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329章 签订

“沈娘子,”张嫂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这儿的料子,品质你是看见了,没问题。可有一个短处——库存有限。”

她顿了顿,“近来沪城港口管控收紧,外地货商又扎堆来采买,我这儿的存货,应付零散客人还行,若是大批量长期订购,怕是会断货。”

沈姝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我不想瞒你。”张嫂的声音低下去,“你若是要大批量订货,我不能保证每个月都能按时足量供货。尤其是那些我自己织的布,我一个人,一天只能织那么多,急不来。”

沈姝婉沉默了片刻。她看了一眼阿兰,阿兰的脸色也有些凝重。

她又看了一眼阿诚,阿诚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把手里的料子放下,站起身,对张嫂笑了笑。

“张嫂,你是个实在人。你的料子,我确实喜欢。可你方才说的问题,我也得回去想想。”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名片。我想好了,再跟你联系。”

张嫂接过名片,看了一遍,小心地收好。

“好。你慢慢想,不急。”

沈姝婉带着阿兰和阿诚出了门,三个人沿着那条窄巷子慢慢往外走。巷口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沈姝婉肩上。她没有拂,只是低着头,慢慢地走着。

阿兰忍不住了。“沈娘子,您是不是不打算跟她合作了?”

沈姝婉摇了摇头。“不是不打算。是还没想好怎么合作。”

“那您想什么?”

“想怎么解决货源的问题。”沈姝婉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阿兰,“她的料子好,人也实在,可库存不够,大批量供货是问题。我得想个法子,既能用她的料子,又不会断货。”

阿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旅馆,萧炎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可没有看,只是翻来翻去地折着。看见沈姝婉进来,他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还顺利么?”

沈姝婉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阿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把三家的情形一一道来。说锦云家的料子好,可人不好,趋炎附势,欺客。说顺和家的料子也不错,人也可,可没有契约精神,口头约定,靠不住。说清沅家的料子好,人也实在,可库存有限,大批量供货没有保障。

萧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她说完,他叹了口气。

“这三家,是我托人打听过的,算是沪城比较靠谱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问题。”他的语气里带着歉意,“沈娘子,是我没办好。”

沈姝婉摇了摇头。“萧表哥,你已经帮了大忙了。这些事,不是你我能控制的。”她顿了顿,“锦云和顺和,我已经不考虑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跟清沅合作。”

阿兰在一旁插嘴道:“沈娘子,要不折中一下?先少量跟清沅订,不够的再从锦云拿货。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

沈姝婉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锦云家的态度,我不能接受。今天他们能看不起那个换货的妇人,明天就能看不起我们。与其以后被人拿捏,不如现在便不沾。”

阿兰便不说话了。

萧炎望着沈姝婉,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丝欣赏。“那你打算怎么办?清沅的料子好,人也可,可货源短缺,大批量供货无法保障。你有什么法子?”

沈姝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我打算跟清沅签分批次供货的契约。不要求她一次性大批量拿货,而是分批次,一批一批地订。这样,她的压力小,我的货源也稳。”

她顿了顿,“另外,我想让张嫂联络她上游的织造作坊,预定织造档期,提前订购。这样一来,她不用自己囤货,我也不用担心断货。”

萧炎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法子好。你既保住了清沅的料子,又解决了货源的问题。”他顿了顿,“可你怎么知道她上游的织造作坊肯不肯接你的单子?”

沈姝婉想了想。“这便需要你去打听了。我想让你帮我查查,沪城以及周边有几家织造作坊,哪家的信誉好,哪家的货色稳。查清楚了,我便去谈。”

萧炎点了点头。“这个不难。我报社有几个同事,专门跑工商口的,他们手里有资料。”他顿了顿,又皱起眉,“不过,沈娘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锦云家的老板,跟租界里的洋人走得很近,背后还有几个乡绅撑腰。你这次没跟他们合作,他们若是知道了,怕是会从中作梗。”

沈姝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锦云家掌柜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想起他对着洋人点头哈腰、对着穷人横眉冷对的样子,想起那个被伙计推搡出去的妇人。她忽然笑了。

“萧表哥,我不怕他们。”她的声音不大,可很稳,“我做的不是他们的生意,我得罪的不是他们的客人。他们想作梗,便让他们作梗。只要我的货好,我的价公道,我的客人便不会跑。”

萧炎望着她,望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娘子,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沈姝婉也笑了。“不是胆子大,是想得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沈姝婉回到旅馆,已是掌灯时分。

她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旗袍,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来。

阿兰替她点了灯,又去沏了一壶龙井,搁在手边。

她铺开信纸,先给蔺云琛写。把今日的事一桩一桩地写进去。

写到锦云庄的人来施压时,她的笔顿了顿,又写下去。

她不想瞒他,可也不想让他担心,便只淡淡提了一句,说有些小波折,已经解决了。

她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一切都好,勿念。”

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里。

她又铺开一张信纸,给陈曼丽写。

她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加了几句:“曼丽,你替我谢谢萧表哥,他帮了大忙。还有,你让他别太累了,整日跑新闻,也该歇歇了。”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装进另一个信封里。

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才叫阿诚进来。

“明日一早,先寄这两封。”阿诚接过信,小心地收进怀里。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沈姝婉便起来了。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旗袍,是陈曼丽替她新做的,料子软,绣纹素净,只在领口绣了几枝兰草。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理了理鬓边那支白玉兰簪,才出了门。

清沅绣布坊还是那样安静。窄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踩上去,鞋底发出轻轻的、笃笃的声响。张嫂已经开了门,正蹲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沈姝婉进来,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沈娘子来了。快屋里坐。”她引着沈姝婉进了正屋,又让阿珍去沏茶。

沈姝婉在椅子上坐下,从手包里取出那份拟好的契约,铺在桌上。

张嫂也坐下来,戴上老花镜,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细,每一条都看,看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一句。沈姝婉一一答了,不厌其烦。

“分批次供货,每月一结,提前半个月下单。定金三成,尾款货到付清。”张嫂念着,抬起头,笑了,“沈娘子,你这契约写得周全。比我那份还细。”

沈姝婉也笑了。“做生意嘛,不能含糊。你清楚,我清楚,大家都省心。”

张嫂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印章,蘸了印泥,在契约上按了一个红红的戳。沈姝婉也签了名,按了手印。

一式两份,一人一份。她把自己的那份小心地收进手包里,抬起头,望着张嫂。

“张嫂,往后便拜托你了。”

张嫂摆了摆手。“说什么拜托。你信我,我便好好做。”

她站起身,走到里间,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沈娘子,这是我自己留的几匹软缎小样,一直舍不得给人看。你拿回去,看看合不合用。”

沈姝婉打开锦盒,里头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缎,颜色是极淡的月白、藕荷、青碧,每一种都只有巴掌大,可那料子薄得透光,滑得像水,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她拿起一块月白的,对着光看,缎面上有细细的暗纹,像是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精致得不像话。

“张嫂,这料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嫂笑了。“这是我自己织的,织了好几年,才织了这几匹。舍不得卖,也不舍得用。”她顿了顿,“送给你,算是咱们合作的一点心意。”

沈姝婉把那些小样小心地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抱在怀里。“张嫂,谢谢你。”

张嫂摇了摇头。“谢什么。你是懂料子的人,给你,我不心疼。”

出了巷口,沈姝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她站在那里,望着巷口那几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