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之路

第38节 几个人就都不言

曾国藩知道肃顺遇到了熟人,只得又替这官爷点了叫“春闹”的姑娘来陪。“春闹”果然有些闹,扭扭搭搭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官爷的腿上,搂过脖子就喊大老官。曾国藩于是知道,这官爷是常来这里的了,否则春闹不会跟他恁热。

肃顺这时对曾国藩道:“万爷,这位官爷和小的祖上是有姻亲的。”又对着官爷道:“您不是一直在盛京吗?几时来到直隶的?”

官爷道:“早不在盛京了,我在直隶已经混十多年了,也没有固定的事做。——不知肃爷来直隶何干?——肃爷不是在宫里当差吗?”

肃顺指着曾国藩对官爷道:“这位万爷是去年的孝廉公,想在直隶捐个官补个实缺。小的昨天才和总兵府的任意接上头,也不知那个任意靠不靠得住。——我早就开缺回奉天了,不是因为这万孝廉的前程,我才懒得来直隶呢!”

“您是说任护院?”官爷瞪起眼睛,“想在直隶混事做,必须得靠上总兵府的文师爷,才算没花冤枉钱。文师爷五万两的典史,到姓任的手里,少说也得七八万的筹码,还说没算茶钱。”

肃顺忙说:“听官爷的口气,和那文师爷想必很熟?”

官爷一拍大腿:“岂止是熟!我和文师爷是顶顶好的朋友嘛!——这十年多亏他带挈,老弟手里才有了几文的积蓄。——肃爷,您老要想在直隶混,老弟我负责让你认识姓文的!”

肃顺道:“有这层关系,可不是天意!——官爷,远的咱不说,就说万爷这件事。明儿你就约那文师爷出来,万爷这件事你就帮到底吧,也省得花冤枉钱。”

官爷一拍胸脯:“咱是世交,又都是在旗的人,容得推托吗?不过,文师爷昨儿进京去郡王府了,要耽搁些日子才能回来。——万爷很急吗?”

曾国藩这时才得以接上话:“急倒不急,但总归是越快越好的了。不知这文师爷办的是哪桩差事?——要很久吗?”

官爷这才神秘地对肃顺说:“这件事直隶人都知道了。——这次安军门着人查抄李纯刚的家产,很是得了几件珍稀字画和古玩。——郡王爷是专爱玩这个的,这样的差事,总是文师爷去办军门才放心。文师爷去年还到西域走过一遭儿呢!军门的家事,无一件不是文师爷经手的,件件都妥贴。”

肃顺拉了拉官爷的袖子:“这姓文的多大的能耐,竟让军门大人这么信任他。”

官爷一笑道:“肃爷还不知道吧?文师爷是军门九姨太的哥哥呢,生得比他妹妹还好!——总兵爷娶他妹子的时候,是他先陪总兵爷的呢。”

肃顺:“敢则咱这位总兵爷还喜欢后庭?”

官爷道:“现在的官老爷,哪管什么前庭后庭,舒服就行。——据说九姨太还吃他哥哥的醋呢!”

曾国藩道:“听官爷这一说,那文师爷也是个回回了?”

官爷看了曾国藩一眼,没有回答。

曾国藩也觉得这话问得多余。

几个人就都不言。

又坐了一会儿,肃顺打破僵局道:“官爷府上也搬来保定了吧?我和万爷要约官爷吃酒呢。”

官爷道:“家人却没有过来,还住在盛京。我一个人在保定耍单帮,是居无定所的。你要找我,就到这里好了,这里有我的房间。——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叨扰您们二位了,明儿由我做东请二位,如何?——二位是住在客栈还是朋友处?”说着站起身,做出要走的样子。

肃顺忙说:“哪能让官爷破费,我们来这里找官爷好了!”

官爷不再谦让,由春闹扶着一晃一晃向里边去了。

曾、肃人也会了账,走出“春满园”。

回到客栈,两个人在房间里又喝了一会儿茶,曾国藩忽然突发奇想,笑着对肃顺道:“肃侍卫呀,本官倒想出有一条路好走,只是有些风险。”

肃顺放下茶杯:“大人但说无妨,卑职听着呢。”

曾国藩:“现在,可以肯定地说,想知道安总兵的底细,文师爷是个关键。依本官想来,不妨利用官爷这条小鱼,到京师把文师爷这条大鱼钓到手。本官推测,安格在直隶绝不只卖官贩爵那么简单,定有其他的隐情。”“大人的意思是——”肃顺满脸狐疑地问。

曾国藩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慢慢讲出来。

文师爷这日把安格交办的事向郡王爷交割清楚,便一头扎进“忘不了”妓院,决定和自己的旧相好“掐出水”盘恒几天。所以,只要文师爷来京师办差,不管是什么事,没有一个月光景断断回不了保定。因为这姓文的只有出去办差的那几日,算是男人,身子才归自己所有。

这一日,文师爷在“掐出水”的房间用过饭,正想困一觉,忽然门帘一掀,一个人走进来。

文师爷躺着没有动,嘴里问“掐出水”:“哪个?”

“文师爷,是小的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文师爷听着耳熟,忙睁眼睛,一看,便坐起身:“原来是官爷啊。——你怎么来了?”

来的果然是官爷。

官爷把嘴凑近文师爷的耳朵道:“有桩大买卖,奴才怕飞到别人怀里去,所以就从保定连夜赶来了。——奴才知道您准在‘掐出水’姑娘这,这不,让我堵了被窝。”说完,就冲着“掐出水”嘿嘿地坏笑,一副老熟人的样子。

文师爷忙问:“什么大勾当不能等到咱回去?”

官爷道:“一个孝廉公,出到五万两银子买个典史。——文师爷您知道,保定府的首县典史是一万的标准呢,凭空飞来四万两,勾当还小吗?”

文师爷赶忙下床,问:“人呢?你把他带来,把银票交上,咱让他到任不就结了!”

官爷照样不急不恼,嘿嘿笑着说:“文师爷您着急了不是?——我就知道这等勾当您一听就得急。不过,文师爷,这回您老该多赏小的几吊了吧?”

“给你五千!”

“抬抬手!”

“那就六千,不能再多了。提督爷、部院和制军还得打点呢!”

官爷哭丧着脸说:“想小的辛苦一场,您老无论如何得给上一个数啊!——小的这几年,可没少给您老搭桥啊!——何曾藏过半个心眼?”

那文师爷瞪起眼睛:“你这次就要这么多,下次呢?——大家都靠这点营生养家糊口,总得互相担待些不是?”

官爷道:“这次不是让咱逮着个憨鸟吗?——以前,小的多要过半个铜板吗?”

“好,一万就一万,你把那什么孝廉公带来吧!”

官爷马上堆出一脸的笑来,口里说着“奴才去去就来”,一溜烟钻出去了。

文师爷在房里骂道:“这个官老七,也真难为他!”

“掐出水”这时一下子扑进文师爷的怀里,嗲声嗲气:“老爷你答应我的东西这回该兑现了吧?——我昨儿夜里可梦见了!”

文师爷用手抚着“掐出水”的头发道:“你的早晚是你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你快给我打几个泡儿,我过足了瘾,再慢慢消遣你!”

“掐出水”却撒娇道:“我不嘛,你先答应我,我才烧给你吃。——你们这些臭老爷们儿,属耗子的,撂爪就忘!”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问讯:“文师爷在吗?”

文师爷一把推开“掐出水”连连道:“在在在——,快进来说话。”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就走进来。

文师爷先一愣,听那侍卫说道:“王爷让舅爷即刻回府,轿子已来了。”

文师爷看那侍卫眼生,就问:“你是——?”

侍卫道:“小的是郡王府护院侍卫。舅爷不认得小的,小的却认得舅爷——请舅爷更衣吧,晚了,王爷又恼了。”

文师爷边更衣边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地儿的?”

侍卫道:“王爷早就知道舅爷的行踪,只是没有说破罢了。——小小的京城还有能瞒过王爷的事?”

一听这话,原本四平八稳的文师爷霎时忙乱起来,鼻子尖也冒出汗珠,手也有些颤抖,一条袖子套了三次才套上。

他边往外走边问侍卫:“可是直隶总兵府有什么事情?”

侍卫道:“小的如何能知道?”

外面果然停了一乘二人小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