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家训选编003
尔前问《说文》中逸字,今将贵州郑子尹所著二卷寄尔一阅。渠所补一百六十五文,皆许书本有之字,而后世脱失者也。其子知同又附考三百字,则许书本无之字,而他书引《说文》有之,知同辨为不当有者也。尔将郑氏父子书细阅一遍,则知叔重原有之字,被传写逸脱者,实已不少。
纪渠侄近写篆字甚有笔力,可喜可慰,兹圈出付回。尔须教之认熟篆文,并解明偏旁本意。渠侄、湘侄要大字横匾,余即日当写就付归,寿侄亦当付一匾也。家中有李少温篆帖《三坟记》、《迁先茔记》,亦可寻出,呈澄叔一阅。澄弟作篆字,间架太散,以无帖意故也。邓石如先生所写篆字《西铭》、《弟子职》之类,永州杨太守新刻一套,尔可求郭意城姻叔拓一二分,俾家中写篆者有所摹仿。家中有褚书《西安圣教》、《同州圣教》,尔可寻出寄营,《王圣教》亦寄来一阅;如无裱者,则不必寄也。《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京中一分,江西一分,想俱在家,可寄一部来营。
余疮痍略好,而癣大作,手不停爬,幸饮食如常。安庆军事甚好,大约可克复矣。此次未写信与澄叔,尔将此呈阅,并问澄弟近好。
(咸丰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
【译文】
六月二十日唐介科回到营中,接到你初三日的禀贴和澄叔一封信,一切尽知。今年慧星出现于北斗七星与紫微垣星区之间,渐渐向南移动,不几日就退出右辅和摇光星之外,并没有穿过紫微垣星区,也没有进入天市星区。占星这种迷信之说,本来不足为信;即便有不祥之事,或者也不大为害。
从省城雇请园丁到家中作工,要废弃田园一二丘,用作菜园。我现在军营督责勇夫种菜,每块土地大约三丈长,五尺宽,窄的四尺来宽,务必让人们在除草和采摘蔬菜的时候,要行走于两边的沟内,不要践踏到菜土之内。沟宽一尺六寸,足以容下便桶。大小横直,田间水沟交错,雨水可从中流出,不会导致积水泡坏蔬菜。四川的菜园非常大,水沟一年到头引水长流,颇得古人遗留下来的井田法。我们家乡土地有限,不可能有横水沟,而直水沟则不可少。我们乡下的老农虽然技艺不太精湛,但是态度十分认真,老菜农则完全不讲究。我们家首开种菜的风气,将来的荒山野地,尽可以开垦,种裁各种谷子和菜蔬。如果种茶也会获利很大,我们乡下无人试行,我们家如果有山地,可以尝试种茶。
你前段时间问《说文解字》中的逸字,今天将贵州郑子尹所著《说文逸字》两卷寄给你一阅。渠所补的一百六十五文,都是许慎之书中本来就有的字,而后世才脱失的。其子知同又附考了三百字,则是许慎之书本无之字,而其他的书引用《说文解字》则有这些字,知同所辨有不当之处。你将郑氏父子的书仔细阅读一遍,就知道许叔重书中原有的字,被后来传写之人丢脱的实在不少。
纪渠侄近来写篆字十分有笔力,让人既欢喜又欣慰,兹圈出寄回。你必须教他认熟篆文,并且解释清楚字的偏旁本意。渠侄、湘侄向我要大字横匾,我今天就会写好寄回去,寿侄也要寄回一匾。家中有李少温篆帖《三坟记》、《迁先茔记》,也可找出来,呈给澄叔看阅。澄弟所作篆字,间架太散,是因为没有临贴。邓石如先生所写篆字《西铭》、《弟子职》之类,永州杨太守新刻了一套,你可以求郭意城姻叔拓一两份,使家中写篆字的人有所摹仿。家中有褚书《西安圣教》、《同州圣教》,你可以找出来寄到营中,《王圣教》也寄来一阅;如果没有裱的,则不必寄了。《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京中一份,江西一份,想来都在家里,你可以寄到营中一部。
我的疮痍稍微好些,而癣疾十分严重,用手抓个不停,幸好吃饭正常。安庆军事情况很好,大概可以收复了。这次没有写信给澄叔,你将这封信让他看,并且问候澄弟安好。
(咸丰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
评析:
曾国藩认为种菜之家易兴旺,此信主要讲了种菜的具体方法,从中可以看出曾国藩不只会读书作文,于种菜之类也颇为精通,又要求后辈学习,这充分体现了“耕读传家久”的精神。此信还谈了读书、练字之法,对后人很有启发意义!
谕纪泽(看读写作,阙一不可)
字谕纪泽:
前接来禀,知尔钞《说文》,阅《通鉴》,均尚有恒,能耐久坐,至以为慰。
去年在营,余教以看、读、写、作,四者阙一不可。尔今阅《通鉴》,算看字工夫;钞《说文》,算读字工夫。尚能临帖否?或临《书谱》,或用油纸摹欧、柳楷书,以药尔柔弱之体。此写字工夫,必不可少者也。尔去年曾将《文选》中零字碎锦分类纂钞,以为属文之材料,今尚照常摘钞否?已卒业否?或分类钞《文选》之词藻,或分类钞《说文》之训诂。尔生平作文太少,即以此代作字工夫,亦不可少者也。
尔十余岁至二十岁虚度光阴,及今将看、读、写、作四字逐日无间,尚可有咸。尔语言太快,举止太轻,近能力行“迟”、“重”二字以改救否?
此间军事平安。援贼于十九、二十、二十一日扑安庆后濠,均经击退。二十日自巳刻起至五更止,猛扑十一次,亦竭力击退,以此当可化险为夷,安庆可望克复矣。
余癣疾未愈,每日夜手不停爬,幸无他病。皖南有左、张,江西有鲍,均可放心。目下惟安庆较险,然过二十二之风波,当无虑也。
(咸丰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译文】
前日收到来禀,得知你抄写《说文解字》,阅读《通鉴》,都很有恒心,能够耐心久坐,我十分欣慰。
去年在军营,我教给你做学问要看、读、写、作四样缺一不可。你如今阅读《通鉴》,属于“看”字功夫;抄《说文解字》,属于“读”字功夫。还能临贴吗?你可以临《书谱》,或者用油纸临摹欧阳询、柳公权的楷书,以治疗你的柔弱之体。这种写字功夫,一定不能少。你去年曾经把《文选》中富于文采的词句分类抄了下来,以作为作文的材料,如今还能照常摘抄吗?还是已经完成了?或者分类抄写《文选》的词藻,或者分类抄《说文解字》的训诂。你生平作文章太少,就以此来代替作字功夫,也是必不可少的事。
你十岁至二十岁之间虚度光阴,如今要每天坚持看、读、写、作,还可以有所咸就。你说话的语速太快,举止不稳重,近来能够做到“迟”、“重”两字以改正你的不足吗?
这边军事平安,贼军援兵于十九、二十、二十一日攻打安庆后方,均已被击退。二十日从巳刻起到五更止,猛烈进攻十一次,也都被竭力击退了,因此应该可以化险为夷,安庆有希望收复了。
我的癣疾没有痊愈,每天日夜用手不停的挠,所幸没有其他疾病。安徽南部有左、张,江西有鲍,都可放心。眼下只有安应较危险,然而过了二十二日的风波,应当无忧虑了。
(咸丰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评析:
此信把看、读、写、作四方面作为读书人的四大功课,并教诲儿子要时刻以此为法,不可间断。并针对儿子“说话快”、“举止轻”的缺点给以指正,从中可窥见一位父亲的谆谆教子之心。
谕纪泽(处乱世尤以戒奢侈为要义)
字谕纪泽:
八月二十日胡必达、谢荣凤到,接尔母子及澄叔三信,并《汉魏百三家》、《圣教序》帖。二十二日谭在荣到,又接尔及澄叔二信,具悉一切。
蔡迎五竟死于京口江中,可异,可悯。兹将其口粮三两补去外,以银二十两振恤其家,朱运四先生之母仙逝,兹寄去奠仪银八两。蕙姑娘之女一贞于今冬发嫁,兹付去奁仪十两。家中可分别妥送。
大女儿择于十二月初三日发嫁,袁家已送期来否?余向定妆奁之资二百金,兹先寄百金回家,制备衣服,余百金俟下次再寄。其自家至袁家途费暨六十侄女出嫁奁仪,均俟下次再寄也。
居家之道,惟崇俭可以长久。处乱世,尤以戒奢侈为要义。衣服不宜多制,尤不宜大镶大缘,过于绚烂。尔教导诸妹,敬听父训,自有可久之理。
牧云舅氏书院一席,余已函托寄云中丞,沅叔告假回长沙,当面再一提及,当无不成。余身体平安,二十日成服哭临,现在三日已毕,疮尚未好,每夜搔痒不止,幸不甚为害。满叔近患疟疾,二十日全愈矣。此次未写澄叔信,尔将此呈阅。
(咸丰十一年八月二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清代“恭俭唯德”印及印文八月二十日胡必达、谢荣凤到这里,收到你们母子及澄叔的三封信,并收到《汉魏百三家》、《圣教序》三件字帖。二十二日谭在荣也来到这,又收到你和澄叔的两封信。一切情况都已经知道了。
蔡迎五居然死在了京口的江中,真是奇怪又可怜啊!现在将他的三两口粮补去外,另寄二十两银子抚恤他家。朱运四先生的母亲去世了,现寄去奠仪银八两。蕙姑娘的儿女一贞,定于今年冬天出嫁,现送去嫁妆钱十两。家中可以分别妥善地将这些钱送到。
大女儿选在十二月初三出嫁,袁家送来期约了吗?我向来家里的嫁妆费是二百金,现在先寄一百金回家,用来置办衣物,剩下的一百金等下次再寄。至于自家到袁家的路费及十六侄女出嫁的嫁妆钱,都等下次再寄。
居家之道,只有崇尚节俭才能够长久,处在乱世更应该以戒除奢侈为第一要事,衣服不应缝制太多,更不宜于大镶大缘,过于华丽。你训诫妹妹们,要谨听父亲的教导训诫,自会有可以长久的道理。
牧云的舅舅想取得书院的一个席位,我已寄信给云中丞,沅叔告假回长沙,再当面跟他谈一下,一定会成功。
我身体平安。二十一日丧服器悼皇帝驾崩,现在三天了,已经结束。我的癣病还没有好,每天夜里搔痒不止,幸亏不是很严重。满叔最近患疟疾,二十二日已痊愈了。
这次没给澄叔写信。你将此信呈给他看就行了。
评析:
曾国藩时任湘军统帅,手中握有重权,在江南一代是最有名的文人武将,其嫁女却仅送嫁妆费二百两,传说后来慈禧听说此事都深感诧异,足见其治家之严,生活之简。他提倡居家以节俭为主,处于乱世更应以戒除奢侈为第一要事,曾国藩不但自己身体力行,而且要求家人也照此行事,使今人也不得不自惭形秽。
谕纪泽(分类目录,贵在精当)
字谕纪泽:
接尔八月十四日禀并日课一单、分类目录一纸,日课单批明发还。
目录分类,非一言可尽。大抵有一种学问,即有一种分类之法,有一人嗜好,即有一人摘钞之法。若从本原论之,当以《尔雅》为分类之最古者。天之星辰,地之山川鸟兽草木,皆古圣贤人辨其品汇,命之以名,《书》所称大禹主名山川,《礼》所称黄帝正名百物是也。物必先有名,而后有是字,故必知命名之原,乃知文字之原。舟车弓矢,俎豆钟鼓(z),日用之具,皆先王制器以利民用,必先有器而后有是字,故又必知制器之原,乃知文字之原。君臣上下,礼乐兵刑,赏罚之法,皆先王立事以经纶天下,或先有事而后有字,或先有字而后有事,故又必知万事之本,而后知文字之原。.
此三者,物最初,器次之,事又次之。三者既具,而后有文词。《尔雅》一书,如释天、释地、释山、释水、释草木、释鸟兽虫鱼,物之属也;释器、释宫、释乐,器之属也;释亲,事之属也;释诂、释训、释言,文词之属也。《尔雅》之分类,惟属事者最略;后世之分类,惟属事者最详。事之中又判为两端焉:日虚事,日实事。虚事者,如经之“三礼”、马之“八书”、班之“十志”及“三通”之区别门类是也。实事者,就史鉴中已往之事迹,分类纂记,如《事文类聚》、《白孔六帖》、《太平御览》及我朝《渊鉴类函》、《子史精华》等书是也。
尔所呈之目录,亦是钞摘实事之象,而不如《子史精华》中目录之精当。余在京藏《子史精华》,温叔于二十八年带回,想尚在白玉堂,尔可取出核对,将子目略为减少。后世人事日多,史册日繁,摘类书者,事多而器物少,乃势所必然。尔即可照此钞去,但期与《子史精华》规模相仿,即为善本。其末附古语鄙谑,虽未必无用,而不如径摘钞《说文》训诂,庶与《尔雅》首三篇相近也。余亦思仿《尔雅》之例钞纂类书,以记“日知月无忘”之效,特患年齿已衰,军务少暇,终不能有所成。或余少引其端,尔将来继成之可耳。
余身体尚好,惟疮久不愈。沅淑已拔营赴庐江、无为州,一切平安。胡宫保仙逝,是东南大不幸事,可伤之至!紫兼毫营中无之,兹付笔二十支、印章一包查收,蓝格本下次再付。澄叔处尚未写信,将此送阅。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接到你八月十四日的禀书及每日的课业单子,和分类目录一张,日课单批明了,现寄还给你。
关于目录分类问题,不是一句话可以说清楚的事。大体上有一种学问便有一种分类的方法,有一个人的嗜好,便有一个人的摘抄方法。如果从本原论起,当以《尔雅》为分类之最古的书。天上的星辰,地上的山川,鸟兽草木,都是古代圣贤辨其品汇,给予的命名。《尚书》所说的大禹主名山大川,《周礼》所说的黄帝正才可知道文字的本原。舟车、弓矢、俎豆、钟鼓日常用具,都是先王制造的器物以利于民众使用,一定是先有器物而后才有这个字,所以又一定是要知晓制器的本原,才可知文字的本原。君臣、上下、礼乐、兵刑、赏罚之法,都是先王设置制度用以统治天下,或者是先有事而后有字,或者是先有字而后有事,所以又必须知晓万事的本原,然后才知晓文字的本原。这三者之中,物是最先有的,其次是器,最后是事。三者具备之后,才有文词《尔雅》一书,像释天、释地、释山、释水、释草木、释鸟兽虫鱼,均属于物类;释器、释宫、释乐,则属于器类;释亲,则是属于事类;释诂、释训、释言,属于文辞类。《尔雅》的分类,只有事类最为简略,后世的分类,又惟有事类最详细。事之中又划为两类:叫做虚事、实事。虚事,如经之三《礼》,司马迁《史记》的《八书》,班固《汉书》的《十志》,及《三通》的分门别类都属于虚事。实事,如史鉴中过去的事迹,分类编纂记载的书,如《事文类聚》、《白孔六帖》、《太平御览》及我朝的《渊鉴类函》、《子史精华》等书便是这一类。尔所送呈的目录,也是摘抄事实的表象,而不如《子史精华》中的目录精确恰当。我在京城中收藏的《子史精华》,温叔于二十八年带回去了,想必还在白玉堂,你可以取出来核对,把子目略微减少一些。后世人、事日益增多,史书目益增繁,摘抄分类的书中,事情多而器物少,这是势所必然。但仍可照此抄去,只是希望能与《子史精华》的规模相仿,便是善本,末尾所附古语中低劣谑词,虽然不一定没用,但不如直接摘抄《说文训诂》训诂,差不多与《尔雅》首部三篇相近似,我也想仿照《尔雅》的体例抄纂类书,以成不忘日月之功效,但因年龄已经衰老,军务繁忙,最终还是不能成其事,或许由我稍开其端,你将来可以继续完成。
我身体还好,只是疮病长久不愈。你沅叔已经拔营去庐江、无为州,一切平安。胡官保去世了,是东南的一件大不幸事件,真是令人伤心之至。你要的紫兼毫我的军营中没有,现附寄去二十支笔、一包印章,查收。蓝格本下次再寄。你澄叔那里我还未写信给他,你将此信送给他看。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四日)
评析:
曾国藩学富五车,不但深通作文、写字之道,包括目录分类学亦了如指掌,他在信中信手拈来各种目录分类方法,阐明释物、释器、释事,说明分类目录,贵在精当,在言谈举止中展现了大家风采。
谕纪泽(惟勤俭可以持久)
字谕纪泽:
昨见尔所作《说文分韵解字凡例》,喜尔今年甚有长进,因请莫君指示错处。莫君名友芝,字子偲,号郘亭,贵州辛卯举人,学问淹雅,丁未年在琉璃厂与余相见,心敬其人。七月来营,复得畅谈。其学于考据、词章二者皆有本原,义理亦践修不苟。兹将渠批订尔所作之《凡例》寄去,余亦批示数处。
又寄银百五十两,合前寄之百金,均为大女儿于归之用。以二百金办奁具,以五十金为程仪,家中切不可另筹银钱,过于奢侈。遭此乱世,虽大富大贵亦靠不住,惟“勤俭”二字可以持久。
又寄丸药二小瓶,与尔母服食。尔在家常能早起否?诸弟妹早起否?说话迟钝、行路厚重否?宜时时省记也。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九月二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昨天见到你所作的《说文》分韵解字凡例,非常高兴你今年这么有进步,一定要请莫群指出错处。莫群名友芝,字子偲,号郘亭,贵州省辛卯年的举人,学识渊博。丁未年在琉璃厂和我相见,我心中很敬仰他的为人。七月份他来到营中,又得以与他长谈。他在考据和词章学方面都有研究,义理也细心修习。现将他批订你所作的凡例寄去,我也批示了几处。
又寄去一百五十两银子,加上前次寄的一百两,都归大女儿出嫁用。用二百两办嫁妆,以五十金作仪式用,家中切不可另外再筹银钱,过于奢侈。逢此乱世,尽管是大富大贵,也依靠不住,只有勤俭二字可以持久。又寄二小瓶丸药,给你母亲服用。
你在家常能早起吗?弟妹们是否也能早起?说话稳重,走路厚重吗?你应该时刻反省并牢记住。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九月二十四日)
评析:
再一次强调勤俭持家,严禁奢侈浪费,清醒地认识到尽管是大富大贵,在乱世依然是风雨飘摇,因此只有勤奋俭省方能使家风一脉相传,使子孙辈受恩泽。
谕纪泽(总要养得胸怀博大活泼)
字谕纪泽:
初四夜接尔二十六号禀。所刻《心经》,微有《西安圣教》笔意。总要养得胸次博大活泼,此后更当有长进也。
尔去年看《诗经注疏》已毕否?若未毕,自当补看,不可无恒耳。
讲《通鉴》,即以我过笔者讲之亦可。将来另购一部,尔照我之样,过笔一次可也。…… (咸丰十一年十月二十四日)
【译文】
初四夜接到你二十六号的信。所刻的《心经》,字体稍微具有《西安圣教》的笔意。总要培养成胸襟博大活泼,以后更加会有所进步。
你去年看的《诗经注疏》已经完成了吗?如果没有完成,应该继续补看,不可以没有恒心。
讲《通鉴》,就按我所点读过的本子讲也可以。将来另外买一部,你按照我的样子,点读一次。
(咸丰十一年十月二十四日)
评析:
此信对曾纪泽所刻《心经》给予鼓励,增加其信心,并教导纪泽做人不只要学问做的好,养成博大的胸怀也是十分重要的。此外曾国藩还十分重视恒心的作用,故此信中特别提到“不可无恒”,可谓发人深省。
谕纪泽(议接家眷来此相见)
字谕纪泽:
接沅叔信,知二女喜期,陈家择于正月二十八日入赘。澄叔欲于乡间另备一屋,余意即在黄金堂成礼,或借曾家凹头行礼,三朝后仍接回黄金堂,想尔母子与诸叔已有定议矣。兹寄回银二百两,为二女奁资;外五十金,为酒席之资,俟下次寄回(亦于此次寄矣)。
浙江全省皆失,贼势浩大,迥异往时气象。鲍军在青阳,亦因贼众兵单,未能得手,徽州近又被围。余任大责重,忧闷之至!疮癣并未少减,每当痛痒极苦之时,常思与尔母子相见。因贼氛环逼,不敢遽接家眷。又以罗氏女须嫁,纪鸿须出考,且待明春察看。如贼焰少衰,安庆无虞,则接尔母带纪鸿来此一行,尔夫妇与陈婿在家照料一切。若贼氛日甚,则仍接尔来此一行。明年正二月,再有准信。
纪鸿县府各考,均须请邓师亲送。澄叔前言纪鸿至书院读书,则断不可。
前蒙恩赐遗念衣一、冠一、搬指一、表一,兹用黄箱送回(宣宗遗念衣一、玉佩一,亦可藏此箱内),敬谨尊藏,此嘱。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十四日)
【译文】
收到沅叔的信,得知两个女儿的婚期,陈家定于正月二十八日入赘。澄叔想要在乡间另外准备一间屋子,我的意思就在黄金堂成礼,或者曾家凹头行礼,三天后仍然接回黄金堂,想来你们母子和各位叔父应该已经有定议了。寄回去二百两银子,作为二女的嫁妆;另外五十金,作为酒席的费用,等下次寄回(也于此次寄了)。
浙江全省都失守了,贼军势力浩大,与以前气象大不相同。鲍军在青阳,也因为贼军众多,己兵单薄,没能得手,徽州近来又被围困。我的责任十分重大,忧虑苦闷至极!疮癣并没有减轻,每当十分痛痒的时候,常思念与你们母子相见。因为贼军气势所逼,不敢贸然接家眷过来。又因为许配给罗氏的女儿须出嫁,纪鸿须出外考察,姑且等到明年春天察看。如果贼军气焰稍衰,安庆无大碍,则接你母亲和纪鸿来此一行,你们夫妇与陈婿在家照料一切。如果贼军气势越来越大,则仍然接你来此一行。明年正二月,再通信议定。
纪鸿的县试、府试,均须请邓师亲自护送,。澄叔之前说纪鸿到书院读书,则断然不可。
以前承蒙皇恩赏赐贵物,衣服一件、帽子一顶、搬指一枚、表一个,现用黄箱送回去(宣宗遗物衣服一件、玉佩一个、也可藏在这个箱子里),敬请尊藏,此嘱。
涤生手示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十四日)
评析:
在军事不利的情况下,曾国藩思念与家人团聚,除了亲情,其它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曾国藩虽然贵为一军统帅,但内心的真情流露也与常人无异,一句“每当痛痒极苦之时,常思与尔母子相见”可谓感人至深!也让后人了解到曾国藩对待亲情的态度。
谕纪泽(尔性宜作五言,当多读古诗)
字谕纪泽:
正月十三、四,连接尔十二月十六、二十四两禀,又得澄叔十二月二十二一缄、尔母十六日一缄,备悉一切。尔诗一首,阅过发回。尔诗笔远胜于文笔,以后宜常常为之。余久不作诗而好读诗,每夜分辄取古人名篇高声朗诵,用以自娱。今年亦当间作二三首,与尔曹相和答,仿苏氏父子之例。
尔之才思,能古雅而不能雄骏,大约宜作五言,而不宜作七言。余所选十八家诗,凡十厚册,在家中,此次可交来丁带至营中。尔要读古诗,汉魏六朝,取余所选曹、阮、陶、谢、鲍、谢六家专心读之,必与尔性质相近。至于开拓心胸,扩充气魄,穷极变态,则非唐之李、杜、韩、白.宋金之苏、黄、陆、元八家,不足以尽天下古今之奇观。尔之质性,虽与八家者不相近,而要不可不将此八人之集悉心研究一番,实《六经》外之巨制,文字中之尤物也。
尔于小学粗有所得,深用为慰。欲读周、汉古书,非明于小学无可问津。余于道光末年,始好高邮王氏父子之说,从事戎行,未能卒业,冀尔竟其绪耳。
余身体尚可支持,惟公事太多,每易积压。癣痒迄未甚愈。家中索用银钱甚多,其最要紧者,余必付回。京报在家,不知系报何喜?若节制四省,则余已两次疏辞矣,此等空空体面,岂亦有喜报耶?
(同治元年正月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正月十二四日连续接到你十二月十六、二十四日的两封信,又收到澄叔十二月二十二日的一封信和你母亲十六日的一封信,具悉一切。
你写的一首诗看过了,发还给你。你的诗笔远胜文笔,以后应该常常写些。我长久不写诗了,但好读诗。每天夜里常常拿来古人的名篇高声朗读,用以自乐。今年也应该作两三首,与你们相互和答,模仿苏氏父子的先例。你的才思,古雅而不雄骏,大概适合作五言诗,而不适宜作七言诗。我所选的十八家诗,一共十厚册,在家中存放着,这次可以交给来人给我带到营中来。你要读古诗,汉魏六朝的诗,只取我所选的曹、阮、陶、谢、鲍、谢六家诗专心去读,一定和你的性格相接近。至于开拓心胸,扩充气魄,穷极变态,这不是唐代的李杜韩白、宋金的苏黄陆元八家不足以写尽天下古今的奇观,你的性格,虽然不与这八家相近,但不可不将这八人的文集悉心研究一番。这八人的诗文,实在是《六经》以外的巨制,文字之中尤其有可学之处。你对于训诂小学粗有所得,我很感欣慰,要读周汉古书。非明白训诂小学不可问津。我在道光末年,开始喜好高邮王氏父子的观点,从事军事,未能成其此业,希望你继承我的事业。
我的身体还可以支持,只是公事大多,常常容易积压。癣痒至今未好,家中索要的银钱太多,其中最要紧的,我一定支付寄回去。家中的喜报,不知是报什么喜?若是贺我节制四省的喜报,我已两次上疏请辞了。这种空空的体面,难道也有喜报吗?
(同治元年正月十四日)
评析:
在曾国藩的内心深处他更希望自己做一个知书达理的文人,而非叱咤风云的武将,但生逢乱世,他不得不挑起湘军的重担,为国解忧。子承父业,因此他把写诗作文读遍天下经书的文人之梦寄托在儿子身上,明白此理,我们就更能理解他每每在信中严格指点儿子学问的苦心。
谕纪泽(虽家事烦劳,犹远胜于寒士)
字谕纪泽:
三月十三日接尔二月二十四日安禀并澄叔信,具悉五宅平安。
尔至葛家送亲后,又须至浏阳送陈婿夫妇,又须赶回黄宅送亲,又须接办罗氏女喜事。今年春夏,尔在家中,比余在营更忙。然古今文人学人,莫不有家常琐事之劳其身,莫不有世态冷暖之撄其心。尔现当家门鼎盛之时,炎凉之状不接于目,衣食之谋不萦于怀,虽奔走烦劳,犹远胜于寒士困苦之境也。
尔母咳嗽不止,其病当在肺家。兹寄去好参四钱五分、高丽参半斤,好者如试之有效,当托人到京再买也。余近久不吃丸药,每月两逢节气,服归脾汤三剂。迩来渴睡甚多,不知是好是歹。
军事平安,鲍公于初七日在铜陵获一大胜仗。少荃坐火轮船于初八日赴上海,其所部六千五百人当陆续载去。希庵所派救颍州之兵,颍郡于初五日解围。
第三女于四月二十二日于归罗家,兹寄去银二百五十两,查收。余不详,即呈澄叔一阅。此嘱。
涤生手示
(同治元年三月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三月十二日接到你二月二十四日的信和你澄叔的信,知道家中平安。
你到葛家送亲以后,又需到浏阳送陈婿夫妇,又要赶回黄宅送亲,还要接办罗氏女的喜事。今年春夏,你在家中比我在营中还忙,但古今文人学人,没有不为家常琐事所烦劳的,没有不被世态冷暖纠缠其心的。你现在在家是鼎盛之时,未接触炎凉的情况,衣食不用谋求,虽然奔走辛劳,还远胜于寒士困苦的境地。你母亲咳嗽不止,病应该在肺部,现寄去好人参四钱五分,高丽参半斤,好人参如果试服有效,应该托人再到京城来买。我近来好久不吃丸药了,遇到每个月的两个节气,都服三剂归脾汤。近来瞌睡很多,不知是好是坏。
军事平安。鲍公于初七日在铜陵获一大胜仗。少荃于初八日坐火轮船去上海。他的部下六千五百人陆续载运去。希庵所派的救颍州的兵士,在初五日解了颖郡之围。第三女四月二十二日出嫁罗家,现寄去二百五十两银子,查收。其余的不再详写,将此信送给澄叔看看。此嘱。
涤生手示
(同治元年三月十四日)
评析:
曾国藩自幼家境贫寒,切身体味过人事炎凉,故虽然儿子在家操劳家务甚忙,但不忘警醒儿子现今衣食无忧,远胜于寒士困苦境地,以此鞭策幼子磨练自己,处理好家常琐事,承担住世态冷暖,终成一代文人学士。
谕纪泽(进德修业,持之以恒)
字谕纪泽:
连接尔十四、二十二日在省城所发禀,知二女在陈家,门庭雍睦,衣食有资,不胜欣慰。
尔累月奔驰酬应,犹能不失常课,当可日进无已。人生惟有常是第一美德。余早年于作字一道,亦尝苦思力索,终无所成。近日朝朝摹写,久不间断,遂觉月异而岁不同。可见年无分老少,事无分难易,但行之有恒,自如种树畜养,日见其大而不觉耳。
尔之短处在言语欠钝讷,举止欠端重,看书能深入而作文不能峥嵘。若能从此三事上下一番苦工,进之以猛,持之以恒,不过一二年,自尔精进而不觉。言语迟钝,举止端重,则德进矣。作文有峥嵘雄快之气,则业进矣。尔前作诗,差有端绪,近亦常作否?李、杜、韩、苏四家之七古,惊心动魄,曾涉猎及之否?
此间军事,近日极得手。鲍军连克青阳、石埭、太平、泾县四城,沅叔连克巢县、和州、含山三城暨铜城闸、雍家镇、裕溪口、西梁山四隘,满叔连克繁昌、南陵二城暨鲁港一隘。现仍稳慎图之,不敢骄矜。
余近日疮癣大发,与去年九十月相等,公事丛集,竟日忙冗,尚多积阁之件,所幸饮食如常。每夜安眠或二更三更之久,不似往昔彻夜不寐。家中可以放心。此信并呈澄叔一阅,不另致也。
(同治元年四月初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接连收到你十四日、二十二日在省城发出的信,得知二女儿在陈家,全家和睦,衣食充裕,非常欣慰。
你连日来奔走应酬,还能不放弃功课,应该每天长进不止。人生中只有“恒”是第一美德。我早年对于书法的技巧,也曾经冥思苦想,终无所成,近来天天摹写,长时间没有间断,于是感到日新月异,每年都有不同。可见,年龄不分老少,事情不分难易,只要行之以恒,自然就像种树和畜养牲畜一样,每天不觉得它在长大,而实际上它在不断地长大。
你的缺点在于说话缺乏稳重,举止缺少端庄,看书能深入进去但写文章却不是很出色。假如能从这三件事上下一番工夫,锐意进取、持之以恒,那么不过一两年,自然会有重大的长进而自己又不易察觉。言谈稳重了,举止端庄了,德行也就进步了。写文章有了峥嵘雄快之气,你的学业也就进步了。你前些日子作诗,有点头绪了,最近也常写吗?李、杜、韩、苏四家的七言古诗,惊心动魄,你涉猎到了吗?
这里的军事状况,近日很顺利。鲍军接连攻克青阳、古埭、太平、泾县四座城池。你沅叔接连攻克巢县、和州、含山三个城池及桐城闸、雍家镇、裕溪口、西梁山四个要塞。你满叔也接连攻克繁昌、南陵两城及鲁港要塞。如今仍在慎重稳妥地筹划,不敢有一丝的骄傲。
我近日疮癣发作,相当严重,与去年九、十月一样。公事累积,终日繁忙,还有许多积下的文件。所幸的是饮食如常,每天夜里安睡到二更或三更,不像过去那样彻夜难眠,家中尽可以放心。这封信你呈给澄叔看看,不再另给他写了。
涤生手示
(同治元年四月初四日)
评析:
曾国藩十分重视“恒心”,他自觉自己由文转武,恒心不足,故时刻鞭策幼子进德修业持之以恒。儿子说话缺乏稳重,举止缺少端庄,文章缺乏雄气,故他要求儿子从“恒”做起,相信通过持之以恒的练习,终将克服这三个缺点。
谕纪泽纪鸿(读书可变化气质,立志即换骨金丹)
字谕纪泽、纪鸿儿:
今日专人送家信,甫经成行,又接王辉四等带来四月初十之信,尔与澄叔各一件,藉悉一切。
尔近来写字,总失之薄弱,骨力不坚劲,墨气不丰腴,与尔身体向来“轻”字之弊正是一路毛病。尔当用油纸摹颜字之《郭家庙》、柳字之《琅琊碑》、《玄秘塔》,以药其病,日日留心,专从“厚重”二字上用工。否则字质太薄,即体质亦因之更轻矣。
人之气质,由于天生,本难改变,惟读书则可变化气质。古之精相法[者],并言读书可以变换骨相。欲求变之之法,总须先立坚卓之志。即以余生平言之,三十岁前,最好吃烟,片刻不离,至道光壬寅十一月二十一日立志戒烟,至今不再吃。四十六岁以前,作事无恒,近五年深以为戒,现在大小事均尚有恒。即此二端,可见无事不可变也。尔于“厚重”二字,须立志变改。古称“金丹换骨”,余谓立志即丹也……
(同治元年四月二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儿:
今天专人送来了家信,刚要复信,又收到王辉四等带来的四月初十的信,你与澄叔各一封,具悉一切。
你近来写字,总是太薄弱,骨力不坚劲,墨气不丰腴,与你本身向来轻浮是一路毛病。你应该用油纸摹写颜体的《郭家庙》碑、柳体的《琅琊碑》、《玄秘塔》,-用来治你的毛病。你要天天留心,专从厚重两个字上下工夫。否则,字质太薄,体质也因此更轻。人的气质,由于天生,本来难以改变,只有读书才可以变化气质。古代精于相面的人,都说读书可以变换骨相。要求得变梗的方法,总需要先立下坚定的志向。就我的生平而言,三十岁前最好吸烟,片刻不离,到道光王寅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立志戒烟,至今不再吸。四十六岁以前做事没恒心,近五年深以为戒,现在大小事都还有恒,就这两点,可见,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变的。你对于重厚二字,必须立志变改。古人称金丹换骨,我说立志就是金丹也……
(同治元年四月二十四日)
评析:
曾国藩善于相面,品鉴人物眼光独到,在历史上留下许多美谈。在此信中他谈到读书可以变换骨相,这可能是他极其重视读书的原因之一。儿子为人轻浮,因此曾国藩教诲他读书写字,对他要求甚严,和想要变换他的相骨,使他变得厚重也不无关系。
谕兰己洋(精研《文选》,手抄与摹仿并进)
字谕纪泽:
接尔四月十九日一禀,得知五宅平安。
尔《说文》将看毕,拟先看各经注疏,再从事于词章之学。余观汉人词章,未有不精于小学训诂者。如相如、子云、孟坚,于小学皆专著一书,《文选》于此三人之文,著录最多。余于古文,志在效法此三人并司马迁、韩愈五家,以此五家之文,精于小学训诂,不妄下一字也。
尔于小学既粗有所见,正好从词章上用功。《说文》看毕之后,可将《文选》细读一过。一面细读,一面钞记,一面作文以仿效之。凡奇僻之字,雅故之训,不手钞则不能记,不摹仿则不惯用。
自宋以后,能文章者不通小学,国朝诸儒,通小学者又不能文章。余早岁窥此门径,因人事太繁,又久历戎行,不克卒业,至今用为疚憾。尔之天分,长于看书,短于作文。此道太短,则于古书之用意行气,必不能看得谛当。目下宜从短处下工夫,专肆力于《文选》,手抄及摹仿二者皆不可少。待文笔稍有长进,则以后诂经读史,事事易于着手矣。
此间军事平顺。沅、季两叔皆直逼金陵城下。兹将沅信二件寄家一阅。惟沅、季两军进兵太锐,后路芜湖等处空虚,颇为可虑。余现筹兵补此瑕隙,不知果无疏失否?余身体平安,惟公事日繁,应复之信积阁甚多,余件尚能料理,家中可以放心。此信送澄叔一阅,余思家乡茶叶甚切,迅速付来为要。
(同治元年五月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收到了你四月十九日的一封信,得知五宅平安。你即将看完《说文解字》之后打算先看各经注疏,再从事于词章之学。
我看汉人的词章,没有不精于小学训诂的,例如司马相如、子云、孟坚对小学都专著一书,《文选》中注录的这三个人的文章最多。我在古文方面,有志效仿这三个人和司马迁、韩愈等五家,因为这五家的文章精于小学训诂,不妄写一个字,你对于小学,已经粗有见解,正好可以从词章上下工夫。《说文》看完之后,你可以把《文选》细读一遍。一面细读,一面抄记,一面作文,仿效古文。凡是怪僻的字,雅故难懂的解释,不用手抄就记不住,不模仿就不习惯使用。从宋代以后,能写文章的人不通小学,本朝各位儒者中通小学者又不能做文章,我早年就看到了这条门径,因事情太多,又长期戎马生涯,不能完成此业,至今仍很内疚和遗憾.你的天分,擅长看书,不善于作文。不精于作文,对于古文的用意,写法也不能看到其真谛。眼下你应该从短处下工夫,专门用力学《文选》,手抄和模仿这两者都不可少。等你的文笔稍微有了长进,以后训诂经书攻读史书,事事都容易顺手了。
这里的军事平安顺利。你沅、季两叔都已直逼金陵城下。现将你沅叔的两封信寄到家中一阅,只是沅、季两军进兵太快,后路芜湖等处空虚,很让人忧虑,我现在正筹备兵员准备补上这个空隙,不知最终会不会有闪失?我身体平安,只是公事太多,应该回复的信件积压很多,其他的还都可以料理,家中可以放心。你将这封信送给你澄叔看看,我很思念家乡的茶叶,要迅速寄来为盼。
(同治元年五月十四日)
评析:
曾国藩对儿子做学问的要求是既要精于小学,又要能做文章,这也是他早年为自己找到的学习门径,可惜他半路转入戎马生涯,未能实现夙愿,因此他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指出儿子的问题所在,建议他多读《文选》,手抄和模仿并重,慈父婆心,足见殷切期望。
谕纪泽(宽贷袁婿,俟其改过)
字谕纪泽:
二十日接家信,系尔与澄叔五月初二所发。二十二日又接澄侯衡州一信,具悉五宅平安,三女嫁事已毕。
尔信极以袁婿为虑,余亦不料其遽尔学坏至此。余即日当作信教之,尔等在家,却不宜过露痕迹。人所以稍顾体面者,冀人之敬重也。若人之傲惰鄙弃业已露出,则索性**然无耻,拚弃不顾,甘与正人为仇,而以后不可救药矣。我家内外大小,于袁婿处礼貌,均不可疏忽。若久不悛改,将来或接至皖营,延师教之亦可。大约世家子弟,钱不可多,衣不可多。事虽至小,所关颇大。
此间各路军事平安。多将军赴陕西,沅、季在金陵,孤军无助,不无可虑。湖州于初三日失守。鲍攻宁国,恐难遽克。安徽亢旱,顷间三日大雨,人心始安。谷即在长沙采买,以后澄叔不必挂心。此次不另寄澄叔信,尔禀告之。此嘱!
(同治元年五月二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二十日收到家信,是你和澄叔五月二日寄出的,二十二日又收到澄侯从衡州寄来的一封信,得知家中平安,三女出嫁的事已经办完。
你在来信中非常担忧袁婿,我也没有料到他很快就学坏到了这种地步,我今天就写信教训他。你们在家却不宜过分显露痕迹。人之所以要稍微顾些体面,是希望人们尊重自己。假如一个人的骄傲、懒惰、恶劣的言行已经显露出来,就会索性不顾一丝的羞耻,不顾一切脸面,甘心与正直的人为仇,那今后就无药可救了。我家内外大小都应该对袁婿处处礼貌,假如他长期不悔改,将来或许把他接到安徽的营中来,请老师教他也可以。大世家的子弟,钱不可以多,衣服不可以多,事情虽然小,但关系却很大。
这里各路军事情况都平安。多将军增援陕西,沅、季在金陵孤军无援,值得担忧。湖州于初三失守。鲍军进攻宁国,恐怕难以马上攻克。安徽大旱,近日下了三天大雨,人心才稳定了。谷物就到长沙来买,以后澄叔不必担心。这次不另给澄叔写信了,你禀告他一下,此嘱。
(同治元年五月二十四日)
评析:
曾国藩的大女婿举止乖张,深染纨绔子弟的陋习,但曾国藩以礼待人,不许儿子越俎代庖教训姐夫,更不让家人过份嫌恶其人,他认为自己作为一个长辈应承担教导女婿的责任,如果不行将要把他带入营中请老师教育,足见曾国藩的仁义厚重。
谕纪鸿(衣食起居,当与寒士相同)
字谕纪鸿儿:
前闻尔县试幸列首选,为之欣慰。所寄各场文章.亦皆清润大方。昨接易芝生先生十三日信,知尔已到省。城市繁华之地,尔宜在寓中静坐,不可出外游戏征逐。兹余函商郭意城先生,在东征局兑银四百两,交尔在省,为进学之用。(如郭不在省,尔将此信至易芝生先生处借银亦可)。印卷之费,向例两学及学书共三分,尔每分宜送钱百千。邓寅师处谢礼百两。邓十世兄处送银十两,助渠买书之资。余银数十两,为尔零用及略添衣物之需。
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呒一不与寒士相同,庶可以成大器;若沾染富贵气习,则难望有成。吾忝为将相,而所有衣服不值三百金。愿尔等常守此俭朴之风,亦惜福之道也。其照例应用之钱,不宜过啬(谢廪保二十干,赏号亦略丰)。谒圣后,拜客数家,即行归里。今年不必乡试,一则尔工夫尚早,二则恐体弱难耐劳也,此谕。
涤生手示
再,尔县考诗有错平仄者。头场(末句“移”)。二场(三句“禁”,仄声用者,“禁止”、“禁戒”也,平声用者,犹云受不住也,谚云“禁不起”),三场(四句“节俭仁惠崇”系倒写否?十句“逸”仄声)。五场(九、十句失粘)。过院考时,务将平仄一一检点,如有记不真者,则另换一字。抬头处亦宜细心。再谕。
【译文】
字谕纪鸿儿:
先前听说你科举县试有幸名列第一,我非常高兴。寄来的各考场文章都较清润大方。
昨天收到易芝生先生十三日的来信,得知你已到省城。城市是喧哗之地,你应在住处待着,不可在外边找朋友吃喝玩乐。现在我写信与郭意城先生商议,在东征局借银四百两,作为你在省城进学宫读书的费用。
凡官宦人家子弟,衣食住行无不与贫困家子弟相同者,才可能成为有出息的人;假如染上富贵习气,就很难指望会有什么成就。我侥幸地位列将相,但全部衣服加起来值不了三百金。但愿你们兄弟常守此俭朴之风,也算是明白不过分追求享受的道理。
所有照例应该花的钱,不要太吝啬(酬谢廪保要送二十千,其他赏谢也要略丰厚些)。拜谒至圣先师孔夫子之后,再拜几家客人,就赶快回家去。今年不必参加乡试,一来你的年纪还轻,二来怕你体弱难忍劳苦。此谕。
涤生手示
再有,你县上科考时的诗,平仄有错误之处。头场(末句的移字)、二场(第三句的禁字,作为仄声使用时是禁止禁戒,作为平声用时才是受不住的意思,俗谚说禁不起),第三场(第四句的节俭仁惠崇,是不是写倒了?第十句丢掉了仄声),第五场(第九、十句忘粘了)。在经过院试时,你务必一一检查平仄,如有记得不准确的地方,就另外换上一个字。开头处更要细心。再谕。
评析:
功夫不负有心人,曾国藩在信中耐心指点儿子苦做学问,儿子不负众望取得成就,身为人父,曾国藩深感欣慰。但在鼓励同时亦不忘教导儿子勤俭节约,衣食起居,当与寒士相同。曾国藩自语衣服加起来值不了三百两,试问古今高官大将又有几位位极人臣却还能清苦如此呢?
谕纪泽(陶写性情,一生受用不尽)
字谕纪泽:
曾代四、王飞四先后来营,接尔二十日、二十六日两禀,具悉五宅平安。
和张邑侯诗,音节近古,可慰,可慰!五言诗,若能学到陶潜、谢朓,一种冲淡之味、和谐之音,亦天下之至乐,人间之奇福也。尔既无志于科名禄位,但能多读古书,时时哦诗作字,以陶写性情,则一生受用不尽。第宜束身圭璧,法王羲之、陶渊明之襟韵萧洒则可,法嵇、阮之**名教则不可耳。
希庵丁艰,余即在安庆送礼,写四兄弟之名,家中似可不另送礼。或鼎三侄另送礼物,亦无不可,然只可送祭席、挽幛之类,银钱则断不必送,尔与四叔父、六婶母商之。希庵到家之后,我家须有人往吊,或四叔,或尔去,皆可,或目下先去亦可。
近年以来,尔兄弟读书,所以不甚耽搁者,全赖四叔照料大事,朱金权照料小事。兹寄回鹿茸一架、袍褂料一付,寄谢四叔。丽参三两、银十二两,寄谢金权。又袍褂料一付,补谢寅皆先生,尔一一妥送。家中贺喜之客,请金权恭敬款接,不可简慢,至要,至要!
贤五先生请余作传,稍迟寄回。此次未写复信,尔先告之。家中有殿板《职官表》一书,余欲一看,便中寄来。钞本国史“文苑”、“儒林传”尚在否?查出禀知,此嘱。
涤生手草
(同治元年七月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曾代四、王飞四前后来到我营中,收到你二十日、二十六日的两封信,知道了家中一切安好。
和张邑侯的诗,音节接近于古诗,我很欣慰。五言诗,若能学到陶潜、谢朓那种恬淡的味道及和谐的音律,也是天下最高兴的事,是人间少有的福气了。
你既然无钟于功名利禄,那只要能多读古书,时常吟诗作词,陶冶情操,那一生都将受益不尽。只是你应洁身自持,仿效王羲之、陶渊明的襟韵洒脱,不应仿效嵇、阮的**不羁。
希庵亲人病逝,我就从安庆送去了丧礼,写的是四个兄弟的名字,家中或许可以不用再送礼了。或者由鼎三侄另送一份礼品也行,但是只能送祭席挽幛之类的,决不能送银两。你与四叔父、六婶母商议一下。希庵到家之后,我家要有人去吊唁,要么让四叔去,要么由你去也可以,或者你现在就去也行。
近些年以来,你兄弟读书,之所以没有耽搁多少时间,全依仗四叔料理大事,朱金权料理小事。如今寄回鹿茸一架、袍褂料子一付,感谢四叔。丽参三两、银二十两,感谢金权。还有袍衬料一付,补谢寅皆先生。你都要妥善送去。家中道喜的客人,请金权恭敬地招待,不能怠慢。这非常重要。
贤五先生请我写传记,稍微推后一段时间再寄回去。我这次没有给他答复回信,你先转告他。
家中有原版《职官表》一书,我想要看一下,方便时寄过来。《国史文苑》、《儒林传》的抄本还在吗?查明后告知我。特此叮嘱。
涤生手草
(同治元年七月十四日)
评析:
曾国藩拥护儒家文化,因此鼓励儿子作诗学王羲之、陶渊明的襟韵洒脱,不应仿效嵇、阮的**不羁,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偏见。他严格要求家人尊礼、节俭,因此遇到丧葬之事,按照礼数的要求送丧礼,不许侄子再送银两,其为人之认真,家风之严谨可见一斑。
谕纪泽(行气为文章第一义)
字谕纪泽:
接尔七月十一日禀并澄叔信,具悉一切。鸿儿十三日自省起程,想早到家?
此间诸事平安,沅、季二叔在金陵亦好,惟疾疫颇多,前建清醮,后又陈龙灯狮子诸戏,仿古大傩之礼,不知少愈否。
鲍公在宁国招降童海容一股,收用者三千人,余五万人悉行遣散,每人给钱一千。鲍公办妥此事,即由高淳东坝会剿金陵。希帅由六安回省,初三已到。久病之后,加以忧戚,气象黑瘦,咳嗽不止,殊为可虑。本日接奉谕旨,不准请假回籍,赏银八百,饬地方官照料。圣恩高厚,无以复加,而希帅思归极切,观其病象,亦非回籍静养,断难痊愈,渠日内拟自行具摺陈情也。
尔所作《拟庄》三首,能识名理,兼通训诂,慰甚,慰甚!余近年颇识古人文章门径,而在军鲜暇,未尝偶作,一吐胸中之奇。尔若能解《汉书》之训诂,参以《庄子》之诙诡,则余愿偿矣。至行气为文章第一义,卿、云之跌宕,昌黎之倔强,尤为行气不易之法。尔宜先于韩公倔强处揣摩一番。京中带回之书,有《谢秋水集》(名文洊,国初南丰人),可交来人带营一看。澄叔处未另作书,将此呈阅。
涤生手示
(同治元年八月初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收到了你七月十一日的信及澄叔的信,具悉一切。鸿儿十三日从省城起程,想早些赶回家。
这里诸事平安。沅、季两位叔叔在金陵也很好。只是疾病太多,前些日子他们建了斋醮,后来又搞了灯笼狮子大戏,仿照古代驱傩的仪礼,不知稍好些了没有?鲍公在宁国招降了章容海一股敌人,收留下三千人。剩下的五万人全部遣散了,每人给一千钱。鲍公办妥了这件事后,立即由高淳、东坝会剿金陵。希帅从六安回省城,初三已经到了。久病之后,加上亲人亡故忧念,气色黑瘦,咳嗽不止,实在让人忧虑。今天接到谕旨,不准他请假回家,赏银八百两,令地方上照料他的家事。圣恩高厚,无以复加,但希帅思归心切。看他的病态,也不是回家静养就一定可以痊愈的,他打算近日自己上奏折陈述情况。
你所作三首拟庄诗,能识名理,也通训诂,十分欣慰。我近几年很明白古人做文章的门径,但在军营中少闲暇,没有时常写写,一吐心中的想法,你如果能解明《汉书》的训诂,参照《庄子》的谈论,我的愿望就达到了。行气为文章的第一义,卿、云的文章跌宕起伏,昌黎文章的倔强,尤其是不易行气的方法。你应该先在韩愈倔强方面揣摩一悉。从京中带回去的书,有一部《谢秋水集》(名文,清初南丰人),可交给来人带到营中我要看看。澄叔那里没有另外写信,你将此信送给他看。
涤生手示
(同治元年八月初四日)
评析:
略叙军中近况,又对儿子作诗加以指点,提出“行气为文章第一义”的作诗作文之道,建议先学习韩愈诗文的倔强方面,再及其他,既给儿子提出总的要求,又指明具体方法,的确是一位良师。
谕纲泽(督抚和衷,皖省吏治当有起色)
字谕纪泽:
日内未接家信,想五宅平安为慰。
此间近状如常。各军士卒多病,迄未少愈。甘子大至宁国一行,归即一病不起。许吉斋座师之世兄名敬身号藻卿者,远来访我,亦数日物故。幸杨、鲍两军皆有转机,张凯章闻亦少瘥。三公无他故,则大局尚可为也。沅叔营中病者亦多。沅意欲调多公一军回援金陵。多公在秦,正当紧急之际,焉能东旋?且沅、季共带二万余人,仅保营盘,亦无请援之理。惟祝病卒渐愈,禁得此次风浪,则此后普成坦途矣。
李希庵于闰八月二十三日安庆开行,奔丧回里。唐义渠即于是日到皖。两公于余处皆以长者之礼见待,公事毫无掣肘。余亦推诚相与,毫无猜疑。皖省吏治,或可渐有起色。
余近日癣疾复发,不似去秋之甚。眼蒙则逐日增剧,夜间几不复能看字。老态相催,固其理也……
(同治元年闰八月二十四日)
【译文】
最近没收到家信,想着五宅都平安以为安慰。
这里最近状况和往常一样。各军士卒大多生病,至今没有治愈。甘子大到宁国一趟,回来就一病不起。许吉斋座师的世兄,就是名敬身,号藻卿的那位,远来探访我,数日之后也死去了。幸好杨、鲍两军皆有转机,听说张凯章也快痊愈了。如果这三位没有其他事故,则大局尚可以维持。沅叔营中患病的人也很多。沅叔想要调回多公一军回来支援金陵。多公在秦,正当情况紧急之时,怎么能调走呢?而且沅、季一共带领两万人左右,仅仅是保卫营盘的,也没有去支援的道理。惟有祝军生病的士兵逐渐痊愈,如果能够承受这此的风浪,那以后就会一路平坦了。
李希庵于闰八月二十三日从安应出发,回家奔丧。唐义渠也于今日到安徽。两位在我这里皆以长者之礼遇被招待,对于公事毫不干涉。我也诚心相待,丝毫没有猜疑。安徽省的吏治,或许情况可逐渐好转。
我近日癣疾又发作,没有去年秋天严重。眼蒙病则日渐加剧,夜里几乎不能看字。岁月不待人,确实是这个道理。
(同治元年闰八月二十四日)
评析:
此信主要是向家人说明前线的军事情况,以便让家中亲人放心。其中也有曾国藩与人交往时“推诚相与”的态度,值得人们借鉴。
谕纪泽(安危之际,忧灼异常)
字谕纪泽:
接尔闰月禀,知澄叔尚在衡州未归,家中五宅平安,至以为慰。
此间连日恶风惊浪,伪忠王在金陵苦攻十六昼夜,经沅叔多方坚守,得以保全,伪侍王初三四日也到。现在金陵之贼数近二十万,业经守二十日,或可化险为夷。兹将沅叔初九、十与我二信寄归,外又有大夫第信,一慰家人之心。
鲍春霆移扎距守郡城二十里之高祖山,虽病弁太多,十分可危,然凯军在城主守,春霆在外主战,或足御之。惟宁国县城于初六日失守,恐贼猛扑徽州、旌德、祁门等城,又恐其由间道径窜江西,殊可深虑。
余近日忧灼,迥异寻常气象,与八年春间相类。盖安危之机,关系太大,不仅为一己之身名计也。但愿沅、霆两处幸保无恙,则他处尚可徐徐补救。此信送澄叔一阅,不详。
涤生手示
(同治元年九月十四日)
【译文】
接到你闰月寄的信,得知澄叔尚在衡州没有归来,家中五宅平安,十分欣慰。
这里连日恶风惊浪,伪忠王在金陵苦苦进攻十六昼夜,经过沅叔的多方坚守,才得以保全,伪侍王初三四日也到。现在金陵的贼军将近二十万,如果能坚守二十日,或许可以化险为夷。现将沅叔初九、十给我的两封信寄回,另外有大夫第(指曾国荃)的信,以宽慰家人之心。
鲍春霆转移军营驻守在离郡城二十里处的高祖山,虽然病卒太多,情况十分可危,然而凯军在城中主守,春霆在城外主战,或许可以抵御贼军。惟有宁国县城于初六日失守,恐怕贼军猛攻徽州、旌德、祁门等城,又恐怕贼军从偏僻的小路窜入江西,十分可虑。
我近来忧虑焦灼,与平时大异,和咸丰八年春天相似。大概是安危之机,关系太大,不仅为一己之身名打算也。但愿沅、霆两处能够不出差错,那么别处尚可以慢慢补救。这封信送给澄叔一阅,不详。
涤生手示
(同治元年九月十四日)
评析:
金陵围军被贼军反包围,前线、后方的情况都十分紧急,在这种局面下,曾国藩临危不乱,从大处着眼,认为只要沅、霆两军不出大差错,那么其他地方的损失,可以慢慢补救,后来结果正是如此,可谓眼光独到。从此信也可以看出曾国藩的内心状态,了解到他“不仅为一己之身名打算”的想法,体现出为国分忧的责任心。
谕纪泽(老年心血亏损,欲尔来营省视)
字谕纪泽:
旬日未接家信,不知五宅平安如常否?
此间军事,金柱关、芜湖及水师各营,已有九分稳固可靠;金陵沅叔一军,已有七分可靠;宁国鲍、张各军,尚不过五分可靠。此次风波之险,迥异寻常。余忧惧太过,似有怔忡之象,每日无论有信与无信,寸心常若皇皇无主。前此专虑金陵沅、季大营或有疏失,近日金陵已稳,而忧惶战栗之象不为少减,自是老年心血亏损之症。欲尔再来营中省视,父子团聚一次。一则或可少解怔忡病症,二则尔之学问亦可稍进。或今冬起行,或明年正月起行,禀明尔母及澄叔行之。尔在此住数月归去,再令鸿儿来此一行。
寅皆先生明年定在大夫第教书,鸿儿随之受业。金二外甥有志向学,尔可带之来营。余详日记中。此谕。
涤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月初四日)
【译文】
大概十天没有接到家信了,不知五宅是否和往常一样平安?
这里的军事情况,金柱关、芜湖和水师各营,已经有九分稳固可靠;金陵沅叔一军,也已经有七分可靠;宁国鲍、张各军,还只有五分可靠。这次风波之危险,和平常大不相同。我忧惧太重,好像有持续心跳剧烈,不能自安的症状,每天无论是否有信,内心经常皇皇不安,没有所主。以前只忧虑金陵沅、季大营或许有疏失,近来金陵已经稳固,但忧惶战栗的现象并没有减轻,应该是老年心血亏损的症状。想让你再来军营中看望,我们父子团聚一次。一来或许可以缓解怔忡之症,二来你的学问也可以稍微得到进步。或者今年冬天出发,或者明年正月出发,告知你母亲和澄叔之后再出发。你在这边住几个月后回去,再让鸿儿来这边一趟。
寅皆先生明年决定在大夫第教书,鸿儿可跟随他受教。金二外甥有志于学习,你可带他来营。余详日记中。此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