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家训

第一卷 家训选编

谕纪鸿(读书明理,勤俭自持)

字谕纪鸿儿:

家中人来营者,多称尔举止大方,余为少慰。凡人多望子孙为大官,余不愿为大官,但愿为读书明理之君子。勤俭自持,习劳习苦,可以处乐,可以处约,此君子也。余服官二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气习,饮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风,极俭也可,略丰也可,太丰则吾不敢也。

凡仕宦之家,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尔年尚幼,切不可贪爱奢华,不可惯习懒惰。无论大家小家,士农工商,勤苦俭约,未有不兴,骄奢倦怠,未有不败。尔读书写字,不可间断。早晨要早起,莫坠高曾祖考以来相传之家风。吾父吾叔,皆黎明即起,尔之所知也。

凡富贵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惟学作圣贤,全由自己作主,不与天命相干涉。吾有志学为圣贤,少时欠居敬工夫,至今犹不免偶有戏言戏动。尔宜举止端庄,言不妄发,则入德之基也。

手谕(时在江西抚州门外)

(咸丰六年九月二十九夜)

【译文】

字谕纪鸿儿:

从家里到营中来的人,大多都赞扬你举止大方,我对此稍感欣慰。世人大多希望自己的子孙能做大官,我不希望后人做大官,只希望做个知书达理的君子。勤俭自立持家,习劳习苦,可处于安乐中,可处于节俭中,这就是君子。我做官已有二十年了,不敢沾染一点儿官场俗气,饮食起居,依然遵照寒素家风,非常俭朴也可以,稍微丰盈点儿也可以,太丰厚那我就不敢了。

凡是做官的人家,从俭朴到奢侈容易,从奢侈回到俭朴就困难了。你现在年纪还小,千万不要贪图奢侈,不能养成懒散的习惯。不管是大户人家和小户人家,士农工商各种人,只要勤俭节约,没有家业不兴旺的;骄奢倦怠,没有家业不衰落的。你读书写字不要间断;早晨要早起,不要丢弃高曾祖父就留传下来的家风。我的父亲和叔父,都是黎明就起床,这是你所了解的。

湘军士兵凡是富贵功名,都是命里注定,一半在于人为,一半在于天命。只有学做圣贤,全靠自己做主,与天命不相关联。我有志学做圣贤,可小时候缺少了居家敬谨的功夫,因此到现在还免不了时有戏言和戏谑的行为。你应该举止端庄,不妄说话,才是修养道德的根本。

手谕,时在江西抚州门外。

(咸丰六年九月二十九夜)

评析:

曾国藩希望后人做知书达理的君子, 而非叱咤风云的高官,这和他自己的切身经历息息相关,也是他在阅尽世间沧桑后悟出的处世之道。勤奋节俭、举止端庄、不妄说话,曾国藩从细处着手,对子女言传身教,可谓亦父亦师。

谕纪泽(做人须忠恕)

字谕纪泽儿:

余此次出门,略载日记,即将日记封每次家信中。闻林文忠家书,即系如此办法。

尔在省仅至丁、左两家,余不轻出,足慰远怀。

读书之法,看、读、写、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看者,如尔去年看《史记》、《汉书》、《韩文》、《近思录》,今年看《周易折中》之类是也。读者,如《四书》、《诗》、《书》、《易经》、《左传》诸经、《昭明文选》、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譬之富家居积,看书则在外贸易,获利三倍者也;读书则在家慎守,不轻花费者也。譬之兵家战争,看书则攻城略地,开拓土宇者也;读书则深沟坚垒,得地能守者也。看书与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读书与“无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废。

至于写字,真、行、篆、隶,尔颇好之,切不可间断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余生平因作字迟钝,吃亏不少。尔须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书一万,则几矣。

至于作诸文,亦宜在二三十岁立定规模;过三十后,则长进极难。作四书文,作试帖诗,作律赋,作古今体诗,作古文,作骈体文,数者不可不一一讲求,一一试为之。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过时不试为之,则后此弥不肯为矣。

至于作人之道,圣贤千言万语,大抵不外“敬恕”二字。“仲弓问仁”一章,言敬恕最为亲切。自此以外,如“立则见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正其衣冠,俨然人望而畏”,斯为“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孔言“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是皆言恕之最好下手者。尔心境明白,于恕字或易著功,敬字则宜勉强行之,此立德之基,不可不谨。科场在即,亦宜保养身体。余在外平安,不多及。

再,此次日记已封入澄侯叔函中,寄至家矣。

余自十二至湖口,十九夜五更开船晋江西省,二十一申刻即至章门。余不多及,又示。

涤生手谕(舟次樵舍下,去江西省城八十里)

(咸丰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译文】

字谕纪泽儿:

我这次出门,略记日记,并将日记附在每次家信中。听说林文忠家书,即是如此做法。你在省城,仅到丁、左两家,其他就很少出门,足慰远怀。

读书学习的方法,看书、读书、写字、作文,这四种训练每天缺一不可。看书,像你去年看《史记》、《汉书》、《昌黎先生集》、《近思录》,今年看《周易折中》等等就是属于看书之类。读书,像《四书》、《诗经》、《尚书》、《易经》、《左传》等各种儒家经典,《昭明文选》,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的诗,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的文,不高声朗读就不能领会其中雄伟豪迈的气概,不细细吟咏就不能体会其中深远幽邃的含义。这就好比富贵人家积聚财产:看书就像在外面经商贸易,获得的利润是先前的三倍;读书就像在家里慎守家业,不会轻易花费钱财。又好比军事家用兵打仗:看书就像攻城夺地,扩大自己的疆土地域;读书就像挖沟筑垒,夺得了土地就能坚守。同时,看书又和子夏所说的“日知所亡”接近,读书则与他说的“无忘所能”接近,这两者都不可偏废。

至于写字,正楷、行书、小篆、隶体,你向来都很爱好,现在要坚持练下去,切切不可有一天间断。并且要讲求既要写得好,又要写得快。我平生就由于写字迟钝,吃亏不少。你必须力求敏捷、迅速,假如每天能写上一万个小楷体字,就算差不多了。

至于作各种文体的文章,也应在二十至三十岁间基本定型并形成自己的风格;过了三十岁以后,要有进步就很困难了。写作四书文,写作试帖诗,写作律赋,写作古体诗、今体诗,写作散体古文,写作骈体韵文,这些都一定要一一讲求,都一定要一一尝试。年轻人不能胆小怕羞,必须有狂妄之徒的那种闯**进取的冲劲,错过了青少年时代不去一一尝试,那到了以后就越发不愿意去做了。

至于作人之道,圣贤们进了千言万语,大至不外乎“敬恕”二字。“仲弓问仁”一章,说敬恕最为亲切。除此之外,如站立就见参与前,如乘车就见其倚于衡;君子无论众寡,无论小大,无论敢慢,他都泰然而不骄;正衣冠,使人望而生畏,他却威而不猛。这是讲“敬”字最好的方法。孔子之言,要立可立之人,要通达可通达之人;孟子之言,行动上有得不到的事,反而要靠自己努力。以仁义存于心中,以礼义存于心中,虽终身担忧,但没有一朝之难。这是讲“恕”字最好的方法。你的心里明白,对于“恕”字或许容易见效,“敬”字则是要勉力去做,这是立德的基础.不可不谨慎。科举考试就要到了,也应注意保养身体,我在外面平安。不多及。

再,这次的日记,已封入寄澄侯叔的信函中寄到家中去了。

我自从十二日到湖口,十九日夜里五更开船进入江西省,二十一日申时就到了章门,余不多及。又示。

涤生手谕(舟次樵舍下,去江西省城八十里)

(咸丰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评析:

由读书到作人,曾国藩不吝笔墨娓娓道来,他并重儿子的才学和品性,从看书、读书、写字、作文四个方面勉励儿子好好做学问,从敬、恕两方面鼓励儿子学习圣贤之人,在文末又不忘提醒儿子保养身体,慈父的形象跃然纸上。

谕纪泽(读书当求涵泳体察)

字谕纪泽:

八月一日刘曾撰来营,接尔第二号信,并薛晓帆信,得悉家中四宅平安,至以为慰。

……汝读《四书》无甚心得,由不能“虚心涵泳,切己体察”。朱子教人读书之法,此二语最为精当。尔现读《离娄》,即如《离娄》首章“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吾往年读之,亦无甚警惕;近岁在外办事,乃知上之人必揆诸道,下之人必守乎法,若人人以道揆自许,从心而不从法,则下凌上矣。“爱人不亲”章,往年读之,不甚亲切;近岁阅历日久,乃知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此切己体察之一端也。

“涵泳”二字,最不易识,余尝以意测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润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润花,过小则难透,过大则离披,适中则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过小则枯槁,过多则伤涝,适中则涵养而浡兴。泳者,如鱼之游水,如人之濯足。程子谓鱼跃于渊,活泼泼地;庄子言濠梁观鱼,安知非乐?此鱼水之快也。左太冲有“濯足万里流”之句,苏子瞻有“夜卧濯足”诗,有“浴罢”诗,亦人性乐水者之一快也。善读书者,须视书如水,而视此心如花、如稻、如鱼、如濯足,则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尔读书易于解说文义,却不甚能深入,可就朱子“涵泳”、“体察”二语悉心求之。

邹叔明新刊地图甚好,余寄书左季翁,托购致十副,尔收得后,可好藏之。薛晓帆银百两,宜璧还。余有复信,可并交季翁也。此嘱。

父涤生字

(咸丰八年八月初三日)

【译文】

字谕纪泽:

八月一日,刘曾撰来军营,收到你第二封信和薛晓帆的信,得知家中四宅都平安,非常欣慰。

你读《四书》没有什么心得体会,是由于不能虚心涵泳,切身体察。朱子教人读书的方法,就这两句话最为精辟。你如今读《离娄》,就应当像《离娄》第一章的“上无道揆,下无法守”。我过去读到这里也没怎么注意,这些年在外办事,才知道处于高位的人必须遵守道德,处于低位的人应当遵守法规。假如每个人都以遵守道德自居,只从心愿而不从法律,就会以下凌上。“爱人不亲”一章,我从前读它时,不觉得亲切,近些年来阅历逐渐深了,才知道治人者而不能治人,是智力不够,这是我亲身体验的一个方面。

“涵泳”二字最难理解,我曾经诠释说:所谓涵,像春雨滋润鲜花,像清澈的渠水灌溉稻秧。雨水滋润鲜花,太少了就不容易浇透,太多了就容易倒伏,不多不少才能使花得到充足的水分;渠水灌溉稻秧,太少了稻秧就会干枯,太多了就会造成涝灾,不多不少才能使稻秧茁壮成长。泳者,就像鱼儿游泳,像人洗脚。程子说鱼跃进水潭,十分活跃;庄子说,在濠梁上看鱼,怎么知道鱼儿它不快乐呢?这是鱼在水中的快活。左太冲有“濯足万里流”的语句,苏子瞻有夜卧洗足诗,有浴罢诗,也是人天性喜水的一种快乐。善于读书的人,必须把书看做水,而把这种心情看做鲜花,像稻秧,像鱼儿,像洗脚,那么对涵泳二字,就能深有体会了。你读书理解文章的含义比较容易,却不能深入体会。但愿你能从朱子涵泳、体察两句中,专心追求。

邹叔明新刊刻的地图很好。我寄了信给左季翁,托付他购买十副,你收到后,一定好好收藏。薛晓帆的百两银子应当送还。我有回信,请交给季翁。特此叮嘱。

父涤生字

(咸丰八年八月初三日)

评析:

从自己的读书经验中为儿子解疑答惑,传授方法,总结出读书关键在于虚心涵泳,切身体察。“涵泳”二字深恐幼子不解,故详细阐释,辅以譬喻,语言生动活泼。作为一代儒将,曾国藩秉持书香门第的理念,希望儿子能善于读书,专心追求,学有所得。

谕纪泽(尔当雪父生平三耻)

字谕纪泽:

十九日曾六来营,接尔初七日第五号家信并诗一首,具悉次日人闱,考具皆齐矣,此时计已出闱还家?余于初八日至河口,本拟由铅山入闽,进捣崇安,已拜疏矣。光泽之贼,窜扰江西,连陷泸溪、金溪、安仁三县,即在安仁屯踞。十四日派张凯章往剿,十五日余亦回驻弋阳,待安仁破灭后,余乃由泸溪云际关人闽也。

尔七古诗,气清而词亦稳,余阅之忻慰。凡作诗,最宜讲究声调。余所选钞五古九家,七古六家,声调皆极铿锵,耐人百读不厌。余所未钞者,如左太冲、江文通、陈子昂、柳子厚之五古,鲍明远、高达夫、王摩诘、陆放翁之七古,声调亦清越异常。尔欲作五古、七古,须熟读五古、七古各数十篇。先之以高声朗诵,以昌其气;继之以密咏恬吟,以玩其味。二者并进,使古人之声调拂拂然若与我之喉舌相习,则下笔为诗时,必有句调凑赴腕下。诗成自读之,亦自觉琅琅可诵,引出一种兴会来。古人云“新诗改罢自长吟”,又云“煅诗未就且长吟”,可见古人惨淡经营之时,亦纯在声调上下工夫。盖有字句之诗,人籁也;无字句之诗,天籁也。解此者,能使天籁、人籁凑泊而成,则于诗之道思过半矣。

尔好写字,是一好气习。近日墨色不甚光润,较去年春夏已稍退矣。以后作字,须讲究墨色。古来书家,无不善使墨者,能令一种神光活色浮于纸上,固由临池之勤、染翰之多所致,亦缘于墨之新旧浓淡,用墨之轻重疾徐,皆有精意运乎其间,故能使光气常新也。

余生平有三耻:学问各途,皆略涉其涯涘,独天文、算学,毫无所知,虽恒星、五纬亦不识认,一耻也;每作一事,治一业,辄有始无终,二耻也;少时作字,不能临摹一家之体,遂致屡变而无所成,迟钝而不适于用,近岁在军,因作字太钝,废阁殊多,三耻也。尔若为克家之子,当思雪此三耻。推步、算学,纵难通晓,恒星、五纬,观认尚易。家中言天文之书,有《十七史》中各《天文志》及《五礼通考》中所辑《观象授时》一种。每夜认明恒星二三座,不过数月,可毕识矣。凡作一事,无论大小难易,皆宜有始有终。作字时,先求圆匀,次求敏捷。若一日能作楷书一万,少或七八千,愈多愈熟,则手腕毫不费力。将来以之为学,则手钞群书;以之从政,则案无留牍。无穷受用,皆自写字之匀而且捷生出。三者皆足弥吾之缺憾矣。

今年初次下场,或中或不中,无甚关系。榜后即当看《诗经注疏》,以后穷经读史,二者迭进。国朝大儒,如顾、阎、江、戴、段、王数先生之书,亦不可不熟读而深思之。光阴难得,一刻千金!

以后写安禀来营,不妨将胸中所见、简编所得,驰骋议论,俾余得以考察尔之进步,不宜太寥寥,此谕。(书于弋阳军中)

(咸丰八年八月二十日)

【译文】

字谕纪泽:

十九日曾六来军营,接到你初七第五封家信及诗一首,具悉。次日入闱考试,考试用具都已备齐。这时估计已考完回家。我于初八到河口,本来准备由铅山进入福建,进攻崇安,已经上疏。光泽敌军窜扰江西,接连攻陷沪溪、金溪、安仁三县,随后在安仁踞守。十四日派张凯章军进攻。十五日我也回弋阳。待安仁攻破后,我再由沪溪云际关入福建。

你的七言古诗,气质清明而词也稳妥,我看了以后感到十分欣慰。凡是作诗,最要讲究诗的音律节奏。我所选抄的五言古诗九家、七言古诗六家,诗的音律节奏都是非常悦耳的乐声,能使人百读不厌。我所没有抄的,如左思、江淹、陈子昂、柳子厚的五言古诗,鲍照、高适、王维、陆游的七言古诗,其音律节奏也清越异常。你想作五言古诗和七言古诗,必须熟读五言古诗和七言古诗各数十篇。刚开始可以高声朗诵,以正其气质;接着细声长吟,以玩其诗味。两者并进,使古人的音律节奏,像风吹动一般达到喉舌使自己通晓而熟悉,那么下笔作诗之时,一定会有好的诗句、好的声调来到你的笔下。诗成后自己朗读它,也会自己觉得清朗响亮而津津有味,引出一种新的灵感来。古人说过“新诗改罢自长吟”,又说过“煅诗未就且长吟”,可见古人在尽心规划之时,也纯粹在音律节奏上下工夫。由于有字句之诗,是人所发出的音响;没有字句之诗,是自然界发出的音响。了解这点的,就可以使自然界发出的声响和人发出的音响凝合聚结而成,那么对于作诗的道理就知道一半了。

你喜爱写字,这是一种很好的习性。不过,近来写字的墨色不是很光润,比起去年春夏之交的时候已稍有退步。你以后练字,必须讲究墨色。古代的书法家,没有不善于讲究墨色的,能够令一种神光活色浮于纸上,这固然是由于学习书法相当勤奋、以笔蘸墨用得多了的原因;同时也因为墨的新旧浓淡,用墨的轻重快慢,都有精意运用到字上、纸上,因此能够使神光气质常写常新了。

我生平有三耻:各种学问都有所涉猎,唯天文算学,一点不懂,就是连恒星和五纬也不认识,这是一耻;经常做事,办事业,常有始无终,这是二耻;小时候练字,不能临摹一家之体,结果屡次改变而无所成,写的缓慢而不适用。近年在军,因写字太慢,误事很多,这是三耻。推步算学,即使很难通晓,但恒星五纬,还是比较容易认识的。家中讲天文的书,有十七史中的各书天文志以及《五体通考》中所辑录的观象授时一种。每天晚上认明恒星二、三颗,不过数月,就可全部认识。凡是做事,无论大小难易,都应该有始有终,练字时先求圆匀,再求敏捷。如一天能练楷书一万,少或七八千,越多越熟,那么手腕毫不费力。将来为学,可手抄群书;将来从政,可不积压公文。无穷的好处,都是从写字的好而快生出的。以上三个方面足以弥补我的缺憾。

今年初次科考结束之时,无论中与不中,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发榜以后就马上阅读《诗经》注疏,之后深入研究经籍和勤读史书,二者更替进行。我朝大儒如顾炎武、阎若璩、江藩、戴震、段玉裁、王念孙数位先生的著作,也一定要熟读、一定要深思。时间很宝贵,一刻千金。

以后写给我的信件寄到军营中来,不妨将自己心中的体会,书籍上所得的知识,敞开想法发表自己的言论,使我能从中考察你的进步,因此书信文字不宜太少。特此告知!(书于弋阳军中)

(咸丰八年八月二十日)

评析:

在刀光剑影的戎马生涯中仍不忘教诲儿子写诗练字,其情其意着实可敬。曾国藩在学问上学而不厌,即便功成名就仍然牢记自己的不足,并归为三耻:不懂天文算学、办事有始无终、写字缓慢误事。他希望儿子能吸取他的教训,避免“重蹈覆辙”,可谓用心良苦。

谕纪泽(看书总宜虚心求之)

字谕纪泽:

十月十一日接尔安禀,内附隶字一册。二十四日接澄叔信,内附尔临《玄教碑》一册。王五及各长夫来,具述家中琐事甚详。

尔信内言读《诗经注疏》之法,比之前一信已有长进。凡汉人传注、唐人之疏,其恶处在确守故训,失之穿凿;其好处在确守故训,不参私见。释“谓”为“勤”,尚不数见;释“言”为“我”,处处皆然。盖亦十口相传之诂,而不复顾文气之不安。如《伐木》为文王与友人入山,《鸳鸯》为明王交于万物,与尔所疑《螽斯》章解,同一穿凿。朱子《集传》,一扫旧障,专在涵泳神味,虚而与之委蛇。然如《郑风》诸什,注疏以为皆刺忽者固非,朱子以为皆**奔者,亦未必是。尔治经之时,无论看注疏,看宋传,总宜虚心求之。其惬意者,则以朱笔识出;其怀疑者,则以另册写一小条,或多为辨论,或仅著数字,将来疑者渐晰,又记于此条之下,久久渐成卷帙,则自然日进。高邮王怀祖先生父子,经学为本朝之冠,皆自札记得来。吾虽不及怀祖先生,而望尔为伯申氏甚切也。

尔问时艺可否暂置,抑或它有所学?余惟文章之可以道古,可以适今者,莫如作赋。汉魏六朝之赋,名篇巨制,具载于《文选》,余尝以《西征》、《芜城》及《恨》、《别》等赋示尔矣。其小品赋,则有《古赋识小录》,律赋则有本朝之吴穀人、顾耕石、陈秋舫诸家。尔若学赋,可于每三、八日作一篇,大赋或数千字,小赋或仅数十字,或对,或不对,均无不可。此事比之八股文略有意趣,不知尔性与之相近否?

尔所临隶书《孔宙碑》,笔太拘束,不甚松活,想系执笔太近毫之故,以后须执于管顶。余以执笔太低,终身吃亏,故教尔趁早改之。《玄教碑》墨气甚好,可喜可喜。郭二姻叔嫌左肩太俯,右肩太耸。吴子序年伯欲带归示其子弟。尔字姿于草书尤相宜,以后专习真、草二种,篆、隶置之可也。四体并习,恐将来不能一工。

余癣疾近日大愈,目光平平如故。营中各勇夫病者,十分已好六七,惟尚未复元,不能拔营进剿,良深焦灼。闻甲五目疾十愈八九,忻慰之至。尔为下辈之长,须常常存个乐育诸弟之念。君子之道,莫大乎与人为善,况兄弟乎?临三、昆八,系亲表兄弟,尔须与之互相劝勉。尔有所知者,常常与之讲论,则彼此并进矣,此谕。

(咸丰八年十月二十五日)

【译文】

字谕纪泽:

十月十一日接到你的信,内附隶书一册。二十四日接澄叔信,内附有你临摹的《元教碑》一册。王五及其他长夫来,具述家中琐事,甚详。

你信中说读《诗经》注疏的方法,比起前一封信有很大长进。凡是汉人传下的注释,唐人的注疏,其不好之处在于确守故训,失之穿凿,其好处在确守故训,不参杂私见。释谓为勤,还不多见,释言为我,处处都是,也是因为口口相传的训诂,也不再注意文章语气的不顺。如《伐木》为文王与友人入山,《鸳鸯》为明王与万物相交。与你所怀疑的《螽斯》章的解释,同样属于穿凿。朱子《集传》,扫除旧的障碍,专在涵泳神味上用心,虚与委蛇,但是如《郑风》等篇的注疏,以为都是刺忽的固然不对,朱子以但都是**奔的,也未必对,你钻研《诗经》时,无论看注疏,看宋传,总要虚心探求。其中得意之处,就用红笔划出。其中可怀疑之处,就另外写一小条,或多为辩论,或仅写数字,将来可疑的地方渐渐明晰,再记在此条之下,时间长了就成卷账,那样必然有很大长进。高邮王怀祖先生父子,经学研究是本朝之冠,邵址从记札记得来的,我虽然比不上怀祖先生,但望你成为伯申氏的期望甚切。

你问作八股文可否暂时搁置,或看有什么其他可学,我认为文体中既可以道古,又可以论今的莫如作赋。汉魏六朝之赋,名篇巨著,都载于《文选》,我曾经以《西征》、《芜城》及《恨》、《别》等赋给你看。其他小品赋,则有《古赋识小彖》。律赋,有本朝的吴谷人、顾耕石、陈秋舫等家。你若学赋,可在每逢三、八日作一篇大赋,或数千字,小赋或仅数十字,或对仗或不对仗,均无不可。这些比作八股文略有兴趣,不知是否符合你的习性。你所临摹的隶书《孔庙碑》,笔画太拘束,不怎么松活,猜想是握笔太靠下的缘故,以后要握在笔管的顶部。我因为握笔太低,终身吃亏,所以教你趁早改之,《元教碑》墨气很好,可喜可喜,郭二姻叔觉得左肩有些低俯,右肩过于高耸,但吴子序年伯要回去给他的子弟看。你写的字比较适于草书,以后专门练习真草二种,篆隶可以搁置。四体一同练习,恐怕将来没有一种能精。

我的癣疾近些日子大好,目光仍平平如故。营中兵勇患病的,十分已好六七,只是还没有复原,不能拔营进剿,很是焦虑。听说甲五眼病十愈八九,欣慰之至。你是下一辈的兄长,应记得常常关心诸位兄弟。君子之道,最重要的是与人为善,何况兄弟之间?临三、昆八是亲表兄弟,你应与他们互相勉励。你有些什么见解,常常与他们讲解议论,这样才能彼此都有长进。此谕。

十月二十五日

评析:

耐心地为幼子解疑答惑,从自己的读书心得中启发儿子虚心探求学问,语重心长,不厌其烦。由儿子临摹的隶书笔画拘束,揣测问题在于握笔靠下,希望儿子改正,不致像他一样握笔太低,终身吃亏。战时指挥千军万马,战闲教诲儿女读书,父爱之深可见一斑。

谕纪泽(三河惨败,情怀难堪)

字谕纪泽:

二十五日寄一信,言读《诗经注疏》之法。二十七日县城二勇至,接尔十一日安禀,具悉一切。

尔看天文,认得恒星数十座,甚慰甚慰。前信言《五礼通考》中《观象授时》二十卷内恒星图最为明晰,曾翻阅否?国朝大儒于天文历数之学,讲求精熟,度越前古。自梅定九、王寅旭以至江、戴诸老,皆称绝学,然皆不讲占验,但讲推步。占验者,观星象云气以卜吉凶,《史记·天官书》、《汉书·天文志》是也。推步者,测七政行度,以定授时,《史记·律书》、《汉书·律历志》是也。秦味经先生之《观象授时》,简而得要。心壶既肯究心此事,可借此书与之阅看(《五礼通考》内有之,《皇清经解》内亦有之)。若尔与心壶二人能略窥二者之端绪,则是以补余之缺憾矣。

四六落脚一字粘法,另纸写示(因接安徽信,遂不开示)。

书至此,接赵克彰十五夜自桐城发来之信,温叔及李迪庵方伯尚无确信,想已殉难矣,悲悼曷极!来信寄叔祖父封内,中有往六安州之信,尚有一线生机。余官至二品,诰命三代,封妻荫子,受恩深重,久已置死生于度外,且常恐无以对同事诸君于地下。温叔受恩尚浅,早岁不获一第,近年在军,亦不甚得志,设有不测,赍恨有穷期耶?

军情变幻不测,春夏间方冀此贼指日可平,不图七月有庐州之变,八九月有江浦、六合之变,兹又有三河之大变,全局破坏,与咸丰四年冬间相似,情怀难堪。但愿尔专心读书,将我所好看之书领略得几分,我所讲求之事钻研得几分,则余在军中,心常常**。

尔每日之事,亦可写日记,以便查核。(建昌营次)

(咸丰八年十月二十九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二十五日寄去一信,讲读《诗经注疏》的方法。二十七日县城的两个兵勇到来,接到你十一日的信,具悉一切。

你看天文,认得恒星几十颗,甚慰甚慰。上次信中说《五体通考》中观象授时二十卷内的恒星图最为清楚,你曾翻阅吗?国朝大儒们对于人文历数之学,研究精熟,超越以前古人。从梅定九、王寅旭到江、戴诸老,皆称绝学,但是他们都不讲占验只讲进步。占验是观察星象云气以卜吉凶,《史记·天官书》、《汉书:天文志》是也;推步是指测量七政的经纬度,以测定时间历法,《史记·律书》、《汉书·律历志》是也。秦味经先生观象授时之法,简时而得要领,心壶既然肯于研究,可借这本书给他阅读(《正礼通考》内有,《皇清经解》内也有)。如果你和心壶二人能看出二者的一些头绪,就是以弥补我的缺憾了。四六落脚的一字粘法,用另外一张纸写出(因接安徽来信,遂不开示)。

信写到此,接到赵克彰十五日夜从桐城发来的信,温叔和李迪庵方伯,还没有确切消息。想必已经殉难,悲悼何极!来信寄给叔祖父信封内有运往六安的信,还有一线希望。我官至二品,诰命三代,封妻荫子,深受皇恩,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况且常恐对不起同事诸君于地下,温叔受皇悬还不多,早年几次科举不曾中第,近年在军中,也不很得志,假使有什么不测,遗憾无穷。军情变幻,春夏之时刚希望敌军指日可破,不料七月有庐州之变,八、九月有江浦、六合之变,现又有三河大变,全局破坏,与咸丰四年冬天相似,形势难堪。但愿你专心读书,将我喜欢看的书能领略几分,我爱研究的事钻研得几分。我在军中,心常**。你每天做事,也可写成日记,以便查阅。

十月二十八九日于建昌营次

评析:

对儿子的进步深感欣慰,总结当代大儒研究人文历数之学的特点,勉励儿子继续学习。但三河惨败,形势难堪,即便不愿叨扰儿子读书的曾国藩也难忍心中悲戚之情,不禁向儿子诉说心中苦闷。“余官至二品,诰命三代,封妻荫子,受恩深重,久已置死生于度外,且常恐无以对同事诸君于地下”,曾国藩用自己的言行向幼子诠释了忠、义之道,着实令人敬佩。

谕纪泽(岳家凋败,宜往慰解)

字谕纪泽:

初一日接尔十二日一禀,得知四宅平安,尔将有长沙之行,想此时又归也。少庚早逝,贺家气象日以凋耗。尔当常常寄信与尔岳母,以慰其意;每年至长沙走一二次,以解其忧。耦耕先生学问文章,卓绝辈流,居官亦恺侧慈祥,而家运若此,是不可解!尔挽联尚稳妥。

《诗经》字不同者,余忘之。凡经文版本不合者,阮氏《校勘记》最详(阮刻《十三经注疏》,今年六月在岳州寄回一部,每卷之末皆附校勘记,《皇清经解》中亦刻有校勘记,可取阅也)。凡引经不合者,段氏《撰异》最详(段茂堂有《诗经撰异》、《书经撰异》等著,俱刻于《皇清经解》中),尔翻而校对之,则疑者明矣。

(咸丰八年十二月初三日)

【译文】

初一接到你上月十二日的一封信,得知四宅都平安,你将要去长沙,想来此时又回家中了。少庚去世的早,贺家的境况日渐衰落。你应该经常寄信给你岳母,以安慰她的内心;每年要去长沙一到两次,以消解她的忧愁。耦耕(贺长龄)先生的学问文章,卓绝一流,身居高官也能温和慈祥,而家境到今天这地步,实在是不可理解!你写的挽联还算稳妥。

《诗经》有不同的字,我忘记了。凡是经文各种版本有不同字的,阮元的《校勘记》记载最详细(阮元所刻《十三经注疏》,今年六月我在岳州时寄回去一部,每卷的末尾都附有校勘记,《皇清经解》中也刻有校勘记,可取来阅读)。凡是引用经书不合适的,段玉裁的《撰异》记载最详细(段懋堂有《诗经撰异》、《书经撰异》等著作,全部刻于《皇清经解》中),你翻阅校对一下,那么疑惑就解开了。

(咸丰八年十二月初三日)

评析:

曾国藩与贺长龄是亲家,信中表达了对贺长龄人品学问的敬佩,同时对贺家的衰落十分同情,为了消解亲家母内心的忧愁,让纪泽多给岳母写信,并每年要亲自去看望一两次,从这些事上都可以看出曾国藩为人之忠厚。

谕纪泽(《文选》宜细读,时文当常作)

字谕纪泽:

日来接尔两禀,知尔《左传注疏》将次看完。《三礼注疏》,非将江慎修《礼书纲目》识得大段,则注疏亦殊难领会,尔可暂缓,即《公》、《觳》亦可缓看。尔明春将胡刻《文选》细看一遍,一则含英咀华,可医尔笔下枯涩之弊;一则吾熟读此书,可常常教尔也。

沅叔及寅皆先生望尔作四书文,极为勤恳。余念尔庚申、辛酉下两科场,文章亦不可太丑,惹人笑话。尔自明年正月起,每月作四书文三篇,俱由家信内封寄营中。此外或作得诗赋论策,亦即寄呈。

写字之中锋者,用笔尖着纸,古人谓之“蹲锋”,如狮蹲虎蹲犬蹲之象。偏锋者,用笔毫之腹着纸,不倒于左,则倒于右。当将倒未倒之际,一提笔则为蹲锋,是用偏锋者,亦有中锋时也。此谕。

涤生字

(咸丰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日来接你两信,知道《左传》注疏你将看完。《三礼》注疏若不是将江慎修《礼书纲目》大段认得,那注疏也难领会,你可以暂缓,就是《公》《谷》也可以缓看,你明年春天将胡刻《文选》细看一遍,一可含英咀华,医治你笔下枯涩的毛病,二来我熟读此书可以常常教你,沃叔及寅皆先生希望你仿《四书》作文,极为恳切,我念及你庚申、辛酉两次下科场,文章也不能太差,惹人笑话。你自明年正月开始,每月仿《四书》作文三篇,由家信内封寄来营中,此外如作得诗赋、论策,也一起寄来。写字的中锋,用笔尖着纸。古人称为蹲锋,如狮蹲、虎蹲、狗蹲。偏锋用笔腹着纸,不向左倒,就向右倒,当将倒未倒的时候,一提笔就是蹲锋。是用偏锋的时候,也有用中锋的。此谕。

父涤生字

(咸丰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评析:根据儿子学习特点一步一步为其规划学业,建议儿子阅读《文选》以医治笔下枯涩的毛病,要求儿子仿《四书》作文,并寄来审阅,最后仍不忘教诲儿子写字练字,可谓苦口婆心,寄予厚望。

谕纪泽(做人要有气量,治经要精小学)

字谕纪泽:

闻尔至长沙已逾月余,而无禀来营,何也?少庚讣信百余件,闻皆尔亲笔写之,何不发刻,或倩人帮写?非谓尔宜自惜精力,盖以少庚年未三十,情有等差,礼有隆杀,则精力亦不宜过竭耳。近想已归家度岁?

今年家中因温甫叔之变,气象较之往年迥不相同。余因去年在家,争辨细事,与乡里鄙人无异,至今深抱悔憾,故虽在外,亦恻然寡欢。尔当体我此意,于叔祖、各叔父母前尽些爱敬之心,常存休戚一体之念,无怀彼此歧视之见,则老辈内外必器爱尔,后辈兄弟姊妹必以尔为榜样。日处日亲,愈久愈敬,若使宗族乡党皆日“纪泽之量大于其父之量”,则余欣然矣。

余前有信教尔学作赋,尔复禀并未提及。又有信言“涵养”二字,尔复禀亦未之及。嗣后我信中所论之事,尔宜一一禀复。

余于本朝大儒,自顾亭林之外,最好高邮王氏之学。王安国以鼎甲官至尚书,谥文肃,正色立朝,生怀祖先生念孙,经学精卓,生王引之,复以鼎甲官尚书,谥文简,三代皆好学深思,有汉韦氏、唐颜氏之风。余自憾学问无成,有愧王文肃公远甚,而望尔辈为怀祖先生,为伯申氏,则梦寐之际,未尝须臾忘也。怀祖先生所著《广雅疏证》、《读书杂志》,家中无之。伯申氏所著《经义述闻》、《经传释词》,《皇清经解》内有之:尔可试取一阅,其不知者,写信来问。本朝穷经者,皆精小学,大约不出段、王两家之范围耳。

父涤生示

(咸丰八年十二月三十日)

【译文】

字谕纪泽:

听说你到长沙已经一个多月了,却无信来营,为什么?少庚讣告信件一百多封,听说全是你亲笔写的。为何不发出刻写,或请人帮写?不是说你应自己爱惜精力,而是少庚年纪不到三十,情谊有差别,礼节有轻重,就是精力也不应过分消耗。想你近日应已回家过年,今年家中因温甫叔之变,气象比起往年迥然不同。我去年在家中,因小事争执,同乡下小人一样,至今深深悔恨。因此虽然在外,也是悲痛少欢。你应当体会我的心意,在叔祖及各位叔父、叔母前多尽些敬爱心,要心存全家同为一体的观念,不怀彼此歧视的见解,那么老辈内外亲长必然器重喜爱你。后辈兄弟姐妹以你为榜样,越来越亲密。如果能使宗族、乡党都说,纪泽的气量大于他父亲的气量,我就非常高兴。

我以前写信教你学习作赋,你复信没有提到,我又写信讲涵养二字,你复信也没有提到。以后我信中议论之事,你复信也应一一论及。

我对本朝大儒,除顾亭林之外,最爱好高邮王氏之学。王安国以科举鼎甲入仕,官至尚书,追谥文肃,以严正立于朝廷,生怀祖先生。念孙对于经学,研究精卓,生王引之,再以鼎甲入什,官至尚书,追谥文简。祖孙三代都是好学深思,有汉书氏、唐颜氏之风。我自憾学问无所成就,有愧于王文肃公甚远,但望你辈能成为怀祖先生,为伯申氏,一这是梦寐以求,须臾不忘的,怀祖先生所著《广雅疏证》、《读书杂志》家中没有。伯申氏所著《经义述闻》、《经传释词》,在《皇清经解》内有,你可取出阅读。有不明白的地方,写信来问。本朝研究经学的人,全精通小学,但大致都没有超越段王两家的水平。

父涤生示

(咸丰八年十二月三十日)

评析: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教诲儿子长幼之序,尊卑之别,虽对儿子有所责备,却令人心服口服。从自己的不足中启发儿子做人要有气量,心存全家同为一体的观念,以和为贵。鼓励儿子要精小学,尤其是学习王氏之学,将来光耀曾家门楣。曾国藩对子女要求严格,从此信中可见一斑。

谕纪泽(写字作文,皆宜摹仿古人间架)

字谕纪泽:

三月初二日接尔二月二十日安禀,得知一切。内有贺丹麓先生墓志,字势流美,天骨开张,览之忻慰。惟间架间有太松之处,尚当加功。大抵写字只有用笔、结体两端。学用笔,须多看古人墨迹;学结体,须用油纸摹古帖。此二者,皆决不可易之理。小儿写影本,肯用心者,不过数月,必与其摹本字相肖。吾自三十时,已解古人用笔之意,只为欠却间架工夫,便尔作字不成体段。生平欲将柳诚悬、赵子昂两家合为一炉,亦为间、架欠工夫,有志莫遂。尔以后当从间架用一番苦功,每日用油纸摹帖,或百字,或二百字,不过数月,间架与古人逼肖而不自觉,能合柳、赵为一,此吾之素愿也。不能,则随尔自择一家,但不可见异思迁耳。

不特写字宜摹仿古人间架,即作文亦宜摹仿古人间架。《诗经》造句之法,无一句无所本。《左传》之文,多现成句调。扬子云为汉代文宗,而其《太玄》摹《易》,《法言》摹《论语》,《方言》摹《尔雅》,《十二箴》摹《虞箴》,《长杨赋》摹《难蜀父老》,《解嘲》摹《客难》,《甘泉赋》摹《大人赋》,《剧秦美新》摹《封禅文》,《谏不许单于朝书》摹《国策.信陵君谏伐韩》,几于无篇不摹。即韩、欧、曾、苏诸巨公之文,亦皆有所摹拟,以成体段。尔以后作文作诗赋,均宜心有摹仿,而后间架可立,其收效较速,其取径较便。

前信教尔暂不必看《经义述闻》,今尔此信言业看三本,如看得有些滋味,即一直看下去,不为或作或辍,亦是好事。惟《周礼》、《仪礼》、《大戴礼》、《公》、《毂》、《尔雅》、《国语》、《太岁考》等卷,尔向来未读过正文者,则王氏《述闻》亦暂可不观也。

尔思来营省觐,甚好,余亦思尔来一见。婚期既定五月二十六日,三四月间自不能来,或七月晋省乡试,八月底来营省觐亦可。身体虽弱,处多难之世,若能风霜磨炼,苦心劳神,亦自足坚筋骨而长识见。沅甫叔向最赢弱,近日从军,反得壮健,亦其证也。赠伍嵩生之君臣画像乃俗本,不可为典要。奏摺稿当钞一目录付归,余详诸叔信中。

(咸丰九年三月初三日清明)

【译文】

三月初二接到你二月二十日来信,得知一切。你在信内附寄的你所写贺丹麓先生的墓志,可以说是字势流畅优美,字体开阔雄伟,看了使人感到欣慰。只是间架结构偶尔有太松散的地方,还须加倍用功练习。但凡练字只有用笔与结体这两方面应该重视。学习用笔,必须多看阅古人的墨迹;学习结构,必须用油纸临摹古代字帖。这两方面都是绝不可更改的基本功。青少年练写描摹本,肯用心的,不到几个月的练习,就必定与描摹本上的字相似了。我从三十岁开始,就已经领会了古人用笔的意趣,只由于欠缺安排间架的工夫,就导致后来写字成不了体统。我平生想将柳公权、赵孟两家的书法艺术融为一体,也由于缺乏安排间架的功力,使这一愿望而没能达成。你今后应从间架结构方面下一番苦工,每天用油纸摹写古帖,或者写一百来字,或者写二百来字,这样不到几个月,间架结构方面就会练得跟古人字体酷为相似,连自己都觉察不到了。能把柳体、赵体融为一体,这是我长期以来的愿望;要是做不到这样,那就随你自己的意愿从其中选择一家练习吧,只是不能见异思迁啊!

不只是写字应该模仿古人的间架结构,即便是作文也应该模仿古人的间架结构。《诗经》造句的方法,是没有一句无来由的。《左传》里的文章,大多套用了现成的句子格调。扬雄乃是汉朝文章的一代宗师,而他的《太玄》模仿了《周易》,《法言》模仿了《论语》,《方言》模仿了《尔雅》,《十二箴》模仿了《虞箴》,《长杨赋》模仿了《难蜀父老》,《解嘲》模仿了《客难》,《甘泉赋》模仿了《大人赋》,《剧秦美新》模仿了《封禅文》,《谏不许单于朝书》模仿了《国策·信陵君谏伐韩》,几乎是没有一篇不模仿。即便像韩愈、欧阳修、曾巩、苏轼这几位巨匠的文章,也都由于有模仿之处,才成个体统。你今后写文章、作诗赋,都应考虑模仿,只有这样才可以确立自己的文章格局,因此收效较为迅速,方法也较为简便。

前信教你暂时不必看《经义述闻》,现在你信中说已经看了三本,如看得有些滋味,就可以一直看下去,不为或作或不作,也是好事。只是《周礼》、《仪礼》、《大戴礼》、《公》、《毂》、《尔雅》、《国语》、《太岁考》等卷,你从来没有读过正文的,就是王氏《述闻》也暂时可以不看。

你想来营中探亲,很好。我也想你来此一见,婚期既然定在五月二十六日,三、四月间自然不能来,或许七月晋省城乡试,八月底来营探亲也行。身体虽然很弱,处于多难之时,如能经受风霜磨炼,苦心劳神,也是以锻炼筋骨而增长见识。沅浦叔一向身体最弱,近日从军,反而健壮,也是证明。赠给伍嵩生的君臣画像是俗本,不可作为典要。奏折稿准备抄一个目录带回。其余详情在各位叔叔的信中。

(咸丰九年三月初三日清明)

评析:

看到儿子字体开阔雄伟,心中感到欣慰,但仍不忘指出问题所在,希望儿子能在间架结构方面下一番苦工,追求至善至美。曾国藩对于作文主张模仿,这和清朝集各代文化于一身有很大关系。文学发展到清朝,创作的成分锐减,时人更善于模仿前人,从故纸堆中筛选典故以备写作。强调模仿前人固然有一定道理,但却易禁锢思路,纵观文学史,仅靠模仿恐并非一条培养大文豪的捷径。

谕纪泽(学书当知南北两派之长)

字谕纪泽:

二十二日接尔禀并《书谱叙》,以示李少荃、次青、许仙屏诸公,皆极赞美,云尔“钩联顿挫,纯用孙过庭草法,而间架纯用赵法,柔中寓刚,绵里藏针,动合自然”等语,余听之亦欣慰也。

赵文敏集古今之大成,于初唐四家内师虞永兴,而参以钟绍京,因此以上窥二王,下法山谷,此一径也;于中唐师李北海,而参以颜鲁公、徐季海之沉着,此一径也;于晚唐师苏灵芝,此又一径也。由虞永兴以溯二王及晋六朝诸贤,世所称南派者也;由李北海以溯欧、褚及魏、北齐诸贤,世所谓北派者也。尔欲学书,须窥寻此两派之所以分:南派以神韵胜,北派以魄力胜。宋四家,苏、黄近于南派,米、蔡近于北派,赵子昂欲合二派而汇为一。尔从赵法入门,将来或趋南派,或趋北派,皆可不迷于所往。我先大夫竹亭公,少学赵书,秀骨天成。我兄弟五人,于字皆下苦功,沅叔天分尤高。尔若能光大先业,甚望甚望!

制艺一道,亦须认真用功。邓瀛师,名手也。尔作文,在家有邓师批改,付营有李次青批改,此极难得,千万莫错过了。付回赵书《楚国夫人碑》,可分送三先生(汪、易、葛)、二外甥及尔诸堂兄弟。又旧宣纸手卷、新宣纸横幅,尔可学《书谱》,请徐柳臣一看,此嘱。

父涤生手谕

(咸丰九年三月二十三日)

【译文】

二十二日接到你的信及《书谱叙》,给李少荃、次青、许仙屏等人看,都很称赞。说你的书法钩联顿挫,纯用孙过庭的草书,而间架纯用赵派书法,柔中有刚,绵里藏针,动合自然。我听了很欣慰。

赵孟頫是古今书法的集大成者,效法初唐四大书法家之一的虞世南,而且借鉴钟绍京的技法,由此往上继承“二王”父子,往下则效法黄庭坚,这是一种门径;效法中唐李邕,而且借鉴颜真卿、徐皓的沉稳风格,这是另一种门径;效法晚唐苏灵芝,这又是一种门径。从虞世南往上追溯到“二王”以及晋代六朝各位贤师,世人称之为“南派”;从李邕往上追溯到欧阳询、褚遂良以及魏、北齐各位贤师,世人称之为“北派”。你想要学习书法,必须探寻到两派之所以区别开来的差异:南派以神韵取胜,而北派则凭气势居长。宋代的四大书法家中,苏轼、黄庭坚接近于南派,米芾、蔡襄倾向于北派。至于到元初时的赵孟頫,则有要将南北两派合而为一的趋势,因此说他是古今书法的集大成者。你如今学习书法,就应从赵体技法入门,将来要么趋向于南派,要么趋向于北派,都可以不至于迷惑而不知所往。我的先父竹亭公,年少时学习赵书,就已经秀骨天成。而在我们这一辈的兄弟五人中,在练字方面都下过苦工夫,其中数你沅叔资质最高。你假如能将前辈的事业发扬光大,则是我最期盼的了。

八股文一道,也须认真用功。邓瀛师是名手,你作文,在家中有邓老师批改,交到营中有李次非批改,极为难得,千万不要错过机会。付回赵书《楚国夫人碑》,可分别送给三位先生(汪、易、葛)、二个外甥及你的诸位堂兄弟。又有旧的宣纸手卷、新的宣纸横幅,你可学《书谱》,请徐柳臣一看。此嘱。

父涤生手谕

(咸丰九年三月二十三日)

评析:

耐心讲解书法南北派别之异,为儿子指出学习书法的正确模仿路径,对儿子寄予殷切希望,望子成龙之心溢于言表。曾国藩自认为一生因写字太慢而误多事,所以对儿子练字要求分外严格,几乎每封信都会对儿子的书法进行评定,或褒扬,或勉励,或指正,拳拳父爱令人动容。

谕纪泽(看书不可不知所择)

字谕纪泽:

前次于诸叔父信中,复示尔所问各书帖之目。乡间苦于无书,然尔生今日,吾家之书,业已百倍于道光中年矣。买书不可不多,而看书不可不知所择。以韩退之为千古大儒,而自述其所服膺之书不过数种,曰《易》、曰《书》、曰《诗》、曰《春秋左传》、曰《庄子》、曰《离骚》、曰《史记》、曰相如、子云。柳子厚自述其所得,正者曰《易》、日(曰)《书》、曰《诗》、曰《礼》、曰《春秋》,旁者曰《毂梁》、曰《孟》《荀》、曰《庄》《老》、曰《国语》、曰《离骚》、曰《史记》。二公所读之书,皆不甚多。

本朝善读古书者,余最好高邮王氏父子,曾为尔屡言之矣。今观怀祖先生《读书杂志》中所考订之书:曰《逸周书》、曰《战国策》、曰《史记》、曰《汉书》、曰《管子》、日《晏子》、曰《墨子》、曰《荀子》、曰《淮南子》、曰《后汉书》、曰《老》《庄》、曰《吕氏春秋》、曰《韩非子》、曰《杨子》、曰《楚辞》、曰《文选》,凡十六种,又别著《广雅疏证》一种。伯申先生《经义述闻》中所考订之书,曰《易》、曰《书》、曰《诗》、曰《周官》、曰《仪礼》、曰《大戴礼》、曰《礼记》、曰《左传》、曰《国语》、曰《公羊》、曰《榖梁》、日《尔雅》,凡十二种。王氏父子之博,古今所罕,然亦不满三十种也。

余于《四书》、《五经》之外,最好《史记》、《汉书》、《庄子》、《韩文》四种,好之十余年,惜不能熟读精考。又好《通鉴》、《文选》及姚惜抱所选《古文辞类纂》。余所选《十八家诗钞》四种,共不过十余种。早岁笃志为学,恒思将此十余书贯串精通,略作札记,仿顾亭林、王怀祖之法。今年齿衰老,时事日艰,所志不克成就,中夜思之,每用愧悔。泽儿若能成吾之志,将《四书》、《五经》及余所好之八种一一熟读而深思之,略作札记,以志所得,以著所疑,则余欢欣快慰,夜得甘寝,此外别无所求矣。至王氏父子所考订之书二十八种,凡家中所无者,尔可开一单来,余当一一购得寄回。

学问之途,自汉至唐,风气略同;自宋至明,风气略同。国朝又自咸一种风气,其尤著者,不过顾、阎(百诗)、戴(东原)、江(慎修)、钱(辛楣)、秦(味经)、段(懋堂)、王(怀祖)数人,而风会所扇,群彦云兴。尔有志读书,不必别标汉学之名目,而不可不一窥数君子之门径。凡有所见所闻,随时禀知,余随时谕答,较之当面问答,更易长进也。

(咸丰九年四月二十一日)

【译文】

前次在写给你各位叔父的信中,又展示了你所问的各种书帖的名目。乡下苦于没有书,然而在你这个时代,我们家的书,比道光中期多百倍了。买书不可不多,但看书不可不知有所选择。以韩退之这样的千古大儒,尚且说自己衷心信服的书也不过少数几种,分别是《易经》、《尚书》、《诗经》、《春秋左传》、《庄子》、《离骚》、《史记》、司马相如、杨子云。柳子厚说自己所获益之书,正统的有《易经》、《尚书》、《诗经》、《礼记》,正统之外的有《毂梁传》、《孟子》《荀子》、《庄子》《老子》、《国语》、《离骚》、《史记》。这二位先生所读之书,皆不算多。

我们这个朝代善长读古书的人,我最喜欢高邮王氏父子,这曾经对你多次讲过了。如今看怀祖先生《读书杂志》中所考订的书包括:《逸周书》、《战国策》、《史记》、《汉书》、《管子》、《晏子》、《墨子》、《荀子》、《淮南子》、《后汉书》、《老》、《庄》、《吕氏春秋》、《韩非子》、《杨子》、《楚辞》、《文选》,一共十六种,又别著《广雅疏证》一种。伯申先生《经义述闻》中所考订之书,包括:《易经》、《尚书》、《诗经》、《周官》、《仪礼》、《大戴礼》、《礼记》、《左传》、《国语》、《公羊传》、《榖梁传》、《尔雅》,一共十二种。王氏父子的博学,从古到今十分罕见,然而也不满三十种。

我于《四书》、《五经》之外,最喜欢《史记》、《汉书》、《庄子》、《韩文》四种书,喜爱了十余年,可惜不能熟读与精细考证。又喜爱《通鉴》、《文选》和姚惜抱所选的《古文辞类纂》。我所选《十八家诗钞》四种,一共不过将近十种。年轻时有志于做学问,常常打算把这十几种书通读以致于精通,稍微做一些笔记,效仿顾亭林、王怀祖的方法。如今年龄渐老,时事也日渐艰难,曾经的志向不能完成了,夜里想起此事,心中不免后悔、惭愧。泽儿如果能完成我的志向,将《四书》、《五经》和我所喜爱的八种书一一熟读而加以深究,做一些笔记,以便把自己的所得和自己读书的疑惑记载下来,那么我会十分高兴和欣慰,夜里也能安心睡觉了,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了。至于王氏父子所考订的二十分种书,凡是家中没有的,你可开出一清单来,我会一一买来寄回。

做学问的方法,从汉代到唐代,风气大致相同;从宋代到明代,风气大致相同。到了本朝又形咸一种新风气,其中最为突出的,不过是顾炎武、阎百诗、戴东原、江慎修、钱辛楣、秦味经、段懋堂、王怀祖数人,由于风气所鼓动,群贤俱兴。你有志于读书,不必去标榜汉学的名目,但不可不观察上面几位学者的方法。凡是有所心得,随时向我汇报,我会随时为你解答,这与当面问答相比,更容易使你进步。

(咸丰九年四月二十一日)

评析:

读书要有法,不能盲目乱读。中国典籍浩繁,人生精力有限,故读书要会选择,要精读,不能走马观花。信中举出韩愈、柳宗元、王氏父子等人,以他们学问之博,一生不过读书几十种而已,以此指导纪泽读书一定要有所选择。并敦告纪泽自己年老日衰,精力不济,曾经做学问的志向不能实现,希望纪泽能完成己愿,可以看出曾国藩内心深处对学问的痴迷。

谕纪泽(文人不可无手抄词藻小本)

字谕纪泽:

尔作时文,宜先讲词藻。欲求词藻富丽,不可不分类钞撮体面话头。近世文人,如袁简斋、赵瓯北、吴穀人,皆有手钞词藻小本,此众人所共知者。阮文达公为学政时,搜出生童夹带,必自加细阅。如系亲手所钞,略有条理者,即予进学;如系请人所钞,概录陈文者,照例罪斥。阮公一代闳儒,则知文人不可无手钞夹带小本矣。昌黎之记事提要,纂言钩玄,亦系分类手钞小册也。尔去年乡试之文,太无词藻,几不能敷衍咸篇,此时下手功夫,以分类手钞词藻为第一义。

尔此次复信,即将所分之类开列目录,附禀寄来。分大纲、子目,如伦纪类为大纲,则君臣、父子、兄弟为子目;王道类为大纲,则井田、学校为子目。此外各门,可以类推。尔曾看过《说文》、《经义述闻》,二书中可钞者多。此外如江慎修之《类腋》及《子史精华》、《渊鉴类函》,则可钞者尤多矣。尔试为之,此科名之要道,亦即学问之捷径也。此谕。

父涤生字

(咸丰九年五月初四日)

【译文】

你作八股文,最好先讲究词藻。要想词藻富丽,不可不分类抄集典故、词藻、名句之类的语言。近代的文人,如赵瓯北、吴穀人,都有手抄词藻小本,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阮文达先生当学政的时候,搜检出学生带有小抄,必定亲自仔细审阅,如果是考生亲手所抄,并且较为有条理的,那么就让他中秀才;如果是请别人代抄旧文的,遵照常例要罪责。阮先生一代大儒,则知道文人不可没有手抄词藻的小本。韩昌黎的记事提要,编纂文章和探求精深道理,也是分类手抄小册子。你去年参加乡试所作的文章,十分没有词藻,几乎不能免强成一篇文章,现在作文章的功夫,以分类手抄词藻为最重要之事。

你这次回信,就要把所分之类的目录开列出来,和信一起寄来。分为大纲、子目,如伦常纲纪类为大纲,则君臣、父子、兄弟为细目;圣王之道为大纲,则井田、学校为细目。此外各门类,可以此类推。你曾经看过《说文解字》、《经义述闻》,这两种书中的内容可抄之处很多。此外如江慎修的《类腋》和《子史精华》、《渊鉴类函》,则可抄的内容尤其多。你尝试去做,这是科举功名的重要之道,也是做学问的捷径。

父涤生字

(咸丰九年五月初四日)

评析:

大凡人之读书,只动眼不动笔,这样看完一书后就会忘记的很快。曾国藩认为,做八股文要讲究词藻,而积累词藻的重要方法就是抄集前人文章中的名句,以备己用。这种抄集词藻之法,不仅能加深记忆,还能积累知识,十分有益。古之读书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走科举之路,曾国藩也不例外,希望纪泽能一举高中,为曾门争光,可以看出曾国藩对儿子寄有很大希望。

谕纪泽(看书宜求个明白,久之必得些滋味)

字谕纪泽:

接尔二十九、三十号两禀,得悉《书经注疏》看《商书》已毕。《书经注疏》颇庸陋,不如《诗经》之该博。我朝儒者,如阎百诗、姚姬传诸公,皆辨别《古文尚书》之伪,孔安国之传亦伪作也。盖秦燔书后,汉代伏生所传,欧阳及大小夏侯所习,皆仅二十八篇,所谓今文《尚书》者也。厥后孑L安国家有《古文尚书》,多十余篇,遭巫蛊之事,未得立于学官,不传于世。厥后张霸有《尚书百两篇》,亦不传于世。后汉贾逵、马、郑作《古文尚书》注解,亦不传于世。至东晋梅赜始献《古文尚书》并孔安国传,自六朝唐宋以来承之,即今通行之本也。自吴才老及朱子、梅鼎祚、归震川,皆疑其为伪。至阎百诗遂专著一书以痛辨之,名日《疏证》。自是辨之者数十家,人人皆称伪古文、伪孔氏也,《日知录》中略著其原委,王西庄、孙渊如、江艮庭三家皆详言之(《皇清经解》中皆有,江书不足观)。此亦《六经》中一大案,不可不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