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的处世哲学

第二篇“冰鉴”之人生智慧02

袁绍得知白马战败,又失掉爱将,十分气恼,紧急命令全军渡河,西追曹操。沮授急忙劝阻袁绍:“将军,目前大军应该在河北岸,只派一路军队攻打河南岸的官渡。如果攻打下了官渡,我们就有了立足之地,然后大军方可过河。否则贸然渡河,万一有了意外,就可能全军覆灭!”袁绍根本就听不进劝阻,决意渡河。

袁军渡过黄河,抵达延津后,袁绍派大将文丑追击曹操。因为文丑和颜良是好朋友,为了立功和替颜良报仇,他快马追击。一路上,到处都是曹军丢下的车辆物资,山坡上有许多无主的战马,袁军毫不怀疑这是曹军仓促逃命时丢弃的。于是文丑的部下便争先恐后地跳下马,一窝蜂地去抢夺战利品。其实,他们中了曹操的计谋。此刻,曹操正在山头观望呢!一见文丑的队伍乱了阵,便一声令下,曹兵就从四面八方围冲过来,见了袁军就杀,文丑也同颜良一样,还没明白是哪儿来的神兵天将,脑袋就被劈了下来。袁军全部溃散了。

白马、延津与曹操的两次交手,袁军连连失利,但从总的力量来看,袁军仍占优势。袁绍坚决主张渡河同曹操的主力决战,因为他自恃兵多,不顾沮授的再三劝阻,亲率大军渡过黄河,进驻阳武;又涉过蒗**渠,直逼官渡。官渡离许昌不到二百里,是南北交通的咽喉。如果失掉官渡,那么许昌就失去了屏障。因此曹操尽全力固守官渡,与袁绍相持不下。日子久了,袁绍感到军粮供应困难,就想方设法尽早结束僵持局面。他命令士兵沿曹营阵地推起土山,筑起望楼,让弓箭手居高临下,寻找机会向曹营射箭,曹军死伤不少。不过,曹军很快就有了对策,他们制造了可以抛发石块的发石车,只要扳摇车上的机关,就可以把大石块远远抛出。发石车抛石时响声如雷,俗称“霹雳车”。袁军的望楼被打得倒坍歪斜,士兵也头破血流,鬼哭狼嚎。袁绍又想起了挖地道灭公孙瓒的战术,就命令士兵偷挖地道,直通曹营。曹操就在军营前挖了一条很深的沟,蓄满水,只要袁绍的地道一挖到壕沟,水就灌入地道,又破坏了袁绍的计谋。

尽管曹操打败了袁绍的多次进攻,但时间一久,粮草供应越来越困难,简直使曹操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曹操自知比起袁绍兵少粮缺,将士们东征西讨,南攻北伐,也太疲劳了,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便有意撤军回许都。他写信给荀彧,荀彧回信,借用了当初刘邦、项羽在荥阳、成皋相持的经验,说明现在袁、曹两军,谁先退,谁的气势就会受挫。荀彧还表示尽力筹措军粮,支援官渡。曹操从荀彧那里得到了信心,一边坚守官渡阵地,一边派骑兵四处侦探,寻找出奇制胜的时机。

不久,徐晃的部将打听到袁绍的大将韩猛,从冀州运来军粮数千车,支援袁绍驻兵,即将到达。曹操就派徐晃率骑兵突袭,韩猛毫无戒备,战败而逃,几千车粮食全部被烧光。

时间一晃,袁、曹两军官渡之战已僵持半年之久,曹操急于速战速决,绞尽脑汁筹划计谋。忽然有卫兵来报,从袁军那边跑来一个名叫许攸的官员,说有急事求见。许攸是曹操过去的朋友,曹操像对老朋友一样接待了他。许攸是因为在袁绍那里受了委屈,来投奔曹操的。原来,在袁绍轰走沮授后,许攸向他献计说:“曹军兵少,主力又在官渡与我军相持半年之久了,想必都城许昌一定空虚。请将军派一支轻骑兵,赶往许都,一定会毫不费力地得到许昌。”可袁绍却拍着桌案上的文书,瞪着眼睛,对许攸说:“邺城来报告说你的家属犯了法,已被审配逮捕入狱。你连家属都管不好,怎么还敢在我面前出主意呢?”许攸又气又羞,无意留在袁营,连夜投奔曹操。曹操听完,笑着说:“你来到我这儿,大事已经成功了!”许攸向他详细介绍了乌巢的粮情和兵情,而且建议曹操派兵去袭击乌巢。他说:“袁绍派在乌巢看守粮仓的淳于琼,是个骄傲自大,喜欢饮酒、警惕性特差的人。只要烧了乌巢的粮草,不出三天,袁军就会不战而乱,您就会结束官渡的相持局面,大获全胜了!”于是曹操就召集谋士们商量袭击乌巢的方案。

经过周密策划后,一天夜里,曹操派曹洪等将军守营,以防袁军前来偷袭;自己和张辽、于禁、徐晃等,精选五千名步骑兵,打上袁军的旗号,悄悄离开了官渡,向乌巢进发。途中碰上袁军哨兵,张辽骗他们说:“我们是蒋奇的人马,是袁将军派来加强乌巢守备的。”而且不等袁军哨军靠近,张辽就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装出神秘的样子说:“袁将军听说曹操要来偷袭乌巢,就派我们赶来增援。”袁军哨兵一见旗上斗大的“袁”字,而且因乌巢就在袁军大营之后,怎么也不会有敌人来,便不再怀疑,放他们过去了。黎明以前,曹军抵达了乌巢。而此刻夜夜饮酒的淳于琼睡得正香,袁军还来不及穿衣,曹军就冲了进来。刹时间,粮囤到处起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淳于琼也被曹操大将乐进一刀给收拾了,不多久战斗就结束了。

乌巢这边火光冲天,不远处的袁营看得真切。大将张邰劝袁绍立即援助淳于琼,同时切断曹军退路,而袁绍在关键时刻一错再错,听信谗言,置乌巢于不顾,让张邰、高览二将前去袭击曹军大营。张邰苦苦劝说:“曹操很会用兵。他既然派精兵去偷袭乌巢,那么官渡的守备也一定不会放松。还是先去援助淳于琼吧!”袁绍仍执迷不悟,张邰、高览只好勉强带兵出发。袁军进攻官渡,遭到曹洪守军的坚决抵抗;背后又受到从乌巢回师官渡的曹军的猛烈攻击。张邰腹背受敌,抵挡不住,加之不满袁绍的虚伪奸诈,就和高览一起投降了曹操。

乌巢粮草被烧,张、高二将投降,袁军果然不战自乱,曹军乘胜全军出击,袁绍还没来得及穿上盔甲,只穿着便服,扎着头巾,带着八百名骑兵仓皇逃过了黄河。这些残兵败将们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势力,从此便没有声息了。

这次官渡之战,曹操用极少的兵力,战胜了拥兵数十万的袁绍,以弱小的力量战胜了强大的势力。曹操之所以能取得胜利,主要是袁绍刚愎自用,不识人才所造成的。曹军自从战胜了袁绍,势力大增,乘胜追击,继续向袁绍占领的地区进军,不久就统一了北方,为以后出现三国鼎立的局面,奠定了基础。

而诗人屈原,也是因为楚怀王的昏庸,最后投入汩罗江自尽。至于楚怀王自己呢?也是因为听不进屈原的忠言,最后客死他乡。

楚国发展到战国时,疆城辽阔,几乎拥有中国南方和北方的山东、河南陕西的一部分地区。吴起在楚任令尹时,实行变法,楚国的势力也曾盛极一时。但是到了楚怀王时,楚国的实力已大为减弱,在与秦国的战争中失去了大量土地。楚国正直的大臣忧心忡忡,对国家的命运给予极大的关注,屈原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屈原他姓屈名平,“原”是他的字,出身贵族。屈原是我国历史上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自幼受到很好的文化教育,读了很多书,有着丰富的知识和很好的口才,做诗写文章也是他的特长。他成年后不久就当了楚国的左徒(楚国的一种官名),对内同楚怀王一起研究政事、发布法令,对外接待各国的使臣应对诸侯。他的卓越才干,得到了楚怀王的赏识和认可。

屈原所处的年代,正当战国中后期,各国之间的兼并战争此起彼伏。当时战国七雄中,秦国最为强大。秦国凭借它雄厚的经济和军事实力,积极向外扩张领土,一心要消灭六国。楚、齐在六国中虽说是大国,可都没有单独同秦国抗衡的实力。以楚国举例,楚国尽管疆域辽阔,军队数量也不少,但是由于怀王昏庸、内政腐败、外交失策,国力日益衰落,并且经常被秦国侵略。针对这种形势,屈原提出在国内大力改革政治,削弱旧贵族的特权,减少人民的负担,任用贤能;在外交上主张联合齐、魏、赵等国共同抗秦。这些主张得到人们的拥护,而那些腐朽的旧贵族却坚决反对。他们岂肯坐以待毙,于是采用各种手段和屈原作对。

有一次,楚怀王安排屈原制订一份重要法令。屈原才写完草稿,上官大夫靳尚为探听法令内容,到屈原那儿拿起就看。屈原正色把草稿收回,严肃地说:“这只是草稿,大王还没看过,你也不能看!”

靳尚碰了个钉子,没趣地走了,转身去到楚怀王那儿诬陷起屈原说:“大王啊,您还蒙在鼓里呢!”

楚怀王问:“怎么了?”

靳尚说:“大王不是常叫屈原参与制度法令吗?他把这当成自吹自擂的本钱!每当法令一公布,他就四处说:‘这法令是我定的,大王不过看一下而已!”

“啊!他还说没说别的?”

“他还说,大王昏庸怯懦,愚昧无能,大臣们都愚蠢无能,贪婪自私,朝廷大事全靠他才能维持。”

楚怀王听后怒火中烧,因此就对屈原冷淡了。

屈原并不计较个人的毁誉,只担心楚国让靳尚这些人搞垮,一有机会依然去劝谏楚怀王。楚怀王不仅听不得屈原的忠告,反而厌恶他直言敢谏,将屈原贬职,去当三闾大夫,管些鸡毛蒜皮的事,国家大事丝毫也不让他参与。结果,其后便出了楚国被张仪欺骗的事。

楚怀王在靳尚一班人的蒙蔽下,受了张仪的欺骗以后,想起屈原联齐抗秦的主张,觉得有道理,于是又派屈原出使齐国。屈原在齐国大力提倡齐、楚联合抗秦,并替怀王说了不少好话,费了不少精力才恢复了齐、楚两国的联盟。

楚怀王却没有从这些事得到教训。他对靳尚等人还是十分信任和宠爱,对屈原依旧十分冷淡。屈原的才能无处施展,政治上的抱负也不能实现。他不甘心看着楚国一天天衰败下去,内心忧愤不已。他把满腔的爱国热忱寄托到文学创作中去,写出了著名的长诗《离骚》。这部伟大的文学作品饱含着屈原的爱国之情,倾诉着屈原美好的理想和追求真理的决心,艺术上有着极高的造诣和独特的风格,在中国和世界的文学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

周赧王八年(公元前三○七年),秦昭王继位。昭王怕楚国再和齐国联盟,对秦国不利,于是利用温和的手段,千方百计拉拢楚国。他不仅给楚怀王送礼物,还将女儿嫁给楚怀王的儿子。楚怀王认为秦国真心要和楚国交好,便和秦国结盟了。楚国原来是和齐、赵、韩、魏等国定下“合纵”盟约,一起对抗秦国的。怀王这样一来,就激怒了“合纵”盟约的其它国家。公元前三○四年,齐、韩、魏三国联合兵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楚怀王使太子横去秦国当人质,求秦国救援。秦国出兵来援楚,齐、韩、魏撤军回国。

楚太子横质留在秦国,他在那里经常被秦国人羞辱。有一次,横与秦国官员发生了冲突,他盛怒之下杀了那个人,然后逃回了楚国。这件事给了秦国借口,秦国联合齐、韩、魏三国来攻打楚国。公元前二九九年,秦国又发兵攻楚,消灭楚军两万人,占领了楚国的襄陵等城池。楚怀王只得又向齐国求救。此时,秦国使用又打又拉的策略,战场上继续进攻,而秦昭王写信给楚怀王,约他去秦国的武关(今陕西东南部)会见双方举行和谈。楚怀王见信,一时拿不定主意:去那里,担心被秦国欺骗;不去,又怕秦军变本加厉地进攻。于是,他召集群臣来商议对策。大臣们各有主张,正在争论不休之际,忽听从殿堂下面传来高声喊叫:“大王可千万不能去,秦国相信不得!”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三闾大夫屈原急匆匆地走上殿来。屈原虽被贬黜,但他时刻关注着国家的命运。本来三闾大夫的级别是无权参与国家大事的,但是听说朝廷今天要讨论楚怀王去秦国谈判的事,他生怕楚怀王又受骗,不由自主冲进殿堂来。他激动地对楚怀王说:“秦国生性就像虎狼一样凶狠残暴,又从来不讲信义,我们被他欺骗不是一次两次了!张仪是怎么欺骗我们的,难道您忘了吗?此次秦王约您去会谈,肯定是别有用心。大王此去,恐怕又要中他的诡计。”令尹昭雎也支持屈原的意见,说:“屈原大夫言之有理,大王不能去!”楚怀王左右为难。那些主张亲近秦国的大臣,像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和上官大夫靳尚,见此情况,乘机替秦国说起好话来。子兰说:“秦王约大王去会谈,我看没什么恶意。”靳尚说:“谈判也许能收回秦国占去的土地,不去则辜负了秦王的一番好意。触怒了秦国,可不是非同小可的事!”他们起劲地怂恿楚怀王。楚怀王听从了他们的话,到秦国去与秦昭王会盟。

楚怀王才到秦国的武关,秦国就出兵把他的后路给封锁了,然后把他押送到秦都。秦王迫使他割地,楚怀王如何能够答应,秦王便将他软禁起来。到此地步,他才后悔不听屈原的忠告,落得这样的结果。他在秦国被软禁了一年多,每日里悔恨、愤怒、忧愁的情绪缠绕着他,酿成疾病,客死异乡。

屈原听说怀王去世,百感交集。他既对楚怀王昏庸刚愎导致囚死敌国感到悲愤,又对秦王奸诈阴险、背弃信义感到愤慨。他难以抑制这种感情,写出《招魂》抒发自己的痛切心情。

在楚怀王被扣留在秦国时,国中大臣扶立太子横为国君,就是楚顷襄王。这位楚王和他父亲一样,对秦依旧妥协。他即位以后,就用子兰取代昭雎来当令尹,与子兰、靳尚这些亲秦派的人打得火热,整天在宫中追求享乐,哪去过问国家大事。秦军来攻,歼灭楚军五万人,占领了十五座城池,他也不当回事。屈原看楚王如此昏愦,国家的命运危急万分,不禁忧心如焚。但他却把希望寄托在顷襄王身上,希望顷襄王尽早觉悟奋发图治,能够醒悟过来。于是他连续写了几封奏章,劝顷襄王励精图治,斥退奸臣,起用贤人,整顿朝纲,养兵习武,以图报君仇雪国耻。然而,这些奏章却落到子兰手上。子兰大为恼火,对屈原恨之人骨,真想杀掉他。但是子兰怕引起众怒,不敢公开下手。于是,他施展阴谋陷害的手段,让靳尚向顷襄王说屈原的坏话。靳尚向顷襄王说:“屈原可实在太狂妄了!先君在世的时候,他就不把先君放在心上;如今他又以元老自居,竟然上书来教训大王您。背后他说得更无忌了,说子兰对秦国软弱妥协,为臣不忠;说大王没为先君报仇,为子不孝。大王是英明的君主,怎么能让他这样辱骂呢?”顷襄王听了十分生气,下令立即罢免屈原的官职,把他流放到长江以南的边疆地方去。

楚国的南疆位于今天的湖北南部和湖南北部一带,当时那里还是非常偏僻的地方。屈原被流放后,生活十分艰难,但是他仍然时刻关注着楚国的兴衰,希望顷襄王能够回心转意,振作起来挽救国家的命运。但是,光阴流逝几年过去了。事情也没有得到转机,而屈原却积累了满腔的悲愤。

流放中精神上的痛苦,生活上的困苦,使屈原的身体由强变弱,头发由黑变白。他面容憔悴,身体枯槁,举止迟缓,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采。但是他的爱国**更加强烈,追求真理的意志更加坚定。他不肯向邪恶势力低头,决心保持他那高尚的情操。一天,他在河边徘徊,心中还在考虑着国事,有个渔夫上前来问:“您是三闾大夫屈原吧?怎么变成这种样子啊?”屈原说:“我不能改变我的志向,放弃我的追求,理所当然会变成这种模样。但我却不会因此而后悔。”渔夫又问:“您为什么不和大家一样,顾好自己就行了?”“怎么干也不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啊!”屈原叹口气说:“人们穿上干干净净的衣服,谁愿到污泥里染上一身脏呢?我甘愿跳进江心,葬身鱼腹,也不愿与那些奸臣一起同流合污!”

在流放生活中,屈原又接触到了社会底层的穷苦大众,看到老百姓缺吃少穿的悲惨生活,对他们深感同情。同样,人民也非常爱戴屈原。屈原同人民同悲欢,共苦难,思想感情出现了深刻的变化,并且影响到他的创作。《九歌》、《九章》等诗篇,大部分是这一时期的作品。

周赧王三十七年(公元前二七八年),秦国派大将白起率军攻打楚国,攻占了楚国的都城,捣毁了楚国先王的坟墓。楚顷襄王逃至陈城(今河南淮阳)安身,楚国已经到了灭亡的边缘。屈原得到这个消息,知道楚国毫无希望了,悲痛欲绝。他不愿见到楚国灭亡的惨景,不愿看到老百姓亡国后的惨痛和无奈。屈原怀中抱了块大石头,投身汩罗江中(今湖南东北部,湘江的支流)殉国了。这年他六十二岁,这一天是当年的五月初五日。

周围的老百姓听到这个噩耗,都很伤心,自发地来打捞屈原的尸体。也不知来了多少渔船船夫,打捞了多长时间,结果都没有捞到。这时有人用苇叶包了糯米饭,投到江中,使江中蛟龙吃了食物,就不再去吃屈原的遗体——这种食物就是粽子。直到今日,每到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这一天,许多地方赛龙舟,各家各户包粽子,有的人家还用彩线缠出棕子形状的饰物,挂在孩子脖子上驱邪,这种悼念屈原的活动千百年流传下来,便成为一种风俗。

而“毛遂自荐”的故事则更为有趣。因为平原君不识才,毛遂只好自荐才能。在无情的事实面前,平原君只好承认自己不识才的事实。

公元前二六○年,秦国发兵进攻赵国,赵国大将廉颇在长平关(位于今山西高平)防御。廉颇见秦军势大,士气正盛,就下令三军严守阵地,加高壁垒,深挖壕沟,坚守不战。结果秦兵一连围攻了四个多月,未能取胜。这时秦国丞相范雎为秦王献了一个计策,派了些心腹门客带上重金去贿赂赵王左右的大臣,让他们在赵王前说廉颇的坏话。赵王果然中计,免了廉颇的指挥权,让一个没有实战经验、只知纸上谈兵的赵括去担任大将,结果一交战便被秦军打得大败。秦军杀死活埋赵军兵将四十余万,这是有史以来最残酷的大屠杀,赵国自此再也未能恢复元气。两年以后,秦军又向赵国发动进攻,夺取了很多土地,将赵都邯郸也包围起来。赵国危若累卵,赵国的国君当时是孝成王。他见国都被困,急得六神无主,忙将平原君找来商讨对策。

平原君是“战国四公子”之一,名叫赵胜。他出身王室,论起辈分是赵孝成王的叔叔。他收养了很多门客,在当时有很高的名望。

平原君对赵王说:“如今国都被围,事态危急,只凭赵国的力量实在难以保住国都,只有向楚、魏求救。魏国和我国关系还可以,而且我和魏公子信陵君交往密切,我修书送去,料想他能派兵来救。可是楚国离我国较远,楚王对秦国又心存畏惧,不一定答应助我。我准备亲自去楚国一行,说服楚王出兵,大王意下如何?”

孝成王一听很有道理,便支持平原君去楚国。

平原君回府把这件事对门客一说,并要在门客中选择二十位文武双全的人,随他一起去楚国说服楚王发兵救赵。平原君挑来选去,就挑出了十九个人,别的人不是没有武功,就是口才太差。

平原君心中感慨,说:“唉,活了几十年,收了这么多门客,现在连二十个能用的人也挑不够,人才实在太少了。”这时从人群后传来一个声音:“公子,我能不能算个数啊?”平原君见说话的人不认识,便问:“先生尊姓大名?”

“姓毛名遂。”

平原君想一想,还是不记得有这么一位门客。毛遂接着说他三年前就在平原君府当门客了。平原君不高兴地说道:“我听说有能力的人,无论到什么地方,他的才华就如锥子放在口袋里一样,锥尖马上便能扎破口袋露出尖来。先生在我这儿住了三年,我都不认识您,看来您是没什么能力,我带上你又有什么用?”众门客都讥讽地笑起来。

毛遂并不在意,镇定地说:“只是公子您一向没有把我放进口袋里,不然我的才能早就像锥子一样全都显示出来了,哪里是只露个尖呢?”

平原君见他反应机敏,就将他选人了随行的队伍。晚上,平原君一行悄悄溜出城外,直奔楚国而去。

平原君一行到了楚都,次日早就去拜见楚孝烈王。平原君让门客在殿下等候,他先进去与楚王谈判,重提各国曾定“合纵”之约,如今请楚国按约救赵国,可一直谈到中午,楚王还是不答应派兵援赵。

在殿下等候的毛遂忍耐不住,几个大步冲上殿去。楚王见闯进个生人,甚为恼火,喝问何人,平原君道:“这是我的门客毛遂。”

楚王听了,更加气恼,斥责道:“我与你主人议事,你上来做什么,快快给我退下!”

毛遂不但没后退,反倒手抚长剑,进至楚王面前,说:“六国合纵抗秦是天下大事,人人都可以议论,大王却为何不许我说话,还轰我出去?敬告大王,若是我生此意,大王之血随时都能见到!”

楚王听罢,吓得心惊肉跳,赶忙陪着笑脸请毛遂说话。

毛遂侃侃而谈道:“贵国拥地五千里,兵甲上百万,颇有成就霸业的优越条件。可是楚国却多次被秦国欺负,这种国耻家辱,连我们赵国都替您觉得羞耻,大王却装作若无其事。我的主人屈尊前来与大王商议合纵抗秦之事,不只是为我们赵国,也是为了楚国。试想如果赵国为秦国所灭,楚国难道能保证不遭此厄运吗?”

一席话说得孝烈王连连点头称是,答应即日派楚军助赵国解邯郸之围。

回到赵国之后,平原君对毛遂致歉说:“先生这次去楚国,您的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大军,先生的才能远不是锥锋所能比拟的。以前是我有眼无珠,没有看出先生的才能,今后我也不敢自夸慧目识珠了。”自此平原君将毛遂奉为上宾。

魏公子信陵君收到平原君求助的信,但魏王慑于秦国的强大不肯派兵。信陵君便设计让魏王最宠爱的妃子如姬从魏王身上盗出了虎符(古时国君授给大将兵权的信物),调拨了八万魏军来援救赵国,最终战胜秦军,解救了邯郸之围。

有了这么多正反两方面的历史教训,再结合曾国藩关于人才的言论看,我们认为他对人才的把握还是比较准确的。他认为要真正做到量材器使,首在如何去认识人。他曾讲过:我私下里怀疑古人评论将材时,往往称他们神明变幻、超乎想像,几乎要把所有的优点都集中在一人身上,一点儿短处都不能容忍。这恐怕是史书上的溢美之词,并不是选拔将材之初就定下的标准。其实,选拔将才时不拘一格,评论事情不过于苛求,不能因为一点点短处就不用极有才干的人,不能因为结细密的渔网就漏掉了大鱼,这才是从前圣贤常常说的话,即使是很愚昧的人,也可以此来勉励。有材不用,固是浪费;大材小用,也有损于事业;小材大用,则危害事业。曾国藩说:“拣选将材,必求智大略深之人,又须号令严明能耐劳苦,三者兼全,乃为上选。”

为了识才,必须对人才时加考察。曾国藩本人很注意考察人才,对于僚属的贤否,事理的原委,无不博访周咨,默识于心。曾国藩“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形,我与民物,其大本乃同出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爱物,是于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而且,他阅世愈深,观察愈微,从相貌、言语、举止到为事、待人等等方面,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曾国藩一生能够左右逢源或绝处逢生,与他知人识人,能在身边网罗有真才实学的朋友有很大的关系。

在与曾国藩长期交往的朋友中,有个人特别值得注意,他就是郭意诚。而郭意诚之于曾国藩的价值,则首先表现在他力劝曾国藩“墨经从戎”。

话说咸丰皇帝将他的两个重臣召去商量对付太平军的事宜,肃顺就首上条陈,说:皇上责成督抚办理此事,本也极是;若能再命在籍巨绅兴办团练,以卫乡里,更有益处。其实当时的肃顺上这条陈,就是暗中在保曾国藩的意思。当时咸丰皇帝听了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所以也就把他那龙头一点,算是商量了事。

谁知咸丰皇帝不过这样一句话,却把一位湖南的张巡抚闹得不亦乐乎。原来那时候做清廷臣子的个个都想迎合上意,便能常在帝心。譬如皇帝并未说出其人,他们能够保奏上去,皇上合意,别的不说,单是在军机大臣那儿就会少碰几个钉子。

张亮基自从接到这道上谕之后,左思右想,千斟万酌,方才被他想到一位丁忧在籍的曾国藩曾侍郎身上去了。他因曾国藩在京的名望甚好,而且老成持重,又为湖南全省绅士之冠。他既想到此人,并不先与本人商酌一下,立即用了六百里加急的牌单,奏保上去,果蒙谕允。张亮基得到这道旨意之后,心里自然非常高兴,连忙派了一位名叫栾璧城的候补道员,连夜去到湘乡县里,一则去向曾国藩道喜,二则恭迓上省,以便商酌兴办团练大事。

谁知曾国藩一见了那个“栾璧城”的名字,连连挡驾,不肯请见。栾璧城弄得乘兴而来,扫兴而返,只得姗姗地回报抚台。张亮基据报,却也莫名其妙,急又亲自去拜一位名师郭意诚的绅士,托他去劝曾国藩答应此事,于国家、地方两有裨益,云云。

原来这位郭意诚绅士本与曾国藩有些远亲,他的胞弟就是新科翰林郭嵩焘。那时郭嵩焘本在京中供职,对于皇帝要命本省巨绅兴办团练的事情,他已料到除了曾氏之外并没别人,一天可巧要寄家信,便把他的意思写在信上,说是曾氏如果推却不干,哥哥须得亲去劝他,请他看在乡情面上,务必答应下来。郭意诚既接乃弟的家信在先,又因张抚台亲自前去托他在后,便也一口答应。

第二天就专程去湘乡,拜谒曾氏。可巧曾国藩素来佩服郭意诚的学问,一见他到,连忙请见。郭意诚谈过一阵闲话,方才讲到正文,当下便把张抚台亲去托他,以及他那兄弟信上的意思,统统告知曾国藩听了。

曾国藩不待听完,已在连续不已地摇头,等到郭意诚说毕,马上接口说道:“这桩事情,非是兄弟重违你们诸位的好意,委实难以遵命。一则素未研究军事之学,如何可以贸然担任此等大事;二则孝服未满,夺情之举,圣明天子也未必一定见逼的。”

郭意诚听说,忙又委委曲曲解释得曾国藩无可推诿。

曾国藩此至,方对着郭意诚皱着眉头笑上一笑,道:“兄弟方才所说,都是公话。此刻老实再和姻兄说一声吧,兄弟还有一点儿私意。对于此事,尤觉不敢担任。”

郭意诚忙问什么私意。

曾国藩又说道:“上次张中丞所派来的那位栾璧城观察,兄弟一见了他的名字,便觉不利。”

郭意诚听到这句,不禁哈哈地大笑起来道:“涤生,你是一位有大学问的人,怎么竟至这般迷信起来了呢?况且栾观察的名字,有何不利之处。快快不可如此。”

曾国藩听说,忽正色答道:“这个并非迷信,姻兄不必着急,姑且听了兄弟说完再说。”

郭意诚听了,便一面笑着,一面把手向曾国藩一扬道:“你说你说,我暂且不来反驳你就是了。”

曾国藩始说道:“我从前的官名和号,本来不叫曾国藩涤生。”

郭意诚又接嘴道:“这事我倒不甚清楚,那时大家都叫你做曾老大的。”

曾国藩也笑上一笑,道:“姻兄是我亲戚,你都不知道此事的底蕴,难怪旁人更加不知道的了。我们先祖星冈公,他给我取的官名,叫作‘子城’二字,号是‘居武’二字,就是取那‘曾子居武城’的一句之意。我那年侥幸考中进士之后,尚未殿试。我那座师朱士彦朱中堂,承他错爱,特地打发人将我找去,且郑重地对我说:‘贤契,我见你的文字气势敦厚,将来必能发旺,但是这个名字觉得有些小派。以名字论,不但不会大用,而且一定不能入词林的。你如果因名字之故,不入翰苑,岂不可惜。’我当时听了我那位座师之话,方才改为现在的名字和现在的号,后来果点翰林。以兄弟这个毫没学问之人,当时能够一身而兼三个侍郎的官衔,总算是大用的了。至于那位栾璧城观察,他的大名,使人可以当作‘乱必成’三个字听的。”

曾国藩说到这里,又连蹙其双眉道:“现在这件办理团练的事情,似乎不仅保护桑梓而已,倘若皇上要以这个团练,去助官兵,难道可以不遵旨意的吗?兄弟恐后乱事终至必成,因此不敢担任。但又不便把此私意,前去告诉中丞,只好绝口谢绝。”

郭意诚一直听到此地,方始连点其首,说道:“名字关系进出,我也曾经听人说过几样。从前乾隆时候,有位广东雷琼道前去引见,乾隆因见他的名字叫作毕望谷,马上说他不懂仪制,把他革职;就是道光手里,也有一个名叫魏太平的提台,因为名字关系,不能补缺。这样说来,我倒认识一个名叫曾大成的候补参将,此人的名字与你很合,让我回去告知中丞,派他再来奉请。”

曾国藩一听“曾大成”三个字,心里不禁一动,慌忙笑阻道:“这倒不必,既承贤昆仲二位,以及张中丞如此重视兄弟,兄弟只有暂且答应下来。不过独木难以成林,姻兄能否举荐贤才给我,以资臂助的呢?”

郭意诚一见曾国藩已经答允,不过要他举荐几个人才,帮同办事,当下连说有有,即问曾国藩道:“你瞧罗泽南、杨载福、塔齐布三个怎样?”

曾国藩点头道:“这三个人都是兄弟的朋友。罗萝山这人,尤其文武兼长。姻兄意中,难道除了这三个之外,便没有了吗?”

郭意诚又说道:“有是还有一个在此地,不过一则他才从贵州回来,恐怕一时没有工夫;二则却有一点儿真实学问,未必肯居人下。”

曾国藩忙问道:“姻兄所说,莫非就是胡润芝么?”

郭意诚点点头道:“正是此人。”

曾国藩忙回道:“润芝也是兄弟的老友。但他为人,诚如尊论,未必肯为我用。”

郭意诚又略想了一想道:“要么只有湘阳县的那位左季高了。我的熟人之中除了他们几个,委实没有什么人才了。这件也非小事,兄弟不敢随便保举。”

曾国藩不待郭意诚说完,已在乱摇其头道:“季高为人,他虽一中之后,未曾连捷,可是他目空一切,更比润芝还要难以相处。兄弟平生最钦佩的,倒是姻兄。可否看在桑梓分上,暂时帮兄弟一个忙呢?”

郭意诚听说,微蹙其眉地答道:“这件事情,并非兄弟故高声价,有兄大才足够对付得了。将来若真缺人之时,可令舍弟嵩焘前来相助。”

曾国藩素知意诚为人,不乐仕进,闲散惯了,当下也不相强,单是答着:“令弟肯来帮忙,还有何说。”

郭意诚道:“兄弟回去,一面写信给张中丞,一面函知舍弟便了。”

曾国藩听说,又补上一句道:“姻兄见了张中丞,最好还是替我力辞,真的不能辞去,再行示知。”

郭意诚连忙双手乱摇道:“这是造福桑梓之事,我兄的圣眷本隆,声望又好,怎么能够辞去?”

曾国藩听说,方不再谈,等到送走郭意诚之后,忙告知竹亭封翁以及两位叔婶,方才命人分头去请罗、杨、塔三个。

那时正是咸丰二年六月,离开清朝入关的时候既久,一班人民对于吴三桂引狼人室、屠城血寨之事,已非亲目所睹,既成事过情迁,大家都认清室是主,凡是稍有一些才具的人们,试问谁不望着干点显亲扬名之事。况且塔齐布本是驻防旗人;罗、杨两个又是平日服膺曾国藩的,当下一听曾国藩为了兴办团练,前去相遣,自然不约而同地一齐到来。相见之下,曾国藩即将奉旨办理团练,拟请他们帮忙之事告知他们。三人听说,略谦虚几句,欣然允诺。就这样曾国藩在郭意诚的劝说和支持下,终于出山组建湘军,成为清朝中兴的名臣。

曾国藩历来是被誉为颇具知人之明的,而这种知人之明除了主要表现在他慧眼识才,还具体反映在他与左宗棠的关系上。在与骆秉章谈到幕府人才之事时,骆秉章说道:“晚生幕府中的那位左宗棠很是一位将材。难怪张制军将他移交于晚生的时候,再三叮嘱晚生说他才大如海,不可以寻常幕僚视之。晚生近来能够腾出工夫筹划军饷,真正亏他帮忙。”

曾国藩连连点首,答道:“季高之才,我的朋从之中,除了郭意诚可以和他抗衡之外,其余实不多见。像他这等人才,最好让他独当一面。”

骆秉章连忙乱摇其首,接口道:“且慢且慢。他一出去,岂非苦杀晚生了吗?”

曾国藩见着骆秉章如此着急,不禁大笑起来道:“中丞勿用着慌。季高这人才高气傲,试问现在的督抚之中,哪个在他眼中!他的助中丞,一半固感中丞的信任,一半还为本地面上呢。”正因为有曾国藩这样的识才之人,后来才造就了左宗棠,使他成为“大清三杰”之一。

左宗棠在曾国藩死后,曾写了这么一副挽联,别有心裁,把自己写了进去:

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

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曾、左交恶多年,音息不通,然而曾国藩对左宗棠的才华历来击节赞赏,在他处于危厄之际伸出了援助之手,荐举他以四品京堂襄赞军务,掌握军队实权,位至督抚,终于赢得了左宗棠的“自愧”。这是曾国藩“谋国之忠、知人之明”的一个实实在在的事例。他们“同心”、“攻错”,目的都是忠于国家,无负平生,足见曾、左都有宽广的胸襟。所以,左宗棠这副半挽人半责己、半颂德半抒怀的挽联,被后人盛誉为名联。

左宗棠左师爷当年在湖南时闹了一个大乱子,自己弄得归了奏案,被人通缉犹在其次,连那一位最信任他的骆秉章骆抚台也被带累,因为此事革职。后来要不是曾国藩等人从中斡旋,也就没有以后的“左大帅”了。

原来左宗棠的才气本大,性子就未免骄傲一点儿。幸亏骆秉章素有爱才之名,他聘请左宗棠去做幕府,原不以寻常幕僚看视,所以左宗棠和他相处,总算是宾主尽东南之美的了。哪知左宗棠正因骆秉章信任过专,不能不事事负责,以报知己。有一天晚上,骆秉章业已睡下,忽然听得头门外面连放三声大炮,连连问着他的夫人道:“外边何事升炮?”

他的夫人笑答道:“大概又是左师爷在那里拜奏折吧。”

骆秉章听说,并命人去取奏折底稿来看,单是微微地蹙了一蹙眉头道:“他所拟的奏稿,本来不用增减一个字的。但是究竟又在奏些什么事情,应该让我知道才是。”

夫人听说道:“我知道有句古话叫作‘用人莫疑,疑人莫用’:现在外边妒忌左师爷的人,谁不说他权柄太大。老爷既是信任他了,何故又说此话。”

骆秉章慢腾腾地点头道:“夫人之言是也。”

又过月余,骆秉章因事前去巡阅岳州,忽见汉阳知府黄文琛,到他行旅禀见。见面之后,黄文琛先谈几句例话,然后即在身边摸出一颗府印,呈与骆秉章道:“卑府近来委实有些精力不济。屡次上禀官、胡两帅,请求开缺,以让贤路,官胡两帅总是不肯批准,所以卑府特地带印来见大帅,拟求大帅委人前去接替。”

骆秉章听说,笑上一笑道:“老兄是做湖北的官,怎么来向湖南巡抚辞职起来。”

黄文琛又说道:“这是军务时代,大帅本可委代的。况且卑府实有做不下去的苦衷,务求大帅成全了卑府吧。”

骆秉章听了不解道:“贵府有何苦衷,这倒不妨大家谈谈。”

黄文琛见问,忽又不肯说出。骆秉章没有法子,只好随便慰藉几句,请他回去,及至巡毕回省,就把黄文琛的事情,当作笑话讲给左宗棠听了。

左宗棠道:“晚生虽和这位黄太尊素昧平生,但是听人传说,他做知府一闻寇事危急,常常一天到晚前去守城。或者真正精力不济,也未可知。”

骆秉章听说,便笑着摇手道:“不管他的精力济不济,我们湖南的事情,还忙不了,怎么去问湖北的事情。”

左宗棠也就一笑不谈。

哪知有人无意之中,把这件事情,传给永州协副将樊燮听了。樊燮不觉大吃一惊,暗忖道:黄文琛那厮,他本和我不睦,一定在骆抚台那里,告了我的消息。我又因为酣酒狎娼的那件事情,此地汉阳绅士,没有一个说我对的。这样一来,我的前程可不能够保了。樊燮一个人想了一阵,后来愈想愈怕,急把他的一个名叫魏龙怀的文案师爷请至,告知此事,要他想法。

魏龙怀想上一想,忽带笑容的说道:“晚生有计策了。现在骆抚台的幕府左宗棠左师爷,他是湖南湘阴县的一个举人。他少年时候曾与曾涤帅、胡润帅、郭昆焘数人都是密友,后来大家连捷的连捷,做官的做官,只有他依然还是一位老举人;直到前年,他已经四十六岁,方才知道没有鼎甲的福命,只好前去寻着我们这里的那位胡大帅。那时胡大帅尚在张亮基抚台的衙门里,参赞军机,便把他荐与张抚台去做幕友。那时曾涤帅还在长沙督办团练,大家都说他是一位磐磐大才,所以张抚台十分信任,及至张抚台升云贵总督,又将他移交与现在的骆抚台的。不料这位骆抚台比较张抚台还要相信他,所以人家都称他做‘二巡抚’。大人何不前去见见他,只要他肯帮忙,莫说一个姓黄的不能奈何大人,就是一百个、一千个姓黄的也不中用。”

樊燮一直听到这里连连称是,马上去至长沙谒见左宗棠左师爷。左宗棠那时方握湖南全省的军务大权,常有外省官吏前去和他商量公事。那天瞧见这位现任永州协台前去拜他,自然不能不见。不过左宗棠的为人心直口快,胆大才长,固是他的长处;恃才傲物,不能匿情虚貌,与人虚与委蛇,又是他的短处。当时一见那个樊协台脑后见腮,未语先笑,认定是一个小人,故此在礼貌之间不肯假借,等得樊协台朝他磕下头去,他只长揖不拜。

可巧这个樊协台,又是一个十足加二的大大浑蛋,既是来走门路,自应忍耐几分。他竟忘其所以,一见左宗棠直受他拜,不禁老羞成怒起来,当场就发话道:“樊某身居现任协台,顶子已红。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举子,除了前去捐官,可抵几两例银外,其余还赶不上我的一个差官。”

左宗棠既是一个著名盛气的人,如何肯受这些恶话,当场就和樊协台对骂了一阵。及至他的同事将樊协台劝走之后,他还是怒气未消,立即面告骆抚台。骆抚台自从见过黄文琛之后,每逢汉阳绅矜来见,常常问起黄、樊二人的政声。那班绅士本在恨那樊协台酣饮狎娼,军纪不整,一见问及,当然就同灶司菩萨直奏天庭一样,还要加上一些酱油麻油。所以骆秉章早已知道樊协台不是好官,只因隔省官吏,不去管他。此刻一听左宗棠说他不好,一时记起绅矜之言,立即一道移文去到湖北,那位樊协台便得了革职处分。

樊协台既是闹得求荣反辱,自然不肯了事,就花了一笔银子,孝敬了官文的门下李锦堂。那时李锦堂已由官文保了知县,极有权力,乘便进言官文,也是加油加酱,硬说左宗棠是个劣幕。

官文正和骆秉章因为一件公事有些意见,便不去和胡林翼商酌,即将此事暗奏一本。旨意下来,就命骆秉章迅将劣幕左宗棠驱逐出境。

骆秉章接旨之后,又认为官文有意和他为难,并不和人商量,立刻也奏一本,不但力保左宗棠不是劣幕,而且牵及官文。

那时官文正在走红。咸丰皇帝不禁龙心大怒,一面将骆秉章革职,一面命官文将左宗棠拿案讯办。

左宗棠一见这个青天霹雳,直把他的胡子气得根根翘起,口口声声要告御状,去与官文拼命。他的朋友个个劝他不可负气,若告御状,简直是以卵敌石,自寻大祸。那时曾国藩业已移驻祁门,一则军事正急,无暇顾此;二则远在他省,不知内情,因见皇上如此严旨,不敢去碰钉子。左宗棠既没帮手,只好先行离开长沙。

一个人怅怅无所之时,一走两走,走到湖北;又值胡林翼正丁内艰,虽然圣眷甚隆,夺情留任湖北,照例概不见客。左宗棠一时无法,只得写信说明来意。胡林翼一听左宗棠到来,幼年朋友不能置诸不理,正想暗暗派人前去请来相见,还是陶夫人劝阻道:“季高性子偏激,人所共知。此刻又遭横祸,他一定疑老爷袒护制军。若是面见,只怕惹出事来。”胡林翼听了也以为然,便写信给襄阳道台毛鸿宾,命他亲去劝阻左宗棠说:“小人网罗四布,果去京师,必坠术中;只有暂时容忍,以待机会出来。”左宗棠听了此话,却也灭了几分盛气,趑趄不前起来。

但是左宗棠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几乎要流落荆襄一带了,幸亏无意之中遇见一个监利县里的绅士王柏心见他虽然落魄,还有国士的气度,于是将他留到家中,盛情款待,但因此事已成奏案,一时无可为力罢了。

左宗棠住了一阵,一天忽去向王柏心说道:“左某身受奇冤,已至流落。老兄解衣推食,如此相待,无异骨肉。但我年已四十有八,两鬓已丝,纵不上京叩阍,以伸三字之狱(莫须有)。可是一个通缉人员,长住府上,恐累老兄。我想去投涤生,弄个翎子带带,好去杀贼。就是死于贼手,犹比死于小人之手好得多呢。”

王柏心听说道:“涤帅现在祁门,此地至彼不是旦夕可到,况且四处都是长毛,还有捻匪夹在里头,似乎不宜冒险。依我愚见,最好还是请李翁通信与涤帅、润帅几位老友,他们都是封疆大臣,或有疏通法子可想。”

左宗棠听说,慌忙向着王柏心一揖道:“兄弟神经错乱,竟至思不及此。不是老兄指教,竞至一筹莫展的了。”

左宗棠说完这话,便去委委曲曲写了两封信,分寄曾、胡二人。

胡林翼近在咫尺,自然得了信较早。因见官文正是遵旨要将左宗棠归案讯办,通缉的公事竞同雪片般地飞了出去,他一时不便去向官文说话;后来却是陶夫人拿出一笔私房,置了几样贵重首饰,去托阚姨太太疏通官文。虽然没有办到奏请销案,但也缓了不少下去。

胡林翼这边有了一点儿颜色。他就一面函复左宗棠,一面函致曾国藩去托肃顺设法。因为那时的肃顺已以户部尚书兼军机大臣,很得咸丰皇帝的圣眷。

曾国藩本已接到左宗棠的信,及见胡林翼之信,自然忙去照办。嗣得肃顺的回信,说是这件钦案,由他先去奏请,未免易启皇上之疑;最好是先托一位京官奏上一本,皇上必去问他,他就有话回奏;又说与其单办销案之事,不如办那起用之事,费事是一样的。曾国藩一见肃顺如此热心帮忙,便知大有希望,急又函托郭昆焘之弟,现任军机处章京的那位郭嵩焘。

原来这位郭嵩焘自从写信给他哥哥去教曾国藩遵旨创办团练之后,循资按格的已经升到翰林院侍读学士,不久又新得小军机的差使。本与曾国藩在通信息的,既得曾国藩的嘱托之信,他就转托两个同乡御史,各奏一本:一个是洗刷左宗棠之罪,一个是保举左宗棠之才。

咸丰皇帝遽见两本折子,一因官文并未再提此事,二因洪天皇定都南京,浙江、福建等省复又相继失守,正在求贤若渴之际,果被那个肃顺料到,真是一天朝见已毕,忽然问起左宗棠这人到底有无才干,肃顺自然竭力保奏。咸丰皇帝即下一道上谕:举人左宗棠,着以郎中职衔,统率湘军,前去克敌,暂归曾国藩调遣。曾国藩一得这道上谕,马上奏保上去,说是左宗棠可以独当一面,若交臣部调遣,未免屈折其才等语。胡林翼、张亮基两个,也先后奏保进去。那时李续宾已由皖藩代理皖抚,不过皖省尚在洪秀全手中,李续宾的巡抚行辕只好暂设庐州。他也奏上一本,说是左宗棠之才胜他十倍。京师各科道中,也有几个奏保左宗棠的。咸丰皇帝一见京外各官纷纷疏荐左某,此人才必可用,复下一道上谕道:左宗棠着以四品京堂,帮办浙江军务。这个官衔便是钦差体制,既可与督抚并行,又可专折奏报军情。

当时左宗棠一得此信,方始仰天吁了一口长气道:“我左老三也有今天的这一日么。”于是一面分别函谢京外疏荐之人,一面招练湘军,以便到浙江去。

曾国藩在识人方面值得称道,但是有意味的是,虽然人人都说曾国藩有知人之明,但人非圣贤,因此也会有因为求才心切,从而被蒙被骗的时候。曾国藩曾经下过一道手谕:说是凡有洁身自好,怀才不遇之士,准其来营投效。果有真才实学,由本大臣考察言行相符者,得以量才录用,以明为国求贤之意。

没有几天,就有一个自称嘉兴秀才,名叫王若华的,来到大营上了一个理财的条陈。曾国藩拿起一看,只见那个条陈折上,非特写得一笔灵飞经的字迹,美秀齐整,而且说得头头是道,确非人云亦云之谈。曾国藩未曾看毕,先就一喜,一等看毕,赶忙吩咐传见。戈什哈引入签押房内,曾国藩见是一位年约三十多岁眉清目秀的文士,便将他的手向那个王若华一指道:“随便请坐。”

那个王若华听了,连忙恭恭敬敬地先向曾国藩请了一个安,方才朗声说道:“大人乃是国家柱石,位极人臣,名重遐迩。若华不过一个秀才,就当大人是我宗师,也没位子好坐。”

曾国藩听了此话,又觉此人声清似凤,谦谦有礼,心中又加一个高兴,便对他微微一笑道:“有话长谈,哪有不坐之理。”

那个王若华只好谢了坐下,其实不过半个屁股搭在椅上罢了。

曾国藩先和王若华照例寒暄几句,方始提到理财之事。王若华就口若悬河,舌粲莲花地说了一阵。曾国藩边听边捻他的胡子,及至听毕,含笑大赞道:“足下少年英俊,又是一位饱学之士,人才难得,兄弟一定借重。”

王若华听说,他的脸上,并无一点儿喜色,反而现出栗栗危惧之容,答道:“若华的来意,原想投效门下,以供驱策。谁知方才在营外瞧见此地的军容,此刻一进来又见大人的谈吐,早把若华的向上之心吓了回去。实在不是自谦,真的有些自馁起来。”

曾国藩不待王若华说毕,忙接口问道:“怎么你见我的军容,莫非胜于别处不成?”曾国藩说到这句,忽又呵呵地自笑起来道:“恐怕足下有心谬赞老朽的吧。”

王若华一见曾国藩这般说法,连忙将他的腰骨一挺,朗声答道:“非也。若华不敏,平时在家,除了悉心研究理财之学外,也曾翻阅几部兵书。虽然未知其中奥妙,却也懂得一些皮毛。此次浙江失守,天国方面的队伍每日来来往往路过敝县,简直没有一天断过。伪忠王李秀成的队伍,还算天国之中的模范军队,固然不及此地的军容。就是若华沿途来此,第一次瞧见李鸿章的军队,一律全是外国服式、外国枪炮,亮光可以迷人之目,巨声可以破人之胆;然而都是外军,实无足道。第二次瞧见向荣、张国梁的军队,所有兵士个个摩拳擦掌,雄纠纠也可吓人;按其实际,只可称为野蛮军人。第三次瞧见那个人称鲍老虎鲍超的军队,青天白日,大营之中杂有妇女嘻笑的声音,真是不成体统。第四次瞧见和春的旗兵,个个兵士提着鸟笼,个个将官吸着旱烟,只有使人发笑。说到大人的军容,非但是严肃之中,含着雍穆之气;而且所有的军装虽敝而洁,所有的军器虽旧而利。小至一个伙佚,谈吐都极斯文;大至一位将官,对人亦极和蔼。所以能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是所有的水师船舶,别样不胜夸,单看它的船板,可以光鉴毛发。一个‘勤’字,已足见在上训练有方,教导有法了。”

王若华一口气,犹同黄河决了口一般说个不休。曾国藩却在听一句把头点一下,一直听毕,不禁捻须微笑道:“足下如此留心军事,实属可嘉。虽在谬赞敝营兵将,也还不离边儿。”

曾国藩说着,又问王若华道:“足下只见我军外表,尚未瞧见内容。好在此刻无事,我就陪你前去仔细一看。果有应该改良之处,足下须要实说,不妨为我指陈。此是国家的军队,凡为士民的,应有供献之责也。”

王若华连忙先站了起来道:“若华极愿一瞻内幕,也好学点王者之师的法度。”

曾国藩一面连说过奖过奖,一面已满面春风地站了起来,陪同王若华去到外面,内自军需,外至粮军,上自参赞,下至兵士,没有一处不陪着王若华细细看过。王若华自然看一片,竭力赞扬一处。不过所有赞扬的话,都是有凭有据,不是空口虚誉;即有句把供献之言,也是贬中带褒,极有分寸。

曾国藩这天十分高兴,等得回到里边,有人送进紧要公事,请他立即书行,以便发行。他却双手乱摇道:“有客在此,你们怎么这般不分缓急的呢?”说着,将手一挥道:“拿去请文案上代我书行就是。”曾国藩刚说了这句,又忙阻止那人道:“彭大人不是来了么?你们就去请他发了吧。”

那人捧了公事出去。王若华便问道:“大人方才所说的这位彭大人可是天下闻名、水师之中的好手彭雪琴彭大人么?”

曾国藩点点头道:“正是此人。他是兄弟的门人。足下也知道他有水师之学么?”

王若华忙答道:“怎么不知,现在天下的人才,尽出大人门下,谁不知道。”

曾国藩道:“这样足下不妨随便论论现在一班带兵的人才。”

王若华即答道:“若华不敏,哪敢谬发狂论,以论天下人才。不过平时所知道的几位,姑且说给大人听听。左季高左宗棠,才气磅礴,勇于负责,人不敢欺;胡润芝胡中丞,精明强干,为守兼优,人不能欺;彭雪琴彭京卿,廉明公正,嫉恶如仇,人不肯欺;杨厚庵杨军门,进战有法,退守有度,人不可欺;李少荃李观察,学贯中西,文武兼备,人不得欺;刘仲良刘编修,忠厚待人,和平接物,人不必欺;骆秉章骆中丞,心细如丝,才大如海,人不容欺;官文官大人,办事颟顸,用人不明,人不屑欺;胜保胜大人,飞扬跋扈,喜怒无常,人不爱欺;至于大人,爱民如子,爱才如命,公正无私,道德高尚,知国不知有家,为人不知为己,人不忍欺。”

曾国藩听到这句,忽然大怒起来,道:“如此说来,兄弟可以不必防人了!”说至此处,忽又笑道:“足下所论甚是。现在安徽太和镇的厘金局、江西景德镇的厘金局,一同需人前去接替。不过太和镇的税少事闲,景德镇的税多事忙,足下初入仕途,兄弟想请足下去较为清闲一点儿的太和镇吧。”

王若华慌忙接口道:“若华虽然初入仕途,但是年纪尚轻,应该去做稍忙一点儿的事情。若要偷懒,何必出来做事。如此存心,真是狗彘之不若矣。”

曾国藩那时何尝防到这位王若华茂才要想选择优差,以达他的目的,当下还在和他客气,连连答道:“言重言重。足下既肯去吃苦,更是使人可敬的了。且请就在文案房里,随便耽搁一宵。兄弟明天就下委札,足下好去到差。”

王若华又问道:“厘金局的解款,不知几时一解。”

曾国藩道:“照兄弟初定的章程,每月一解,谁知现在都弄得拖到两三月一解。”

若华道:“如去接差之后,一定有款即解,不定日期。”

曾国藩又答道:“足下去做模范,兄弟更加佩服。”

王若华至此,已经如愿以偿,当即告退。

曾国藩送出王若华之后,还在一个人背了双手,踱着方步自语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地无才,只在为上者有以求之耳。”

不料多日之后得一件急报,却是那个王若华其人,卷了二万多两的税款,逃之夭夭。曾国藩一得此信,不禁连连摇头,嘴上频频自语道:“不忍欺,不忍欺。”

左右请示怎样对付,曾国藩微抬其眼,答道:“不必追究。由我认了晦气,变产赔垫就是了。”左右退下,大家都在窃笑。曾国藩明明听见,只作不知。

由此可见,曾国藩强调识人时要注意对方的操守和说话的条理,然而仅仅凭这两条是否过于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