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第六
一、“用人”经文
（一）、行政之要，首在得人
【原文】
窃谓行政之要，首在得人。吏治之兴废，全系乎州县之贤否。安徽用兵十载，**不堪，人人视为畏途。通省实缺人员，仅有知府二人、州县二人。即候补者，亦属寥寥。每出一缺，遴委乏员。小民久因水火之中，偶得一良有司拊循而煦妪之，无不感深挟纩，事半功倍。
【译文】
我认为，行政的重要任务，首先在于得人。吏治兴废，全取决于州县最高长官是否贤能。安徽用兵十年，糟蹋得不成样子，人人以为那里是可怕的去处。全省确实缺乏官员，只有知府二人、州县长官二人。即使是候补官员，也寥寥无几。每次有了空缺，总是缺乏人员选任。平民百姓长期困迫在水火之中，偶而遇上一位好官加以抚慰，给予温暖，他们一定会倍受感动，心里感到热乎乎的。这样，就可以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二）、人才取舍之道
【原文】
韩进春业已成军到省否？其营官十人必须逐一经阁下亲自审定，不宜全凭渠为取舍。李迪庵兄弟之选营官，专取简默朴实，临阵不慌。弟不能于临阵观人，而取简默朴实，略仿李氏之意。阁下素精藻鉴，或可参酌用之。
【译文】
韩进春业已成军到省了吗？那十个营官必须经过阁下逐个一一审定，不宜全凭他来决定取舍。李迪庵兄弟选营官，专门选取简默朴实、临阵不慌的人。弟不能临阵观人，而略仿李氏之意选取简默朴实的。阁下素来知人善任，此仅供斟酌参考。
（三）、任人惟贤
【原文】
凡人材高下，视其志趣，卑者安流俗庸陋之规，而日趋污下；高者慕往哲盛隆之轨，而日即高明；贤否智愚所由区矣。足下慨然病俗学之陋，且知务训诂词章以取名者之不足贵。志趣所存，有足尚者，诚于此审趋向循绳尺以求之，所造岂有量哉？秋闱伊迩，计当专意举业，但循其程度，而勿置得失于意中，亦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也。
【译文】
人才的优劣高低，要根据其志趣而定。才能卑下的人，安于世俗之人的庸规陋习，因而一天天地走向污下；才能高的人，仰慕往哲先贤的隆盛的事迹，因而一天天地走向高明。人的好坏、智愚，由此就可以清楚地辨别开来了。您愤激地认为俗学太鄙陋，而且知道致力于训诂词章以博取名声的做法不值得仿效和提倡，志趣所在，有值得崇尚的地方。如果你在这方面，真的能够看准目标，不折不扣地追索下去，将来所取得的成就，难道会有量吗？科举考试临近了，您应当专心致志地准备应试。只遵循科举的程序，而不把得失放在心上，这也是君子与常人所不同的地方。
（四）、德而无才以辅之，则近于愚人
【原文】
余谓德与才，不可偏重。譬之于水，德在润下，才即其载物溉田之用；譬之于木，德在曲直，才即其舟楫栋梁之用。德若水之源，才即其波澜；德若木之根，才即其枝叶。德而无才以辅之，则近于愚人；才而无德以主之，则近于小人。世人多不甘以愚人自居，故自命每愿为有才者；世人多不欲与小人为缘，故观人每好取有德者。大较然也。二者既不可兼，与其无德而近于小人，毋宁无才而近于愚人。自修之方，观人之术，皆以此为冲可矣。
【译文】
我认为才与德，两者不可有偏颇。用水来比喻，它的品德是润下，它的才就是浮载物品、灌溉田地；用木头来比喻，曲直是它的品德，作为舟楫和栋梁之用就是它的才。如果德是水的根源，那么才就是水的波澜；如果德是树木的根，枝叶就是树木的才。一个人有德而无才，就与愚笨之人相近；一个人有才而没有德，则与小人一样。世上的人大多不愿承认自己愚笨，所以常常自称愿意成为有才的人；世上的人大多不希望自己成为小人，所以常常以德取人。大致情况就是如此。既然两者不可兼得，那么与其没有品德而归于小人，还不如没有才能而归为愚人。自我修养的方法，识人的办法，都可从此入手。
（五）、得一好人，便为天地消一浩劫
【原文】
该令居心光明，措词真切，此禀可以见其大概，阅之欣慰无已。所称抱济世之才，矢坚贞织志，不为利害所动，此豪杰之士也。心知顺逆，隐怀忠义，而亦不免被其逼胁，此不失为良善之人也。豪杰之士，难以邂逅遇之，良善之人，尚可以人力求之，求之而实见其行，实信其心，方行举报，则斟酌而无冒滥矣。仰随时留心访察 ，以慰期望。得一好人，便为天地消一浩劫也。
【译文】
该令居心光明正大，措词真切，从这份禀报中可以见其大概，阅后感到欣慰不已。所称抱济世之才干，矢坚贞之志向，不为利害所动，这真是豪杰之士啊！内心知道顺逆，隐怀忠义，也不免被其所威逼胁从，这不失为善良之人。对于豪杰之士，是难以邂逅相遇的，良善之人还可以靠人力而求到，求到之后，亲眼见到他的行为，实信其心，才能举荐，这样经过斟酌之后就不会冒滥选用了。希望你随时留心访察，以不辜负我对你的期望。为国家选拔出一个好人，便是为天地消除一个大劫难。
（六）、知人善任
【原文】
兹有旧戈什哈李卿云千里来投，特命其驰赴吉安，交弟差遣，尚属有用之才。渠系李竹屋之族侄，曾在次青平江营充当哨官两年，受伤假归。战阵之事，自所惯见。据次青屡称其善于打仗。余观其平日语言过多，恐其稍涉于浮，临阵或未必稳安。然其抚绥士卒颇有恩意，又大小经百余战，甘苦备尝，究为难得。在湘营充哨长则或不宜，充队长则已有余；若派总查等杂职则必胜任。弟可酌处之。
【译文】
有个名叫李卿云的人千里迢迢来投奔，我特意命他火速赶赴吉安，听候你使用。此人还算是个有用之才。他本是李竹屋的族侄，曾在李次青的平江营做过两年哨官(相当于连长)，后因负伤告假回乡。战阵之事，他自然早已司空见惯了。李次青曾多次称赞他善于打仗。我看他平日说话太多，恐怕稍微有点浮华，在临阵时也许未必稳实。然而，他在安抚士兵方面很有一套，又身经大小百余战，备尝艰辛，毕竟十分难得。让他在湘军中充当哨长或许不称职，而充当个队长还是绰绰有余的；如果派他去做总查等杂职，他必定能够胜任。你可以酌情使用他。
（七）、荐举贤才
【原文】
总揽大纲之人，拟请伯符、莲舫、筱泉三人。筱泉精细圆适，其从国藩也极久，其为国藩谋也极忠，往年余拟专摺保之。曾为罗忠节两次言之，忠节亦极力赞成。厥后因循不果行。国藩之保举稍吝，不过局度较隘。至于次青、筱泉之不得优保，毕金科之不成功名，则国藩实有蔽贤之咨。中夜以思，如何可赎？今毕金科则长已矣！次青、筱泉二人，万乞阁下大力设法优保，或留鄂补用。以私言之，则国藩内有补于歉衷，外有益于报销；以公言之，则二子存心爱民，必不裨于吏法，必有赞于高深。务乞留意承允。
【译文】
负责全局工作的人，我打算请伯符、莲舫、筱泉三人出任。筱泉办事精细灵活。他跟随我的时间可谓长久，他在为我谋划上可谓忠诚，前些年我曾专门写了一份奏折保举他，另向罗泽南两次提到他，泽南也极力赞成。奏折递交后，有关部门硬要按成规卡他，未能如愿以偿。我在保举人才上稍嫌吝啬，不过是眼界较为狭隘罢了。至于说到次青、筱泉未能从优保举，毕金科未能成就功名，这就实实在在是我有遮蔽贤才的罪责了。夜半自思，如何才可以弥补我的这一罪过呢？如今毕金科已经离世，追悔莫及。次青、筱泉二位人才，万望您大力设法向朝廷从优保举，或者在湖北为他们谋一职位留用。从个人感情方面而言，这样方可使我既在内心上补偿歉疚之意，又对他们做了些有益前途发展的事；从国家利益方面，这两个人确有爱民之心，必定能为地方管理做出成绩，必定能为国家的长远发展提出计策。恳请您留意此事，答应此事。
（八）、联络众志，兼取众长
【原文】
建德虽未攻克，而贵部多猛士健儿，其气可用，亦足喜也。顷已备公牍，调贵军由彭泽横出鄱境四十里街，系韩军移驻之处，风气各殊，贵军不必共扎一外，以省口角。仍须彼此关注，胜必相让，败必相救，以联众志而遏寇氛。抄示彭泽令致东流信，乃萍乡令三月二十三日席道初入江境之信，挨站递传以至湖彭者也。席军并不由九江行走，计此时已至抚州赴饶；阁下至饶境，当可与席观察会昭，尤望妥为联络。渠军系楚勇流派，有江岷樵、刘印渠之风，于湘霆之外，另有家数，阁下亦可兼取其长。学无常师，道兼众妙，不亦善乎？
【译文】
建德城虽然没有被攻破，但是你的部队多数是猛士健儿，其士气可用，也令人十分高兴。我已准备好公文，抽调你部从彭泽横出鄱阳境内的四十里街，这是韩军驻扎的地方，部队风气各不相同，你的部队不要同他们驻扎在一起，以免发生冲突。但你们仍需互相关照，打了胜仗要彼此谦让，军情不利时须相互救助，以便联结我们众人的斗志来抑制敌人的气焰。我顺便抄下来了彭泽县令给东流的信给你看，这封信是萍乡令三月二十三日席道初入江境所写的信，一个驿站接一个驿站传递到了湖彭。席军并不从九江行军，估计现在已经到了抚州向饶州挺进。你到了饶州境内，应当和席观察会晤，尤其希望你们好好联络。席军属于楚勇流派，有江岷樵、刘印渠之风，在湘霆的外面，另外驻有几支，你也可以兼取他们的长处。学无常师。道兼众妙，不也很好吗？
（九）、知人之明，为经世必备之才能
【原文】
虽有良药，苟不当于病，不逮下品；虽有贤才，苟不适于用，不逮庸流。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嫠牛不可以捕鼠；骐骥不可以守闾；千金之剑，以之析薪，则不如斧；三代之鼎，以之垦田，则不如耜。当其时，当其事，则凡材亦奏神奇之效，否则鉏铻而终无所成。故世不患无才，患用才者不能器使而适用也。魏无知论陈平曰：“今有后生考己之行，而无益胜负之数，陛下向暇用之乎？”当战争之世，苟无益胜负之数，虽盛德亦无所用之。余生平好用忠实者流，今老矣，始知药之多不当于病也。
【译文】
即使有好的药物，如果不对病症，还不如一般的药物有效；虽然有贤才，如果工作不适合他的特长，就不如普通人。质地好的木梁可以冲开城门，却不可用它去堵洞穴；强壮的水牛不可以去捕捉老鼠；也不可以用骏马去看守家门；用价值千金的宝剑来砍柴，不如用斧子好使。三代时的宝鼎，用它开垦荒田，还不如用犁。在一定的时间，面临一定的事情，普通人也可以发挥神奇的效果。不然，分辨不清，就将一事无成。因此说世上不害怕没有人才，怕的是用才的人不能够恰当地使用人才。魏无知评论陈平说：“现在有一个年轻人很懂得孝德，但不懂得打仗胜负的谋略，您怎么用他呢？”当国家处于战乱时，如果不是掌握胜负之数的人，虽然有大德，也是没有什么用的。我生平喜用忠实可靠的人 ，如今老了，才知道世上药物虽多，但大多不对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