干系。”
“同我如何没有关系?!”林疏言努力压制怒意,不悦道:“你休要胡搅蛮缠!”
“是你寡闻少见。”太子轻描淡写。
林疏言气恼地瞪着他。
“还不明白吗?”太子闲散地靠着椅背,屈尊降贵般地给他解惑,“洛之蘅年幼果敢,以稚龄之躯摆脱南越贼人的挟持,使得南境王在前线战场可以心无旁骛地领军作战。与南越一战中,洛之蘅居功甚矣,这才得了长乐郡主的荣封。其后数年,她广施善举,在南境百姓中亦有贤名。她的郡主身份不是靠南境王的恩荫,全是她自己挣来的。你呢?”
太子打量他片刻,不屑地呵了声:“你未取功名,未建尺功,文不成武不就。是谁给你的信心,让你觉得自己竟敢同郡主相提并论?”
“你——”林疏言的双眼几欲喷火。
太子视若无睹:“怎么,我说得不对?除了仰仗林大人给你的家世,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功绩?”
“郡主!”林夫人面色不善地道,“我们诚心上门提亲,此行亦是得了王爷的允准,你纵容府中人如此妄言,可想过要如何给王爷交代?还是说,这就是你们南境王府的待客之道!”
林夫人仍是扯着南境王的大旗施压,洛之蘅眼中掠过一抹不喜。
太子先她一步出声:“林夫人倒也不必欺负她一个小姑娘。今日种种,我自会向叔伯一五一十地禀明,叔伯是喜是怒,就不劳林夫人费心了。”
林夫人面上飞快滑过一抹心虚,正被太子捕捉到。
太子讽笑一声:“至于夫人所说上门提亲是得了叔伯的允准……”顿了顿,太子道,“就算叔伯答应将她许配给你们林府,只要洛之蘅不同意,这桩婚事就成不了。”
林夫人也不再故作慈爱,冷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置喙的余地。”
这番语气轻慢非常。
洛之蘅面色微冷,平夏和半雪亦愤愤不平。
太子姿态随意地推给洛之蘅一盏茶,瞥见她面色好了些,才不咸不淡地道:“郡主早有功勋,圣上特许她婚事自主。林夫人此言,莫不是质疑圣上胡乱施恩?”
太子的语气轻飘飘的,却无端给人压迫之感。
林夫人的面色青白不定,咬牙切齿道:“不敢。”
林疏言仍不甘心:“未见圣旨,岂容你空口白牙地胡诌……”
“圣上降旨,难道还要知会与你不成?”太子不屑一顾,就差把“你是什么身份”脱口而出了。
这句话太过大逆不道,林疏言分毫不敢接话。
太子轻嗤一声。
林夫人和林疏言没有讨到好处,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开。
正厅中气氛登时一松。
平夏瞧着被留在院落中的厚礼,为难道:“郡主,这些东西……”
“既是谢礼,留下便是。”
太子抿着茶水看她一眼。
洛之蘅问:“阿兄这般看我,可是有何不妥?”
“林家有备而来,想要趁着你和叔伯不备,一举定下婚事。这些礼用作谢礼厚了些,你这般收下,就不担心他们回府之后刻意散播两家结亲的流言,坏了你的名声?”
洛之蘅转念一想,觉得甚有道理。
半雪愤愤道:“难道还要将礼给他们送回去?这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虽然南境王府不缺这些东西,但一想到今日他们里应外合,先支开王爷,又逼迫郡主,半雪就气恼得慌。
“当然不能便宜了他们。”太子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洛之蘅。
洛之蘅心领神会地对半雪道:“先下手为强,你去将‘林小姑娘走失幸得南境王府救助,林夫人今日特备厚礼酬谢’的事情宣扬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如此一来林府倘若再生事端,就是恩将仇报,林夫人顾忌名声,定然不敢妄动。”半雪眼睛一亮,风风火火地道,“郡主放心,我这就去办!”
平夏指挥着人整理院中的箱笼。
正厅中没了旁人,洛之蘅才犹豫着开口:“阿兄方才说……”
太子似有所悟:“想问婚事自主?”
洛之蘅点点头,忧色不减:“会不会给阿兄添麻烦……”
有没有这则旨意她最清楚不过。太子无中生有,单只是他们私下里谈论倒还好说,万一传到圣上耳中,连累太子被猜忌,她如何能安?
她的想法明晃晃地摆在脸上,一览无余。
太子眸间划过一抹暖色,曼声道:“洛之蘅,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洛之蘅茫然地望过来。
太子扬眉道:“我虽未到弱冠之龄,却也早在三年前开始接触政事。区区婚事,孤一人便能做主,就算传到皇帝耳中,也无需担心。况且……”
见他停顿,洛之蘅问:“况且什么?”
况且不干涉你的婚事,本就是他曾应承我的。
太子摩挲着杯盏,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况且,孤若是没有把握,安敢夸下海口?”
洛之蘅信以为真。
得知不会对太子有妨碍,她长舒口气,举起杯盏,朝着太子抬了下,眉眼弯弯道:“以茶代酒,多谢阿兄出手相助。”
太子觑她一眼,举起杯盏碰了下她的瓷杯。
*
南境王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回了府。
他一早被林刺史派人请走,说是要向他了解大营防务。结果林刺史东拉西扯,始终没聊到点子上。他坐了没多会儿便意兴阑珊,好不容易脱身,将进大营便从下属口中得知府中来人。
想到不久前闺女交代给他的话,连马也未下,调转马头迅速往回赶。
得知事情原委后,南境王顿时气得破口大骂:“我道林坤那个老贼今日为何无故宴请,原来竟是存了这样龌龊的心思!想趁着我不在府中逼迫你许嫁,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骂了半天仍不解气,南境王撸起袖子准备去林府杀个回马枪。
洛之蘅忙上前去拦:“好啦阿爹,我今日不是没有吃亏嘛。”
“他们不讲规矩,这般算计于你,岂能这般放过他们?”南境王被她抱着手臂,怕伤了她不敢动作,只能愤愤坐在圈椅上干嚎。
“那阿爹打算找什么由头去寻林家的麻烦?”
“还用想?”南境王神情极为难看,“他们迫你许嫁,这等下作手段,合该宣扬得人尽皆知,好好替他们扬名!”
洛之蘅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轻叹道:“若是阿爹杀上门去,林家却巧舌如簧不认,又该如何?”
南境王眉毛一竖:“证据确凿,岂容他们巧言辩驳?”
“哪来的证据?”
“众目睽睽,他们还能颠倒黑白不成?”
洛之蘅叹道:“今日之事真相如何只有咱们自己府上知晓,外人又不得知。百姓不知内情,只能看到阿爹气势汹汹地去找林家的麻烦,反倒要指责阿爹仗势欺人。”
南境王心知洛之蘅说得有理,憋闷之下更加气恼。
见他听进去,洛之蘅再接再厉地宽慰:“况且,女儿可着实不想和林家的小公子扯上关系。”
南境王抬眼看她。
洛之蘅轻声解释:“坊间流言不求真相,只求能夺人耳目。婚嫁之事本就容易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谈,更何况是咱们两家。若阿爹当真寻上门去,百姓后脚就能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三人成虎,届时流言会演变成什么模样,我们都不得而知。女儿可不想日后被提及时,百姓就只想到林家的小公子。”
流言最不可控,南境王顺着洛之蘅的描述一想,登时一阵膈应。
“便宜他们了。”南境王哼哼道。
嘴上这么说,心里打定主意要伺机给林家些颜色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